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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司空诏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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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府门后,才发现府门口已早早有一辆马车候着了,马车前后均是宫中的锦衣卫士,为首的一个竟是亦萱的兄弟薛亦武,他看着我出来,略微在马上欠了一下身,表情冷漠。
这小子,至此,也不去看看他的姐姐,我心里暗自说道。但转念一想此行是王差,他一个小小的卫士,也怠慢不得,万一再有什么与我的瓜葛被卷进这场王室风波中,前途毁了自不必说,性命恐怕也将难保,便不再多想,回望了一眼大门正中高悬的“鲁南侯府”四个鎏金大字,这一去,怕是要换新主人。
打开马车的木门后,发现里面破旧不堪,仅有一个锦被和缎面的棉褥,一桌红漆方案、一盏昏黄的油灯,除此之外,一些霉味而已,想必这些宫人已经得到什么风声,可以如此怠慢。
“侯爷,王命紧急,恕内臣们驱车颠簸了”。领首的内侍喊道。
“知道了”。我心想,这条命都已不足惜,又何必在意其他。
及至启程,路上虽然颠簸,但毕竟一路直道,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由于赶路,常常忍受饥渴之苦,在连江县驿站时又因为食物不鲜,而多有腹泻,面容自是更加憔悴了许多。自离开宫内,三年多,再没走过这路,沿途人烟稀少了些,现下虽然朝廷有令,王国属民不得外迁,但这几年国势衰微,民心不古,也属意料之内,远不如我的食邑鲁南,因为连年减租,以老庄之法与民修养生息,渐渐人丁兴旺,相较而言,在江都国其他诸侯属邑中,算是户数最多的一个了。
三日后,到达王国都城,由内侍引自朝安门。
三月前靖难之日时,废世子粲,即在此门前死于乱军飞矢,世子妃也怀抱两月孩子,一头撞死在朝安门上,至今,门的右侧仍有斑斑血迹,似未完全消净。
凄楚的一幕,虽然未曾亲睹,但过此门时,心内仍有万分难过,正在沉思中时,仿佛在马车内看到正坐在方案前的废世子粲,一袭素白纱缎,表情仍是当年我们在一起狩猎时那般温润,只是略微有些忧郁之色。
“六弟,我是你粲哥哥”。粲说道。
“哥哥,你还好么,我很想你”,看到粲哥哥,我竟然失语问起这般话来。
“没事,我也想你,自古以来王侯家族就是这样,只要他能守得的住祖业,不被朝廷或匈奴人夺国,我也能安心了,你要好好的活着,毕竟你是我留在尘世上最亲爱的人了”。粲微笑说道。
“可是世子妃母子……”。想到世子妃母子,我问起。当年,粲迎娶世子妃时,全王宫的人都被世子妃惊世的美貌与贤良所瞩目,我一直艳羡粲有这样的福气,想不到竟是这般命运,令人唏嘘。
“算了,不要提了,哥哥此来有一句话嘱与你,父王一脉子孙就你和焱了,无论你心里有什么,都要忍,切不可一时失智见怒于焱,他暂时被杀戮迷了心神,待他幡然时会后悔以前所做的一切,在这之前,你只要忍,要活下来。汉廷现忙于外事,无暇顾及我们,等天子回过味来,随便捏几个罪名,高祖以来的五代封国将毁于一旦,所以,王国的安定是最重要的,这也是我的心愿”。
“可是哥哥,这么深刻的仇恨你能这样就算了”。
“我人都已经去了,还能做什么,你好好活着,辅佐好焱,这个从小内心孤独的孩子,你只要全力辅佐他,或许,可以留的住这份基业”。
“哥哥……”。
“你好自为知吧,也许有些事是天注定”。说完,粲消失了,我正沉浸在无比的悲伤中时,窗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侯爷,进朝安门了,请下马车步行”。内侍正色喊道。
“好”。刚下马车,前面跑来一个年纪稍小一点的内侍,向我此次路上随行的卫士首领,也是亦萱的弟弟的耳语了几句。
“左右,将侯爷请入司空诏狱”。亦武脸色一变,厉声喊道。
随即,两边武士左右一挟,将我扭送至宗□□下的司空诏狱。我想到面见王兄,想到之后被赐死,甚至想到被籍没后发配朝廷羽林抗击匈奴,万没有想到,一入门,即被打入专治宗亲之罪的司空诏狱,依然没有任何缘由。
被送至司空诏狱后,宗正已在里面等候,这里虽然略微干净了些,少了些恶臭,但依然免不了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侯爷,知道您为什么来这么”。宗正刘户才冷笑着说道,这个刘户才属于和我一样的旁支,只是因为是孝敏王(江都国二世王)庶出子孙,虽然和我一样流淌着王室的血脉,但因为旁支太久,早已失了王族的骨气与贵气,变得和市井小民一般庸浊不堪,满脸的横肉,一副得志之态,让人看了也心生厌倦,虽然好不容易凭借宗亲们的血爬到了宗正的位置,但在我眼里,尚不如我府里任一个门童马夫干净。
“那请教宗正大人”。虽是不屑,但我此时也想弄清楚王兄的意图。
“侯爷客气了,果然此一时彼一时,今后,我与侯爷怕是要在这里好好的相处一段了”。刘户才似笑非笑,怪腔怪调的说道。
“那本侯感谢了,烦请宗正大人告知”。
“您见过靖难后从这里走出过宗亲么,来这里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等死”。刘户才突然脸上变得凶狠起来,后两个字一字一顿,大声说道,连送我来此的亦武也闻言为之一震,偷偷瞥了一眼我。
“如果这样,在本侯死前,能有幸得宗正关照,也不失为人生一件趣事”。说完,我略微一笑,转过身去,任凭狱卒们带入狱室。
如果是这样,那何不就地了结了我,又何必带到这里受这等无耻小人之辱,难道是因为那个承诺,所以要慢慢羞辱与我,令我自尽,真是一个好王兄啊,看着狱室满地的黑褐色风干血迹,想到也曾自尽于此狱的几个叔父和兄长,我不尽冷冷的感叹人生的无常与造化弄人。
一连着几个月,几乎没有人问津,除了时不时为我送来冷菜馊饭的狱卒,几乎像被忘却一样,长久的寂寞与孤独使我更加想念已经过世的母妃了,在世时,虽然他更疼爱因为早年丧母的废世子粲,也一直亲手将他带大,但我依然深深思念于她,相较于威严的父王,她总是那么慈爱,也正如此,才因为俪夫人一手炮制的所谓“巫盅案”,而为了世子粲的名誉,自己担当了起来。父王虽然深知母妃的为人,却因为俪夫人和国傅王劲的*迫,不得已含泪赐死了母妃。如果当时没有此事,那么再过两个月母妃就可以顺利地册封为后,一举改变我庶出的命运,可是,时光不会倒流,要是她当年能预知世子最终的结局,不要那么坚强,该有多好,我不希冀自己能够登上大宝,起码我和哥哥菱的命运就不会如此轻易的握于别人的手中。
“侯爷,这些日子在我这里可过的还逍遥”。狱室外传来刘户才的声音。
“托宗正大人的福,还算清净”。我回应道。
“带出来”。刘户才环视左右,几个狱卒没有丝毫迟疑,即冲进来将我拖出狱室,带上刑台。
狱卒们的手脚很麻利,也许在他们眼中,只有施刑的对象,没有什么宗亲贵贱之分。我被很快缚在了铁床上,呈大字型。
“动手”。刘户才喊道。
“等一等,动刑之前先告诉本侯所犯何罪”。我倒是没有惧怕,自从菱死后,我就对生死已经不再那么看得重要,只是这样莫名的受刑,我实在觉得心中不平。
“没什么,就是让你受点皮肉之苦”。
“我乃堂堂大汉县侯,非有天子之诏削爵,非有王命治罪,尔等怎可如此轻薄”。
“侯爷,现在汉室衰微,天子哪有功夫给你一个小小的封国县侯下去爵诏书,自靖难以来,你见过有几个宗亲们经过朝议治罪,现在的江都国,除了王上以外,连天子的诏命都算不了什么,要不是王上有命,我一个小小的宗正,哪敢在您高贵的侯爷身上犯浑”。
“这么说,是大王命你这样做的?”
“王上只说,侯爷您一生过的太安逸了,让我们给您领略一下身陷囹圄、酷刑上身的滋味”。
原来如此,我心一凉,猛然想起小时侯,焱躲在暗处看我和世子还有菱一起围坐于母妃身边其乐融融的景象,在我和世子一起狩猎时施暗箭,今天这样做就不足为奇了,虽然是仁惠王后的嫡子,但因为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焱从小在宫里就不受父王喜爱,以至于小时候连母妃宫里的侍婢也敢欺凌于他。
今天,他是王,他是最后的胜利者。
他有理由做他想做的一切,不管是正确的或是错误的,他只要想,就可以。
剧烈的疼痛使我一次次昏死又醒来,醒来又昏死,但想到如果这样屈服,那么就真让刘户才这样的小人看低了,再讲给焱听,任他回味。于是,无论多么痛苦,我忍了下来,直到连“侍候”我的狱卒们也累了。
又是整整半个月,每天这样变态的刑罚中,我逐渐麻木了下来,甚至在身体极度痛苦之时,还能还刘户才一个微笑出来。
这样的生活直到刑罚停歇下来,宫里来了医员给了我一些疗伤的药,告诉我王上可能要诏见我。
终于一天,一个黄衣内侍,来到狱室,传王命带我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