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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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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到底上不上车!”
沈莳从后座摇下车窗,满脸都是烦躁。
我坐进车厢,默默看着窗外。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这朋友有点老年痴呆。”耳边是沈莳的讥讽,顺带掐了把我的大腿,“哦对,去xx商场。”
司机踩着油门,尴尬的呵呵两声,“莫开玩笑,小姑娘家家,哪会得这个病。”
又问,“是CBD新开的那家吧?”
沈莳点头,司机收到确定,开始健谈的喋喋不休,“那家好得很,装修气派,什么牌子都有。嘿!就是贵,老婆带着闺女去一回,我俩月车都白开。唉,咱这活儿累,还挣得少,早出晚归的。。。”
明明睡了一天一夜还多,听着司机的唠叨,竟然又开始犯困。
把头歪在沈莳肩上,利用她柔密的长发挡住阳光,又开始做我的梦。
梦里一片狼藉。
梁家举家搬迁,是因为出了事。
我不敢去问父母,只东拼西凑,打听出一点传闻。
梁庭空的二叔被按进局子,再没消息,刚盖起来的酒店也拆了个干干净净。
有人盘下那块地,盖了商场。
一十六层,高耸入云。
巧的是,我父母认识那个新老板。
秋逐渐凉的深了。
我换上薄薄的毛衣,趴在窗边往外看。
隔壁的院子失去人气儿,变成野猫的聚居地。
它们乱叫着跳进半涸的池子捉鱼。鲜活的锦鲤被甩在地上,撕咬的血肉淋漓。鳞片沾染了枯萎的花丛,腥味引来蚊虫,腐渗到铺着青砖的地里。
曾经何等的美丽,不过几十天,轻易就朽烂。
现实和小说电影,原来可以如此大相径庭。
“xx商场,就停这儿了。看表,一共43块。”
司机猛然拔高的声音把我惊醒,沈莳已经在付钱,“50,不用找。”
我茫然的下车,出租一溜烟儿没了影。
眼前立着簇新的高楼,我忍不住去数,竟然恰好一十六层。
沈莳从背后拍我,“傻不愣登的嘟囔什么呢?还不快走!”
周围来往的人群多是青春洋溢,我跟着沈莳,脚步也带上格外的轻快。混进明畅清澈的少年堆里,不想被看出不同来。
沈莳挽着我的胳膊,神情兴奋的像抱着新洋娃娃,“我有这儿的内部卡,全场85折。可劲儿买,我给你挑。”
我深以为然的点头,要见梁庭空,我得像个全新的人,活得很好,没有过去的痕迹。让他知道我念旧,我就会输。
“再试试这个!新款!超好看!”
沈莳说的挑,就是挨家挨户,每件都往我身上套。
刚到第三家,我已经精疲力竭,提着一手纸袋子倒在沙发上,拼命抵挡她的魔爪,“别这么试,只要连衣裙,浅色的,最好带点纱。”
沈莳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梁庭空,他喜欢。”
“神经!”
沈莳毫不留情的骂我,边骂边拿裙子往我身上比,“姓梁的有什么好?把你勾得都魂快没了。”
我不说话,被她摸出钱包去刷卡。
逛到第六层,手里已经拎不下,小腿酸痛又涨麻。
“休息会儿吧,我买够了。”
沈莳精神百倍的左顾右盼,指向一家甜品店,“走,吃蛋糕,喝奶茶!”
店里弥漫着甜美香气,沈莳忘记山盟海誓的减肥宣言,哗啦啦点了上万卡路里。然后趁着服务生去报单的空当,坚持不懈的追问,“姓梁的究竟有什么好?你换个人能死啊?”
我抓住她的手,牢牢按在左心口。
沈莳安静了三秒,“心怎么跳这么快?天阔,你不会心脏也有毛病吧?”
“因为我喘不过气来,他不在我身边,我没法呼吸。。。像陆地上的鱼。”
“乖乖,你这是魔障了啊!那姓梁的究竟什么魅力,弄得你跟毒瘾发作似的。”沈莳夸张的低叫,又苦口婆心的劝告,“不过总要试试别的男人,说不准呢。”
“你以为我没试过?”我的声音都颤抖,“十年啊,空荡荡的大房子,晚上像有鬼一样。。。我想抓住点什么,抱住点什么,发疯似的想。我也以为是身边缺人,我也找年轻漂亮的。可是不行,换了谁都不行!只要一接近,我就浑身发冷,恶心直冲。。。我想活,我想呼吸,就非得要梁庭空。我觉得我快死了,快死了!”
周围飘来惊异的目光,沈莳脸皮再厚也受不住,赶紧心虚的按住我的手,“好了好了,别说了,见着姓梁的再说吧,不然人家还以为是我对你始乱终弃呢。”
服务生恰好送来甜点和饮料,沈莳为了掩饰尴尬,猛地把吸管扎进她的蓝莓汁里。‘嘭’一声轻响,溅的我满衣襟都是。
沈莳心虚的直笑,丢给我两张纸巾,眼光四处乱瞟。
我慢慢擦了几下,并不如何在意。
反正是旧裙子,很快会丢进垃圾桶。
沈莳把拿破仑往我面前推,“不是爱吃这个吗?多吃点,吃甜的心里也甜。”
里面的奶油,上面的起酥皮,看起来的确有种油腻的甜蜜。
想伸手去尝试,后脑却有根筋不太对劲,一抽一抽的开始疼。
疼得眼前都模糊。
初次的离别并不如何难受,浑浑噩噩的,竟也熬过五年。
高中报道那天是盛夏,偏偏落着阴雨。
我撑着伞冲进教学楼,浅紫色的裙摆湿了一圈。
仰着脸转来转去,终于找到教室。虽然来得足够早,班里还是另有人影。
是个漂亮的男孩子,静静坐在那儿,不笑,也不说话。
窗外骤雨初晴,浅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熟悉的轮廓。他偏头看我,睫毛浓密微蜷,眼里全是星星。
我忽然活了过来。
梁庭空。
时过境迁,当年的风声早就沉寂。
梁家重新得势,甚至比以前更红火,只是没有搬回来同我们做邻居。我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两家的关系也变得若即若离。
梁庭空不在的五年,我爱上读诗,都是些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诗。
放学后的教室空空荡荡,剩我独自坐在夕阳里。
面前翻开印着花鸟的本子,工工整整全是抄录。
悄无声息的,一只手按上椅背,在我耳边轻声念,“别来几春未还家,玉窗五见樱桃花。况有锦字书,开缄使人嗟。至此肠断彼心绝。云鬟绿鬓罢梳结,愁如回飙乱白雪。去年寄书报阳台,今年寄书重相催。东风兮东风,为我吹行云使西来。待来竟不来,落花寂寂委青苔。”
漫长的诗读完,我从脸红到脖子根,连根手指都不敢动。
那声音笑了,“别总看这些,看得人心里难受。我请你去吃甜点,吃甜的,心里也会甜。”
鼓足勇气回头,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晦暗不明。
“梁庭空,”我咬紧牙关,缓缓问出口,“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年,连信都没有一封。”
冷静而沧桑的声音,比起十几岁的少女,倒更像饱经风霜的怨妇。
可是看着他,我仍旧会没出息的脸红。
“有些事,没必要知道的太清楚。”梁庭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轻轻摩挲刚剪短的发梢,“走吧,天要黑了。”
我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到最后,只僵硬的浅浅点头。
校门外,夕阳铺出长长的亮光,在天和地形成的牢笼间留一条缝隙,插翅也难逃。
梁庭空背着我的包,悠闲的沿着砖路走。
我紧握双手,垂头跟在他身后。
夕阳把他的影子罩到我身上,完全的覆盖,还留有许多余地。他已经长的很高,肩膀也变得宽阔。
可惜这变化给我带来的不是安全,而是紧张。
梁庭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但父母的谈话总在我脑海里反反复复,越记越清楚,以至于心里悬着做贼般的愧对,甚至不敢并肩与他同行。
脚步停下的地方,是学校附近最新的甜品店,和沈姐姐的卧房一样,铺盖着粉嫩嫩的,少女都会喜欢的装修。
梁庭空点了拿破仑和蓝莓汁,然后朝着正在脱外套的我笑,“裙子真好看,想吃什么?”
这条浅紫色的裙子,和梁家搬走那天,是一模一样的颜色。我知道,梁庭空喜欢浅色。
微笑着拽紧裙裾,羞窘的呢喃,“拿破仑和蓝莓汁。”
梁庭空的语气带了点惊奇,“和我一样?”
“对啊,是不是很巧?”
我虚浮出因撒谎而僵硬的笑,拿起服务生刚端来的蓝莓汁,小口小口啜饮。
梁庭空伸手捏我的脸,却只碰到一片滚烫。
“你生病了?怎么这么热?”他探身捂我的前额,衬衫的前襟微微敞开,泄露出一点加速的心跳。
我的呼吸莫名急促,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不。。。没有。是,是店里有点闷。”
梁庭空靠回座位,顺手推开甜品店的窗。
初秋的风吹拂进来,凉爽的舒适,吹得我微微眯起眼。
梁庭空盯着我,忽而浅笑,“天阔,你还是那么可爱。”
“胡说!”我低声抗议,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死死锢住蛋糕,“我已经长大了,只能是漂亮,不能是可爱。”
梁庭空还想说话,我心里窘极,一块拿破仑全部塞进他嘴里。奶油和起酥皮粘在嘴角,混着矛盾的滑稽和暧昧。
他也不恼,拿纸巾慢慢的擦。窗外夜幕降临,吊灯的光落进他眼里,晕成温柔的星空。
我不敢多看,只红着脸,食不知味的塞甜点。
其实曾和朋友来吃过,蓝莓汁微微的涩,拿破仑软腻的酥,都不符合我的口味。
但梁庭空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快吃啊,发什么呆?”沈莳坚持不懈的把拿破仑往我面前推,“还有蓝莓汁,我点的可都是你的最爱啊!”
“嗯,谢谢。”
我低头尝了一点,居然觉得味道不错。
无论最初喜恶如何,吃的久了,都会依赖成沉迷。
“沈莳,你相信缘分吗?”我突兀的发问。
沈莳抬起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从不封建迷信。”
“可是我相信。”我喝一口蓝莓汁,目光挑衅,“要打赌么?我和梁庭空的缘分。”
沈莳不屑的嗤笑,“好啊。要是你输了,我要你全部的财产。”
“卧槽!”沈莳永远坐不住,赌约还没定完,就猛地扯住我疯叫,“别瞎特么赌了!快看!美男!保证比那什么姓梁的好看!”
我不愿扫她的兴致,只得叹了口气,疲惫的微微偏头。
熙攘人群里,有个穿米白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步履匆匆,神色阴郁。
梁庭空。
眼里没有星星的,梁庭空。
我猛地站起身,金属座椅被手中的大包小包带翻,哐当砸倒在地。
“别走,梁庭空!”
十八年,我终于喊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