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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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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商场安静了一刹 –––我向来声音不大,刚才那一嗓子却像被掐住脖颈,颇有几分拼命寻仇的架势。倘若再高些分贝,恐怕会招来保安。
如今保安没来,十米百米内的怪异眼神倒全落在身上。
年近三十的女人,狼狈的拎着大包小包,凄惨的素颜,满头是汗,胸前还染着一块蓝莓汁。从头到脚,无论怎么看,都透出股神经病的味道。
梁庭空的背影僵硬的停住了。
我这才看清,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刚才正满面焦急的解释什么。如今见到我,不知是害怕还是厌恶,对视几眼后哗啦啦走了个干净。
梁庭空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朝电梯走去,仿佛根本没听到我的喊声。
“庭庭!别走!”
我一把甩开想拉住我的沈莳,拔腿就冲出甜品店,拼命跑向电梯。
“等等我!”
梁庭空脸色依旧沉郁,手指飞快的按着电梯键,用的是躲避瘟疫的速度。
“别走!”
终于在最后一秒把大包小包塞进将要闭合的门缝,电梯‘叮’的轻响,门重新打开。
挤进电梯,正对上梁庭空漠然的眼睛。
还是白皙的皮肤,半丝皱纹也无。除去眉宇间若隐若现的愁,十年,他竟几乎没有改变。
梁庭空静静的站着,一言不发。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极为难看,可嘴角却忍不住上翘。脑袋晕乎乎的,像喝多了后劲强悍的甜酒,再丢进温泉里泡到昏沉。所有周密的计划,坚定的决心统统化为泡影,只剩下一股上头上脸的勇气。
从未感觉如此狼狈,也从未感觉如此幸运。
“梁庭空。”我微笑着开口,直言不讳,“我想你。”
梁庭空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两秒钟,冰冷的移开了。
电梯停在一层,他半点不留恋的抬腿,逃也似的往外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我心里一急,抬腿就追着跑。
“庭庭!别走!”
高跟鞋接触商场的地板,哒哒哒哒,响的又快又急,再加上把我淹没的大包小包,瞬间引来百分之一万的回头率。
可惜我看不见周围的眼神。
我的世界,只剩下那个背影。
高二的夏天格外燥热,树冠里的蝉知知了了,凭校工怎么粘也粘不完。
黄昏的彤云缓缓抹去烈日,温度却半点也没降低。
我软绵绵的趴在课桌上,把脸对准空调半凉不热的出风口,只觉闷得难受。
“唉,楚天阔!”有人从后拍我的肩膀,声音微微气喘,“还趴在这儿干什么?放假啦!快回家吧!”
我回过头,面前就出现一盒最爱的朗姆酒冰淇淋。
男生擦去额头的细汗,裂开嘴笑,“别看我啊,是梁庭空让我给你带的。”
“梁庭空呢?他怎么不来?”
“被老师拖去艺术楼弹琴了,等开学要给新生表演。在5楼那个大礼堂里,估计还得两三个小时。他说不让你等他,还让我催你赶紧回家。”
男生说着,忽然凑近挤眼睛,“不用谢我,到时候多发点喜糖就行。”
“你胡说什么呢!喂!”
我恼羞成怒,凶巴巴的高喊。他却早就撒开丫子,跑的一溜没影儿了。
冰淇淋还握在手心里,不断蒸腾的冷气凝成水珠,沿着纸盒往下滴。
我拆开包装,边拿里面的小勺子慢慢舀来吃,边用闲庭信步的架势悄悄往艺术楼晃。
学生已经走的七七八八,校园里莫名的安静。尤其是本就人烟稀少的艺术楼,冷冷清清,空调都格外凉爽。
大礼堂的门没关,还隔着层楼,就能听见流动的乐符。我不会弹钢琴,听不出弹的是什么曲子,竟似水晶掉落地面的声音。
缩在门边往里偷窥,舞台亮着柔和的暖光,我们学校那架宝贝古董钢琴就搁在中间。
梁庭空斜倚在琴凳上,左手安闲的撑着前额,右手流畅的按着黑白键,旋律时快时慢,竟很有几分贵公子的气质。
我藏的角度不太好,只能看到他穿着宽松白衬衫的背影。但已足够使我沉溺,飘飘然的,坠在云里雾里。
琴声戛然而止,梁庭空似乎感觉到什么,慢慢回过头。我来不及闪躲,被抓了个现行。
他朝我微笑,舞台的灯光映在眉目间,柔和且炫丽。
只一眼,我就彻底明白什么叫做心旌摇曳,牵情扯意。
“庭庭!”
终于在停车场堵住梁庭空,车门刚刚打开,副驾空无一人。
高跟鞋跑起来简直要命,腿脚七瘸八拐,酸痛得像上刑。我努力平稳着剧烈运动后的呼吸和脚步,却还是和手里的袋子一起冲出去,差点整个趴到他身上。
梁庭空态度极其恶劣,非但不帮忙,而且嫌弃的避开了快跟我碰到的手臂。
“庭庭。。。”我厚着脸皮站好,拿捏出造作又谄媚的姿态, “你怎么不等我呀?别人还以为情侣吵架呢。”
梁庭空一言不发,神色渐渐绷紧。
我趁他还没发火,赶紧喘了口气,扬起恳求的笑,“我刚回来,没什么消遣。16号有场仲夏夜之梦,蒙特卡洛剧团的。我们去看好不好?”
梁庭空按在车门上的手背起了青筋,模样既像激动,又像怨愤。
“你拿我当消遣?”梁庭空终于肯同我讲话,两眼却全是暴怒,怒极而成一种诡异的,咬牙切齿的冷笑,“姓楚的,你有没有心?”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还没等解释,他已经哐的关上车门,扬尘而去。
直到车的影子完全消失,我还呆站在原地,难以回神。
梁庭空。
他问我有没有心,我希望我没有。
“那男的就是梁庭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沈莳吊儿郎当的声音,我沉默的点头。
“呵,就长那熊样儿?姐们,争口气吧!能迷倒你的,最起码也得是个天仙啊。”沈莳边按着手机叫出租,边唠叨着来提我手里的大包小包,眼神全是轻蔑。
“你觉得他不好看?”
沈莳被我一问,难免想起刚才差点流口水的傻样,面子颇有些挂不住。但她还是倔强的梗起脖子,嗤之以鼻,“是有几分姿色,会来事的话,一晚上得值三千到三万。不过你瞅瞅那张冷脸,多倒胃口啊。我最多出一百,多一毛都不干。”
出租车很快到了,沈莳拖着我往外走,费劲的把购物袋和我全塞进后座。
“去天宝街8号。”她坐在司机身边,仍不忘意犹未尽的往后数落,“我说你是真的傻,又傻又瞎。有钱什么男人没有?那姓梁的再漂亮,到底三十的人了,能比得上年轻小伙子?守着一棵歪脖树,你就死命的吊吧,吊不死你你就不爽!而且这棵歪脖树还懒得吊你,啧啧,可笑哇,可怜呐,可叹呀,到底都是可悲啊。。。”
我听得耳朵疼,只好绞尽脑汁呛她,“你在传授过来人的经验?”
沈莳被戳中尚未痊愈的心窝,闭上她刻薄的嘴,彻底沉默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眼,明显想跟我们聊两句,又被刚才奇怪的对话吓得不敢吭声。
好容易停了车,司机竟长长舒了口气。
趁沈莳忙着付钱拎东西,我抽出包里的便签和袖珍笔,唰唰写下一行号码,然后附上红色钞票递给司机,“麻烦帮我把这张便签送到清蔚资本前台,就说是一位楚小姐给他们梁董事的。”
司机答应一声,发动油门远去。
沈莳忍不住在身后大声嘲讽,“有个屁用!姓梁的才不会搭理你,有工夫整那玩意,还不如来帮老娘拎袋子!”
“诶,好嘞!姐!”
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杜宇满脸傻笑。
杜宇殷勤的贴上去,拎东西端茶倒水外带捶背揉肩,一条龙服务极其到位。
最后还不忘撒娇,“这么多东西,干嘛不带我去,拎的很累吧?来,再捏捏。”
“就是这么多东西才不让你去,又不付你钱,干嘛给她当苦力。瞧这小嫩手,得好好保护知道吗?”沈莳没好气的瞪我,彼时我正在拆各种包装盒。
杜宇软软的笑,笑里全是甜蜜,“知道了,姐。”
我连忙捧出两个赔罪礼,对沈大小姐献殷勤,“别气啦,看,给你和小宇的。”
沈莳斜了一眼,看见里头是某牌的金银同款情侣表,神色才稍稍缓和,“算你有点良心,小宇,收下吧。”
杜宇欢天喜地的给沈莳试戴,我赶紧趁机溜回房。
或许是见到梁庭空太激动,或许是逛商场太累,心口只觉莫名发闷,牵连的全身都无力。
结果是瘫倒在躺椅里,好半天动弹不得。
躺着躺着,又忍不住睡过去。
夏意渐浓,树荫茂密的快接到天上。
幸运的碰到教育改革,没什么作业的暑假就只剩无所事事的发慌。
父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对我倒越来越大方。这些年积攒住不少私房钱,粗略一查,账户竟也接近六位数了。
恰好朋友认识一个刚在德国进修过的钢琴老师,我就聘了来,每天傍晚练三小时的琴。
钢琴是我见了梁庭空才起意的,可有可无的兴趣,只求舒服,不求规矩。老师便也不按系统教,往往是我听着喜欢,就随手学一支。
我爱的都是沉静的曲子,创作于困顿流离的作曲家,或深或浅,总含着难以言说的悲切。
最后连老师都变得忧郁,劝我小小年纪,该弹些欢快的乐曲。
夜幕已经降临,空调吹着凉风。送走老师,我躺进舒适的摇椅里,乱翻着厚厚的乐谱,试图寻找积极美好的名字。
杂乱的音符缭绕成困意,眼前逐渐迷蒙。似梦非醒的,全是雾气。
幽深的一片丛林,流水潺潺,曲折的环绕。有人隐在树后演奏,旋律像舒伯特的小夜曲,倒还要更温和。
我沿着小路寂寥的追逐,跑的气喘吁吁,终于跌坐在地。
夜风吹来一阵花香,我艰难的抬头看,不远处就是梁庭空。
他坐在泉边的芳丛里,弹着轻柔的曲子。一草一木,一颦一笑,都是爱情的呼吸。
我朦朦胧胧的感觉,那泉里应该不是水,而是蒸腾着幽远冽香的陈酒,否则怎会令我如斯迷醉。
“叮!”
手机骤然响了一声,我睁开发懵的双眼,上头是一条信息,“天阔,我们明天去郊游,好吗?”
发信人是梁庭空。
我从摇椅里一跃而起,飞快的按着按键,“好,记得来接我。”
梁庭空没有再回复,但他从来言出必行。
有暖风混入空调的凉意,我偏头看,是阳台的落地玻璃留了一丝缝隙。
外面满天星斗,照着扶在栏杆上傻笑的我。残缺的碎片融化在乔木芬芳里,甜蜜的仍似置身梦境,神魂颠倒。
如沈莳所说,梁庭空的确年纪渐长,已经和最令我发疯着迷时有了差距。可那个梦却一直做到如今,翻来覆去不愿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