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寻岳向南边》木水禾

9、终见父亲 世界上最痛

　　落地窗前，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着。男人的侧脸很忧伤，呆呆地望着窗口，慢慢地前后摇晃，嘴里念念有词：“岚岚、岚岚、岚岚……”
　　岳灵潇知道父亲的精神很不稳定，却从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场景。窗前没有风景，只有一幅巨大的照片，灵潇认出，那是母亲，披着柔顺的长发，微微笑着，眼神淡淡却很暖心。
　　忽然他趴向窗口大喊：“岚岚，我回来了！你不要走！不要走！对不起，我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开始大哭。
　　“他每天都这样，”杨子薰的声音哽咽，“玉岚自杀那天他出去了，也许是买什么东西，结果还没回来就接到玉铭的电话，冲去医院时玉岚已经咽气了……然后他就变成这样。医生说，他这是妄想症，潜意识不相信玉岚已经死了，也是自责自己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每天总是在心里想玉岚还活着，还在他身边，跟他讲话，对他笑。”
　　“他总是每天煮粥，每天不同的味道，一煮就是两人份，拿着勺子就要喂玉岚，每次都喂得一地都是，还总说玉岚不肯吃，对着空床劝来劝去的，要是不让他喂就发火，甩碗捶地，说我又要毒害他的岚岚，呵呵。”杨子薰很无力地笑了两声，发觉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回应，回头才发现岳灵潇已经哭得出不了声。
　　杨子薰无力地靠着门，声音沙哑悲伤：“他的病变重了，不论我做什么，都没有任何起色。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发现真相。但是我想，也许，他需要你……”
　　为什么真想会这么残酷？岳灵潇没见过母亲病重时的模样，但如此可怕的病，绝对会在母亲身上留下许多折磨的印记。看着那个头发发白的男人，如今照片上的母亲还停留在最美的时候，父亲却两鬓斑白、满脸悲戚，沧桑得如同花甲老人。
　　颤抖着绕过床榻，走到父亲身后，她蹲下身，缓缓伸出手。她想搭在父亲的肩膀上，却最后没有勇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想开口，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有泪水流进嘴里，岳灵潇狠狠把泪水咽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叫了声：“爸……”
　　身前的人抖了抖，才慢慢回过头，泪水再一次决堤：“岚岚……”
　　玉铭曾说过，她与母亲长得很像。
　　岳凌嵩以为又妻子回来了，她总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他想伸手触碰她的脸，伸出了却又赶紧收回来，有好多次，好多次刚触到她就如雾一般散去，无影无踪。
　　“岚岚，”他声音嘶哑，：“这次不要走好不好？”
　　“好。”
　　他又伸出手，就要碰到时，她把他的手握住了，轻轻贴在了她脸上，一如想象中的温暖。
　　“岚岚……”
　　“爸爸，”岳灵潇几乎没有勇气说出口，“我是潇潇，你的女儿，岳灵潇。”
　　“什么潇潇，你不是岚岚吗？岚岚你又不乖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亲生父亲在面前，他却不认识你。
　　“岚岚，你是岚岚对不对？”岳凌嵩双手紧紧抓住岳灵潇的右手，“你是岚岚，对不对？”
　　岳灵潇很想说“对”，但她控制不住：“不是，爸爸，我是潇潇，舅舅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你不记得了吗？”
　　“潇潇！”杨子薰着急地打断她，“不要说了。”
　　话音刚落，岳凌嵩就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惊恐地甩掉岳灵潇的手，大喊：“你是谁？你不是岚岚！你是谁？岚岚呢？你把岚岚带去哪里了？你又要害她？你为什么要害她？你是杨家的人对不对？你不要害她，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害她！不要……”没说完，就“咚”地晕过去了。
　　杨子薰冲过来把他扶上床，轻轻地盖上被子。
　　岳灵潇被吓到了，傻傻地坐在地上，泪水还挂在眼眶里，偶尔嘴里念着“爸爸”。杨子薰看不下去，也把她架出去了。
　　“对不起。”岳灵潇回到厅里，无力地说。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不过，我接受你的道歉。”
　　“谢谢你。”
　　“你不需要谢我，所有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杨子薰靠在沙发上，看着岳灵潇，“现在你见到你的爸爸，之后想怎样？”
　　“我会照顾他。”
　　“你不懂怎么照顾他，”杨子薰不客气地说，“他不是普通病人，你刚才也看到了，他随时都会失控。”
　　“我懂，”岳灵潇坐直，看着杨子薰的眼睛，“我会学，请薰姨教我。”
　　“终于又肯叫我薰姨了呢，”杨子薰脸上很久不见的坏笑又出现了，“照顾妄想症病人没那么容易，不仅耗费精力，还有可能会受伤，你可想好了？”
　　“他是我爸爸。”岳灵潇一本正经，杨子薰笑了。
　　“我是他女儿，照顾他总不能输给妈妈的情敌。”
　　杨子薰笑容僵住：“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不讨喜？”
　　岳灵潇没理她，径直走进杨子薰的卧房，拿了几本指导与妄想症病人相处的书。
　　“书借我看，既然你能随便拿出历史悠久的《吸血鬼之源》给我，应该不会在意这几本吧？”岳灵潇很不客气，说完就坐在书桌前看了起来，完全没理会杨子薰。
　　杨子薰知道岳灵潇表面不在意，其实心里是很介怀的。自己的弟弟犯下那样的错，害得她差不多家破人亡，再加上二十年来大家的隐瞒，她会毫不介意才怪。
　　当晚的晚餐是在杨子薰这里吃的。岳灵潇发了信息跟何左西说她跟几个同学出去玩了，左西回了句一定注意安全也没在意。
　　“我准备把爸爸接走。”饭后，岳灵潇淡淡地说。
　　“不行！”没想到杨子薰反应激烈，“他在这住惯了，不可能搬走。”
　　“只要跟他说妈妈在外面，他自然会跟走，”岳灵潇毫不退让，“这里是地下室，空气不流通，对他的病情不好。”
　　“这里空气很流通，你不懂不要乱说！你用玉岚把他骗走，被他发现了，病情更会加重！”
　　“妄想症会因为孤僻寂寞更加严重，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对爸爸的病怎么会有帮助！你也是知道的！出去了，有舅舅，有小姨，还有我，爸爸才会更快好起来！”岳灵潇想起刚看完的书，更大声地反驳道。
　　“这里有我就够了！”杨子薰突然站起来。
　　“你是他的谁？你以为照顾了爸爸这么久就有资格说话了吗？你看了爸爸这么多年，我很谢谢你，但是爸爸只有到有人的地方才会慢慢克服心里的阴影！”
　　“凌嵩他这么多年没有走出去过，环境的突然变化会让他情绪波动太大，后果不是你可以承受的！”
　　“什么后果，难道我爸爸一天不好，他就要一天被困在这里吗？”
　　“什么困在这里？他在这里很好！”
　　“很好？你说这就是很好？树林里，地下室？终年除了你谁也见不到？如果不是他的病情加重了，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也不说？”
　　“我没有，我一直想跟你说的，但是……”
　　“但是你就是想巴着爸爸不放是吗？你好不容易能跟他朝夕相处，你看你乐得什么都不顾了！什么怕我发现真相，其实是怕别人发现你们家的丑闻吧！还有什么一直想跟我说，如果不是舅舅回来，我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
　　“是我把他叫他回来的！”杨子薰嘶哑的声音朝她大喊。
　　“你什么意思？”
　　“是我叫玉铭回来的，”杨子薰冷笑，“他就是个懦夫，当年出事了就只会自责，一跑跑到美国再也不敢回来。你爸爸也是，明明还有个年幼的女儿，却说疯就疯。懦夫！他们两个都是，永远都只会逃避！当年你爸爸娶了玉岚，就再也不敢见我，如果不是他疯了，我根本不可能再靠近他！你的爸爸舅舅都放弃你了，是我们杨家收留了你，我一直一直任劳任怨地照顾他，你还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杨子薰气得大口喘着气。
　　“我当然有资格指责你，”岳灵潇冰冷的目光射向杨子薰，“你弟弟害死我妈妈，我不相信你一点责任也没有。如果不是你一直哭，一直诅咒她，你弟弟怎么会失去理智？还有你们杨家收留我？你们杨家对我是什么态度？什么人对我真心好你以为我分不出？你们都是良心不安罢了，不然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现在你把我爸爸藏了二十年，明知他病情加重需要亲人，为了霸住他，自私地不肯把他送出去！我是他女儿，亲生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为他做决定，而你，你为我爸爸做的我以后会报答你，你们杨家人把我养大的事我也不会忘记，但你也别忘了你弟弟做过的事，杀人没有偿命就算了，我没有把你们这么多年做的当成赎罪，你还想怎样？”
　　杨子薰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努力地想说什么，却找不到任何理由为自己辩解。她知道，她一直都有私心，觉得岳凌嵩一天在自己身边，自己还算拥有着他，现在岳灵潇来了，要把他接走，她很怕再次失去他，怕万一出去了，有一天他醒了，会恨自己一辈子。
　　“杨子薰，”岳灵潇一字一顿地说，“我明天就来把爸爸接走。”
　　岳灵潇一直以来都是淡淡的，但亲生父亲的出现让她像个刺猬一样，极尽所能保护着自己和亲人，她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杨子薰惊恐地望着她。
　　“如果你敢阻止，我就去报警。”
　　杨子薰呆住了。
　　********************
　　岳灵潇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何左西着急地迎上来：“潇潇，你到底去哪里了！去吃个饭怎么弄到这么晚？还有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岳灵潇赶忙查看手机，才发现手机没电了。
　　“对不起。”
　　“算了算了，”何左西一把拉起好友，“妈妈刚刚打电话叫我今晚必须带你回去，也不知道什么事这么急。”
　　岳灵潇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回到何家时，已经差不多深夜，除了何右北，一家大小都在。见到岳灵潇进门，杨子若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何靳坐在旁边搂着她，表情很凝重。何上东与何下南也一脸不明的神色。
　　“妈妈，”何左西很不解，“这么晚到底在干嘛？”
　　“你们都坐下，”杨子若神色平静地说，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你们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潇潇的身世吗？”
　　“咦？妈妈你们找到了？”何左西很惊喜。
　　杨子若脸色变了变，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当年的风波，显然没法一言两语说完，杨子若说得很慢，几个子女也听得认真，但内容却远远超出他们的承受范围。
　　他们都太天真，或者说太信任自己的父母了，在悬崖下捡到孩子这种谎言竟然也会无条件地相信，再加上当时杨梁两家下了极大手笔将事情掩盖，把所有记录销毁，自然风声难测。何家两个大儿子那时还小，根本没有任何记忆，何左西还没出生，三个人也更加无从得知当年那件可怕的事。
　　等杨子若终于说完，几人早已面如菜色。
　　何上东面无表情，但眼神飘忽，嘴唇发白；何下南眼眶发红，面色苍白，粗粗地喘着气；何左西已经完全呆住，两行泪水不停地留下，她想看一眼岳灵潇，却又不敢去看，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考虑到小儿子何右北还小，何氏夫妇把他先接到杨子珊家住一晚了，否则真不知会是怎样的场景。
　　杨子若不动声色地把子女的表情收入眼里，然后转向岳灵潇：“你知道的，就是这些吧。”
　　“是，”岳灵潇早已麻木，“你为什么要说出来，我以为你会瞒着一辈子。”
　　“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求你瞒住西西，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玉铭回来了，子薰也说了出来，他们自然也有权利知道。”杨子若扫了一眼正哭着冲回房间的小女儿。
　　“你说的，大多我都知道了，”岳灵潇向何左西的房间也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但有几件事是现在才知道的。”
　　“什么？”
　　“我要见杨子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