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纪湘生

2、二

　　许是地方偏远，人的思想也更为淳朴些，不像城里那么精明。两人一起来往近乎一年，除了班级里有时候会有人起哄，大人也随着他们去，
　　周芷觉得自己和高离的关系真正跨近一步，是一年半以后，周芷十三岁，高离十四岁。
　　这时候的高离还是不怎么高，在男孩子中勉强能算个中等，长得却是越发秀气，让周芷总是看着他会不由自主发起呆来。
　　那一日两人到了学校，新来没多久的数学老师把高离叫去了办公室，高离一去便去了好一会。
　　周芷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最近高离待人越来越冷淡，却不说原因，只有和她才能说上几句话，也是淡淡的有些疏离的口吻。再说那数学老师，似乎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四十出头，还有些发福，眼睛却十分不安分，据说是因为在以前的学校犯了事才来了海镇这个小地方。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课，周芷蹭得一下站了起来，冲出教室，跑到了办公室，学校比较小，老师办公室只有两个，故而总会有几个老师同时在办公室里。然而周芷跑过去时，却发现门紧锁着。
　　周芷慌了神，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就开始撞门。没多久，追出来的老师也到了，正想训斥周芷，却看见她的表情不像平时，竟莫名有几分戾气，愣了下，就转身拿出钥匙帮忙开门。
　　开了门，却发现数学老师坐在椅子上，一脸莫名其妙，开门的老师还没来得及反应，周芷就大声质问道，
　　“高离人呢！”
　　十三岁女孩儿的声音拔高好几倍，甚至有些尖锐。开门的老师一皱眉头，却发现那数学老师表情有些不自然，也愣在那里。
　　办公室外挤了班里的其他同学，大家探头探脑，其实根本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只是觉得热闹，不上课也挺好的。
　　本来还闹哄哄的，周芷的喊声让其他人静了一些，破旧的布窗帘后，高离慢慢地走了出来。
　　顿时鸦雀无声。
　　高离嘴角有些淤青，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情绪。周芷却发现他的手紧握成拳。
　　办公室外有人发出了笑声，随即大家都笑了起来，孩子的心思终归浅，基本上都是觉得平常秀气清高的高离如今这么狼狈，有些幸灾乐祸。
　　唯独开门的老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而数学老师的汗已经从额头上滑下，眼神飘忽。
　　周芷听到了嗤笑声，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觉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她和眼前的高离，而那个让她不再是一个人的高离，如今正用一种冷漠抗拒的眼神看着自己。
　　周芷抓住高离的手腕，冲出了办公室。周芷成年以后在人群中不算高，在这时却比高离还要高一截，她几乎是拽着高离跑出了学校。
　　两人在初夏的阳光里，不停地跑着，周芷死死抓着高离的手，高离也不挣扎，只是跟着周芷的脚步，跑过一些认识他们的大人，那些大人一脸惊异，对着两人的背影指指点点。
　　一直到海镇口的桥边，周芷拐弯的时候不慎扭了一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她摔倒的时候下意识地松开高离的手，自己一个人砸在石板路上，胳膊顿时感到一阵刺麻。
　　老师说，人在摔跤的时候，本能是拽住周围的人或物。周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而是松开了高离，大概是怕他也摔着吧。
　　周芷摔了以后，坐在地上，胳膊肘疼得厉害，又看见高离一脸的冷淡，禁不住委屈，掉下眼泪来。
　　“你到底……怎么了啊……我都要咳……着急死了……咳……”周芷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还屡次呛到。
　　高离扶起了周芷，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离桥不远处的小山坡后面，并排坐着。
　　周芷还是在哭，终于在高离的一声“不要哭了”后，猛地刹住声音。
　　泪眼朦胧里，周芷觉得高离的脸自己特别近，连他被刘海遮住的眼睛都能看到，这次的眼神不再是审视，有些挣扎，有些不耐，还有一些……自责。
　　周芷还看到高离背后的那一大片田野，那是她们镇上的人赖以生活的田，绿绿的一片。可这一片绿，好像都不如高离那长长的睫毛吸引人。
　　周芷愣在那儿，脸不知不觉地红了。
　　高离别过脸，闷闷地说，“他想碰我。”
　　顿了一会，又说，“我不知道……”
　　周芷毕竟才十三岁，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忿恨，而且是比自己的好朋友被欺辱了那种感觉还要浓还要深的，忿恨。
　　她不停地深呼吸，想平复自己的心情。高离在这时却站了起来，双手张开，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儿，然后缓缓向前倒去。
　　周芷吓坏了，一下子扯回高离，高离不备，被猛地一拉坐回了地上，回过头怒视周芷。
　　“高离这里是有坡度的啊！你会滚下去的！”周芷也直视高离，之前的忿恨之感有些淡去，随之而来的是心疼和着急。
　　高离会不会有阴影，他现在一定很不开心。
　　周芷觉得心里乱糟糟一片，她看着自己抓住高离的手，因为用力，自己的指尖隐约有些泛白，而高离的手腕处已经有些青了。
　　“对不起……我太急了……”周芷声音低了下来，手也放松了些，却没有松开。
　　她又抬头，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地碰高离淤青的嘴角，高离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想躲开，却又停住了，任由冰凉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唇角，麻麻的，她动作太轻柔，让人一点都不觉得疼。
　　“周芷……”高离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周芷却没应，也许女生在青春时往往比男生要成熟些，她知道自己似乎是喜欢上了高离。
　　“我一直很怕一个人，却一直都是一个人……”周芷缓缓地收回了手，也松开了握住高离的手，语气平淡地说。
　　高离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周芷，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周芷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人抽空了一样。
　　“我继母一点都不喜欢我，她也不需要我。”周芷说着，突然自己笑了下。“可是我遇到了你啊，高离啊。”
　　周芷回过头，看着高离，“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对人这么冷淡，可是我就是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
　　“我不想一个人，真的。”周芷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田野，眼神空荡。
　　高离身世确实不一般，他是浙城一个有名富豪的私生子，那富豪去世后，自己和妈妈为避开富豪的妻子来到这么个小地方。
　　他继承了自己父亲和母亲的容貌，却没有继承他们的感情，也许有些人生来就薄情，他对于周芷近似于告白的话，心里没有多大波动，甚至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高离似乎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父亲抱着自己的母亲，不停地安慰她说委屈了她，这样一哄就是那么多年。高离忽然想笑，可是又觉得这样不好，毕竟他对周芷，并不是毫无感情的。
　　两人都才十几岁，却远比同龄人成熟，却又不够成熟，于他们而言，未来就像镇上清早的雾，蒙蒙的，看不清什么，对于感情，也没有深刻的理解，各自随着自己的经历而认识所谓的感情。
　　周芷不知道高离想着什么，她说完这些话，好久得不到回应，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懊恼。
　　高离的手轻轻覆在周芷的手上，温热的，暖到了周芷心里。
　　她回头，高离抿着嘴，脸颊也有些红。
　　周芷忽然笑出了声。
　　他们就这么坐了一下午，一直到金黄的光洒在田野上，两人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回去面对家里人。
　　站起身时，周芷忽然抓紧了高离的手，只是一下，又松了开来。高离侧过头看周芷，周芷只是笑，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