《三月》纪湘生

3、三

　　夜，月上柳梢头，镇上小径旁的树，枝桠很有艺术感，弯弯折折上还点缀了星星点点的红白小花，像桃花，又像缩小的玉兰，周芷报不出这花的名字，只是莫名觉得美。
　　还有那从一片片瓦上升起的月亮，像是从人间升起来的，那么有人情味，又那么凉薄。
　　周芷斜靠在墙边，十七岁的少女已是玲珑有致了，长直的黑发垂散在肩头，又轻蹭着手臂，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洗得有些发黄的运动鞋，嘴角微微翘起了些。
　　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周芷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张望，月光下的她皮肤嫩滑，眼睛里能柔得滴出水来，亮亮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是高离看到周芷时的感觉。
　　高离如今已比周芷高了许多，长相略有些阴柔，却美得不像话，和周芷站在一起，仿佛是月下的一只小妖和一个游仙。
　　只是这游仙的眼神太柔，沾染了几丝人间情味。

　　那年他们一起回家，以为是要面对一阵好打，至少周芷是这么想的，她还想着，一定要挡在高离的面前，不能伤了他。
　　倒是高离表情一直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芬坐在门口，旁边站着金莎莎，从远处看只能瞧见金莎莎似乎在抹眼泪，而黄芬背对着周芷，看不清表情。
　　刚走近一些，周芷快步走到这两个女人面前，“妈，阿姨好。”
　　金莎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出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弱。高离也走上前，刚走到金莎莎身边，她就一把搂住了高离。
　　高离挣了两下，没挣脱，就任由她抱着了。
　　“小离……是妈妈不好……”金莎莎声泪俱下。
　　黄芬表情有点冷淡，却没说什么。
　　原来那开门的老师来了两个人家里，只是粗略地说了一下数学老师的事，并略了一些细节。可金莎莎一下就听出不对了，原本柔弱的她竟然一下凶蛮了起来，嚷着要让这老师付出代价，嚷着嚷着就跌坐回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黄芬闻讯也来了，而她是一向不愿惹事的，所以没什么表示。金莎莎担心高离，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找，只好听了他们的，先在家里等着，心里急得很。

　　没人注意周芷和高离间的情愫，黄芬是根本不在意周芷的，而金莎莎即使发现了，也许是因为这次的事，反而赞同得很，还老是请周芷来家里吃饭。
　　金莎莎一个弱女子，也没什么办法，再者高离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最后数学老师的事便不了了之。
　　又过了一段时间，两人都去了中学，海镇地方小，高中初中合称为中学，要读五年。在这个新环境里，周芷和高离成绩也不错，老师自然是不愿去多管的，两人便成了一对模范情侣。

　　高离牵着周芷的手，似乎这几年都是这样，高离的手是温热的，人却有些冷淡，而周芷的手凉凉的，对高离却是无微不至。
　　两人走到镇外的桥上，周芷背靠着桥栏，看着高离，瞧着瞧着，又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其实，她真的是爱死了这种两个人的感觉，好像在茫茫无涯的世界里，你不再是一在孤独的存在，有人会与你携手，共度春秋。
　　只是她越来越看不清高离，她不怕高离找别人，这镇子上，周芷实在是算顶好的姑娘了。只是她怕高离会离开，她觉得，高离总会离开的。
　　但想了一会，她又觉得即使高离离开了海镇，她也可以跟着走。
　　事实也就是这样，只不过过程要残忍许多，这是年少的周芷未曾想到的。
　　也许周芷最想不到的，便是高离不爱她，也许她已经想到了，却不愿继续想。感情上，女人总是要糊涂些，从来没有真假，只有愿意与否。
　　她看着高离，想把自己所有的爱和幸运都交予他，让他能得到幸福。
　　高离比往日还要沉默，周芷发现了后，用眼神询问他。高离看着与河水快要融为一体的月亮，“那个男的老婆，好像知道我们在这儿了。”
　　“怎么会……”周芷十分惊讶。
　　“嗯……周芷。”高离侧过头，与周芷对视。
　　“如果我出事了，你会忘记我吗？”高离的神色淡淡的，好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一样。
　　周芷没说话，其实她想说的是她宁愿代替高离去死也不会让他出事，可她这样了解这个男孩儿，他那么没有安全感，他不会相信她说的话。
　　于是周芷只有一件一件去做了，让他发现自己能为他付出的并不是那些浅显的东西，让他能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
　　周芷转过身，抱住了高离。
　　两人拥得紧紧的，周芷听见高离的心跳一下一下，心里莫名地涌过一些惆怅，好像是对模糊的未来，又好像是对模糊的感情。
　　不完整的月亮照出的月光依然那么亮堂，罩在月色下的河水好像披上了神女的霞衣，周围尽是星光斑点做托衬。
　　月光温柔地抚摸着这两人，深怕一下重了，就破坏了这座古桥上情人的暗涌。

　　周芷想到过她会和高离分开，只是不曾想到会这么快，而且让人一回忆起，就整颗心都揪着疼。
　　那天晚上周芷睡着，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有人在争执，周芷惊得坐起，披了件外套就匆匆跑了出去。黄芬以及其他邻居都已经被吵醒了，高离的家里来了一群大汉，凶神恶煞，吓坏了其他围观的人。
　　好些人被吓得马上回家紧闭上门，剩下的人只是看着，客厅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有兴奋的，又好奇的，还有匪夷所思的。
　　那些议论的声音让周芷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她看着人群中的高离，指甲渐渐掐进了肉里。
　　有人在拉周芷，她回头，是黄芬，黄芬愤怒的眼神让她忽然想笑。是了，周芷从未告诉黄芬高离家里的情况。
　　高离了解周芷，他知道她一定不会说，就像周芷这样地了解她自己。
　　好多人都在这群大汉的威压下撤去，有不甘的，还有些走时仍聚在一起聊着，周芷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又侧过头看跌坐在地上的金莎莎。
　　她这么狼狈地坐在地上，泪流满面，似乎难以置信，一旁的高离头原本低着，却又忽然抬起头，看向周芷。
　　周芷心里涌过什么，她大声喊道，“这栋房子是我们家租过去的，你们是什么人！”一旁的黄芬吓得腿都软了，周芷看着黄芬，心里想着这个不爱惹事只求自保的人如此也被自己拖下了水，心里却没什么愧疚，她的整颗心都在高离身上。

　　周芷和高离站在一起，黄芬怯怯地站在一旁，只差跪下，金莎莎跌坐在地上。周芷觉得这个晚上太安静了，除了金莎莎的啜泣声，其他所有声音似乎都消沉在泥土中。
　　原本情况还可以控制，只是高离莫名地晕了过去，周芷一人扶不住他，只好用身子挡住了高离倒下的趋势，腰撞在了桌角上，一阵刺骨的痛让她忍不住低呼出了声。
　　周芷声音一出，金莎莎也发现了高离已经昏迷，她疯了一样地想往这里跑来，却被他们控制住，那边的黄芬发现情势混乱起来，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门外跑去。
　　一声枪响。周芷看见对面人家的灯亮了一下，又马上灭了。
　　黄芬软软地倒在了门口，周芷看着她倒下的过程，脑子里一直绷紧的弦猛然断开。她把已经昏迷的高离护在身后，走来的两个大汉硬生生地把她拖了起来，周芷还想挣扎，便被一记手刀敲昏了。

　　周芷是被浓烟呛醒的，她推醒身旁的金莎莎，金莎莎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一直念叨着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还是不肯放过我……
　　周芷一心想问高离的去向，一巴掌拍向金莎莎，力道极大，金莎莎脑袋都歪响了一边，脸一下肿了起来。
　　“周芷啊……对不起……你妈妈她……”
　　“高离呢……”
　　“周芷……”
　　“我问你高离呢！”周芷几乎要控制不住尖叫起来，周围的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他被带走了……哈哈……我原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啊……哈哈……”金莎莎似乎又有些癫了。
　　“他被带去哪里了！你说啊！”周芷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

　　周芷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桥边，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镇里的呼救声一声高过一声。火势蔓延得极快，那些想明哲保身而闭门不出的人，发现着火时已经晚了。
　　周芷看着月亮，在它的旁边甚至隐隐有些太阳的影子，然而这太阳的光竟不如那火光亮。火焰像在跳着妖娆的蛇舞，吞噬一座座房屋，烧红了半边天。
　　周芷握紧了手里的钥匙，强忍着腿上撕裂般的疼痛，那是烧伤的地方，她毅然转身离去。
　　脑海里还是金莎莎那滴没流出眼眶的泪，还有那句，
　　“周芷啊……其实阿姨……叫金雨莎……”
　　周芷流泪满面，手握得又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