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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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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凉风徐徐,隔着江远远看到对岸的灯火辉煌,周边却是一片山峦环绕,黑压压的树。为了成功登上金殿而特意远离尘世的喧嚣,搬到了荒郊野外,荒无人烟,荒山僻岭,将那高高挂着的“凯旋书院”四个金色大字的牌匾换掉,就可以直接上演各种鬼怪故事了。没错,这就是号称是全天下最著名的状元之院,直接通往天子金銮殿大门,踏进了这间书院,就相当于拿到了金銮殿的敲门砖,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金銮殿。无怪乎这种夜深人静,月朦胧鸟朦胧,谈谈情跳跳舞的时刻,书院内却是间间灯火通明,郎朗读书声响彻山间。哎,莘莘学子勤奋研读,一心向上,盼着另一只脚也能踏入那金銮殿中,只可怜后院那一树的浮葵开得明媚灿烂,月影下隐隐绰绰,暗香浮动,却是独自飘零,无人欣赏。
拂墙人影动,疑是玉人来,不过可惜的是,却不是那倾国佳人,倒是倾国男子,而且一来便是两个。反正不管是男子还是佳人,只要是能冠上个倾国二字,养养眼,心情愉悦。于是乎,那些原本叫得喳喳响的各类虫子也放低了声音,唯恐惊动两个可以冠上倾国二字的男子,将他们给吓跑了,委屈了自己的眼睛。只是,不过,难道,那两人怎么气息如此不同,仿似太阳撞到了月亮,白天不懂了夜的黑,一阴一阳,一明一暗,绝对是火星和水星之间的距离。众位虫子们虽然很想愉悦自己的感官,不过居于这两种截然不同气息相撞而产生的各种激烈暗流,不得不悄悄然,静静然,缓缓然退去。霎时间,后院处一派死寂无声,唯有那不识趣的凉风吹呀吹,吹动一树花影摇曳。
“哎,好久没去小长家了,我还是很惦记你家是不是依旧寸草不生。”白衣男子脸上挂着笑, “你依旧是如此无情,只怕你的居处依旧是如荒漠般。”长芜别过脸去,月色将他的脸打了一半的阴影,眉眼掩映在深深浅浅的暗色里,看不清楚。夜风吹得花树沙沙地,慕枫猛地一拍掌,道,“哎呀呀,我可算想到了,你是少了什么。”他一本正经,道,“你少了个女主人,将你好好改造一番,再将你的住处布置一下。立马大漠变绿洲,沧海化桑田。”他笑道,“西海龙宫大公主正是韶龄,老龙王前些日子还让我帮他留意着呢。你们一个青春热血男儿,一个韶华妙龄少女,正正合适。”他又是微微啊了一声,“虽然按照年龄来算,你貌似可以当大公主的爷爷了。”夜色中看不清长芜的模样,他又是哈哈一笑,“不过小长如此英姿,人家公主必然不会纠结年龄这种小小的问题。”花影零落中,长芜淡淡道,“我已经成过亲。”
慕枫眼睛一亮,正要追问,长芜皱眉,“如此重的血气?”这里明明是拂照光明,堂堂正气的学堂,怎么会笼罩着一层血腥气味,层层叠叠掩来,连花香也都遮盖不住。慕枫淡淡的笑挂在唇边,“小长,你转移话题的功力实在是大有进展。嗯,你可知道这浮葵花的特别之处?”他折下一朵,深嗅,“浮葵喜好鲜血,鲜血越多,它越是开得娇艳璀璨。此处浮葵开得如此之好,不知它的底下究竟掩了多少生灵,饮了多少鲜血。”
长芜转了头看他,脸上丝毫变化也没有,唇边溢出一丝冷冷的,“你都知道?”慕枫淡淡一笑,“是呀,都是这些一心登上金銮殿却从未高中,学子的血。”
“学堂有人死了倒是不稀奇。奇怪的是,不仅是在读的学子,连那些曾经在此处读书却没有高中的学子竟也不知怎地出现在此处死去。”
长芜冷冷道,“这学堂只怕开了有上百年,死多几个人有什么稀奇?”
慕枫转头,唇边溢出一丝笑意,“既是如此,小长你千里迢迢而来却是为何?”长芜淡淡道,“看你。”慕枫眼睛一亮,又听长芜道,“看你死了没?”夜风将他的声音刮得老远,他淡淡地说,“鬼界多了些痴傻鬼,只因阳寿未尽,无法转世投胎。查看他们的生平,都曾是这凯旋书院的学子。鬼界不便到人界查看。我讨了个人情,看看你是否也如他们一般。”
慕枫叹了声,哀怨道,“小长,你明明那么关心我,生怕我有什么意外,何必挂着这个借口呢。想来看我就说嘛。我一定让你看个够。”
长芜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颜色,他猛一转头,星子般明亮的眼盯着慕枫身后,一点寒星嗖地擦过,噌地钉到长芜身后的花树上,那花树簌簌颤抖,只一会,便由青绿变成枯黄,枝头的花却开得血红,一朵一朵,艳丽璀璨,像蘸满鲜血般。花叶摇曳,月影婆娑,四周哪里有半分人影。
……
朝日已照遍了学院每一个嘎达角落,晨早的朗朗读书声,比那夏日的蛙声更加的嘹亮。一向以睡觉为本职,读书为副业的慕枫果不其然地不在其中,签儿可怜巴巴蹬蹬蹬地跑到了书院最偏僻的角落,那便是慕枫的房间,微微一敲,那门便是吱呀一声地开了。公子肯定昨天半夜又溜了出去了,一夜未归。一边咕哝着推门进去。咦,脚下怎么有这绝然不同的质感?签儿低头看去,瞬间以媲美海豚音的声调拔地而起,惊起寒鸦无数。地上那个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不正是凯旋书院的高材中的高材,尖子中的尖子,老学究的宝贝,国家未来的栋梁,百姓将来的青天大人嘛。
“公,公,公子,你,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对着他温柔地一笑,“签儿,这个俗称打地铺,普遍的定义叫做躺在地上睡觉。”
“哦,”
“签儿,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公子,您怎么这般客气呢,您说,是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哪怕到那油锅里滚上三滚,签儿要是皱一皱眉头,那都不叫好汉。”
“签儿,你可真是好样的,”公子赞赏地看着他,笑得温温软软的,道,“也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请你看一下脚下,在你脚的下方好像是我的手。能否移一下尊脚?”
“啊!!”又是一声尖叫直穿云霄,恐怕早传晓遍了九天之外,不知上方的神仙们有没有幸被打扰了清梦,不过屋外的几株久盛不衰的花儿倒是不小心被惊得掉落了几瓣。
床上倒是有人坐了起来,薄纱掩映中,隐隐见到一水碧波般的蓝色,顺带着几缕黑色的长发,如玉般的肌肤。签儿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脸上突地浮起两大团火烧云般的酡红,难不成,难不成,公子昨晚上,一夜春宵!!!!!!
“公,公,公子,我,我,我先出去。”仓惶夺路而逃,不小心又踏了公子几脚,撞翻了两张椅子,一个茶几,外加打碎了一个茶壶。公子抬起手,半抬在空中,咽喉中的话还不待他说出来,就听砰地一声,门被狠狠地关上,外面传来签儿的声音,“公,公子,你,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看到你屋里留宿了个女人,我一定不会说你昨晚一夜春宵,不便早起……”公子的手僵硬地停在空中,三条黑线从额边冒起,签儿,我只想说,你的声音连书院外五条街的卖花大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帷幕被缓缓掀开,黑色的发丝,白玉般的脸,那如湖水的碧波般蓝色的衫。慕枫爬了起来,皱了皱眉,“小长,你的睡品实在不好,大半夜地将我踢了下来。”说着顺便打了两个喷嚏,以加重表达那被无辜踢下床的悲惨。那张清冷的脸一丝波动也没有,淡淡地,“我不喜欢和他人同睡。”他撇了慕枫一眼,“尤其是男人。”
“碰”地一声,两扇原本就没有关严的大门被撞开,一个耄耋老翁以传说中的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进来,一路夹带着悲痛的哀号,“枫儿呀,枫儿呀,女子都是饿狼,都是洪水猛兽,你一旦沾染了就要自毁前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哎呀,呜呼哀哉,哀哉呜呼,你大好的前程就这样烟消云散,我的心好痛呀,我痛心呀……”
……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世上真的有后悔药,如果……
如果仅仅是如果,哎,慕枫充满了无比同情无比深情无比怨情的目光看着身旁的长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我绝对不会说你是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世间万物万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通知古今当世第一人,更不会使了个定身法外加抹杀记忆如此低等简单的术法,让你有时间看了《礼记》、《春秋左氏传》、《诗》、《周礼》、《仪礼》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更不会让你有机会倒背如流,抽背如流,正背再如流。直至老夫子涕泪泗流,换了一条又一条毛巾抹了一把又一把的眼泪鼻涕,差点就要沐浴焚香,祷祝上苍,感谢赐予黎民百姓,天下苍生如此一个奇才,天才外加鬼才。
所以说如今的这一切都是自找的呀,身侧那张如刀雕刻般的俊秀容颜,一张白玉般白皙透静的脸,虽然在他看来,是近乎苍白的惨白,但明显的是,这个论点绝对得不到周遭的学子老师的认可。例证便是,长芜的抽屉里书本中以各种姿态躺着大的小的长的扁的各类小礼物书简,用以表示对新同学的亲近之意,上课也就罢了,甫一下课他连长芜的五米之内都进不去,某人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别说近他的身,只怕想碰一下他那湖水般碧蓝的袖角都可望而不可得。
唯一的好处是,据非可靠消息,长芜先祖的家仆的妹妹的同学的小姨的朋友的表亲表示,莫家的最小儿子是个洁癖,寻常人若是靠近他身边一米之内,他就会自动翻脸,表示不是你走就是我走,或者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姿态。所以以这种洁癖的程度,相信新同学的痛苦哀怨只怕是在他之上,不,是在他之上的之上的之上。
所以他在心中表达了对新同学沉痛的哀悼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