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只若似无时》俯拾皆饰

3、二

　　风凉凉地吹过，叶子哗哗地响过，黑雾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斜阳的余晖将书生拖了长而又长的影子，他的衣襟随着轻风起舞，一丛红艳火烈的鸠杜灿灿地盛放，衬得那公子脸绽桃花，愈发的眉目俊朗，啊，果然是美人。咦，不过好像感叹的点不对。刚才的火球呢？怎么连丁点渣都不剩了？
　　公子笑靥如春风，眉目间却带着细雨江南的滋味，乍一看，是个美人，再细细看，是个美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当真是360度无死角的美人。啊，又不对了，刚才我的火球怎么不见了？若非是黑雾遮蔽了他，只怕他下巴几乎跌落到地上的狼狈状将让他再也无地自容，必要将那公子杀了灭口不可。一如那一日般，似他这般在妖界鼎鼎大名的人物，竟然因为醉酒被抓，还被这无名之辈废去全身修为，如此奇耻大辱，简直是妖可杀不可辱，决不足以为外妖道也。
　　话说那日他也不过是偷喝了一点酒，本来也就打算喝一口的，谁料到一入口，醇香满喉，越喝越是好喝，忍不住全都喝下了肚。贪杯的结果便是稀里糊涂地睡了不知多少日月，睡得他稀里糊涂，醒来时，愈发的稀里糊涂，眼帘中是一张桃花春风脸，无限放大地占据了全部的视野。霎那间，他的脸红了，红彤彤地，热乎乎地，像一个熟透的鸡蛋。于是在这种糊涂状态下，他做了一件让他无颜再见妖界父老的事，所以他务必杀了这公子，灭口不可。
　　嗯，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流了几滴口水嘛外加说了一句，“你真好看，嫁给我吧。”每每不小心想起这一幕，他就忍不住要咬掉自己的舌头。那公子眼波里荡漾着浅笑，贴得近近的，近得他仿似都能闻到那淡淡的桃花香，“你是说要娶我？”
　　天地良心，啊，哦，对了，他没有那样的东西，不过突然被这么一张桃花脸袭击到面前，难免还是有些惊惶，啊，不，谁说是惊惶，这叫做措手不及，所以才会不小心“啊”了一声，再不小心点了点头。但天地为鉴，他肯定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那公子笑得眼睛亮亮的，煞是好看，“我也想嫁给你。不过你多大了？满十岁了吗？”
　　气煞老夫了！本妖王已经是十万三千零五十三岁八个月零三天了。只不过修炼的时候岔了道，不小心就维持了十岁的身形样貌。他虽然十面威风，霸气十足，睥睨天下，傲视群妖。但这个瘦弱的身形，仿似十岁稚童的模样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呀。面前的美人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便点中了他的死穴。
　　他龇牙咧嘴，努力表现得凶恶至极，“本妖王高寿十万三千零五十三岁八个月零三天，娶你足足有余了！”
　　那美人依旧笑得桃花灿烂，“好呀，不过你变成个女子如何。虽然说现下男风盛行，大有撑起半壁仙界的模样，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女子一些。”他的脸霎时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紫，由紫又转白，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本妖王怎么没发现他是个男的！！！！！！！？肯定是一时被那张桃花脸给迷惑了。他迅速四周瞧上一眼，总算是没有人，啊，不，是没有妖，没有任何可以传播出去的生灵的存在。
　　转头又看向美人，啊，不，那男人。用稚嫩的声音努力喊了出来，“谁说本妖王要娶你！本妖王只喜欢娇滴滴的，滑腻腻的美人，才不喜欢男人！”突然发现自己半倚在树上，那公子却是压着身子贴近他，这姿势，啧啧，想想看都是充满了暧昧的粉色泡泡。他的脸立时红得像红通通的大苹果，用力将那公子推开。
　　孰料那公子却是怎么也推不动，咦，怎么感觉手软软的，身子也软软的。“你方才说什么？”那公子笑得软软绵绵的，继续贴近他，鼻子就要戳到他的脸上了，“啊，我知道了，”那公子做恍然大悟状，“你这叫做欲擒故纵。”他又是笑得温软，“既然你这么喜欢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你一片盛情呀。我这就将你变作女子。咱们以后便双宿双栖，郎情妾意，恩恩爱爱到永久如何？娘子。”
　　他快将三千年前的饭都吐出来了，浑身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哧哧哧冒了出来，无助地望向碧蓝的天空，一颗泪珠从他的眼角沁出，缓缓地滑落到了草地上。
　　他以死明志之态，坚决不肯跟着这个变态美人走。结果这个美人竟然将他全身的修为都给封住了，害得他逃也没法逃。就在他几乎要认命的时候，发现竟然到了镇妖塔。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思考了两秒，再辅以吃奶的力气蹦到了镇妖塔中。这镇妖塔顾名思义是锁妖之用，从另外一个角度，那就是妖的地盘，除了自带妖的属性之外，其他属性一概排斥在外。那美人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同类的气息，进不了镇妖塔中，唯有流着眼泪望着他，这边叫做可望不可即了。哈哈，他越想越是欢喜，这自古而今，镇妖塔的妖向来都是被强迫着丢进来的，哪里如他一般，自愿而来，恐怕千古以来，他便是镇妖塔中的第一只自愿进来的妖了。
　　他越想越是得意，偷偷透过缝隙看向塔外，月色中那美人修长玉立，白衣翩翩，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上神情，夜风温柔地吹拂那美人的发丝，背景是苍茫的夜和朦胧的景，仿似所有的光都集中到了这美人的身上，周遭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苍苍茫茫的。他心中陡然生出了落寞荒凉，渐渐弥漫全身，鼻子怎么会酸酸的呢，他拼命地仰头，止住眼角的液体，好一会才朝外看去，月色无声，那一片白茫茫的月色之下，哪里还有那美人的身影。

　　……

　　时光流转，岁月匆匆，他日之仇，今日必报。悠悠数千年，美人依旧那般的风采照人，桃花容颜。当日他一时不慎着了美人的道，今日他便要将这美人抓了好好报这数千年之仇不可。可是怎么火球就不见了呢。美人衣炔翩跹，完整得连根发丝都没有掉落。背景是夕阳斜照，霞光漫天，一切竟是如梦如幻般。
　　晃眼间，那美人竟然放大数十倍，本来还算远的距离，倏地就晃到了眼前。那美人笑嘻嘻地看着他，“小嘶，你如此美貌，怎么能藏在这团黑雾后面。”手伸进了黑雾之中，一扯一拽便将他给拉了出来。
　　他看那美人，咦，美人突然变高了，看看身旁的树木花草，不对，怎么他们也变那么高了。美人笑得满脸桃花，“小嘶，你千万年追寻着我，我实在是为你的一片痴心感动了。”他笑得眼波漾漾的，“既然你这么喜欢我，我也不好再推却了，今夜我们便成亲吧。”
　　他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本妖王堂堂妖王，岂能娶男子为妻。”那美人笑得嘻嘻的，摇摇手指，“不是娶，是嫁。”他的脸唰地由白变红，再要努力装出凶恶的样子，怎奈如今那专司吓人之职的黑雾已经被这美人散去，这么一副唇红齿白的稚童模样实在难以完成凶神恶煞这个任务。没关系，实力决定一切，他决定使出妖王的看家本领，震慑妖界的术法，“天煞破，”
　　霎间，天空惊起一声巨响，无数血色红云翻涌汇聚，一层叠在一层之上，一浪翻涌过一浪，厚厚地直压下来。于这一片翻卷的红色血海中，霎间无数道黑色的惊雷劈过，巨响震彻，震彻宇内，霎那间仿似便是毁天灭地。
　　山晃动起来，仿似什么恶兽要从地底钻出，山石滚动，绿树凋敝，那一丛一丛的绿草鲜花，瞬间衰败，由绿而黄，由粉而枯。这个术法便是盗取天地生灵之灵性，再以灵性灌注滚滚黑雷之中，再汇聚这天地生灵天雷之力，毁天灭地。霎时间狂风卷起，红云压顶，黑雷阵阵，这一片花花世界一时间竟然如同魔域一般。
　　那美人似乎微皱了眉，恐怕是知道厉害了。他嘿嘿狂笑，“说你嫁给我，我就不杀你。”那美人摇摇头，“小嘶，是谁将你引入歧途的，竟然教你这种邪术。”那神情仿似慈爱的母亲见到自己调皮捣蛋儿子般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他气得恨不得将头发都竖起来以表示自己的愤怒，手一指，无数惊雷便直飞向那美人。白光劈过，他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的悔意，手急急引开，却哪里来得及，白光爆裂而开，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仿似利剑般刺得睁不开眼。
　　他从来也不曾用过这个术法。这个术法盗取他人的生灵，实在是太过阴毒，虽然他甚为妖王，从不以他人性命为意，嗯，他不过是懒得用而已。此时不过是一时为这美人所激，但是后悔也也是来不及，那白光直射过来，他不敢看，急急跃上云头避开。过了半晌功夫，才降下云头。
　　那人间，霞光漫天，绿树摇曳，柔草如丝，娇花鲜妍，除了一地的碎石，仿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揉揉眼，再揉揉眼，再次揉揉眼，这一定是幻觉，方才他已经吸取了这一片生灵的灵气，按道理，肯定是一片荒芜，怎么还是这般生机盎然？一片绿树娇花中，那美人白衣翩跹，活生生的，施施然的，笑意盈盈地瞧着自己。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美人，半晌说不出话来。那美人倒是轻飘飘地走了近来，笑盈盈地看着他，“怎样，娘子？”他的脸继续由白变红，由红变青，“怎，怎么可能！你是妖怪，绝对是妖怪。”那美人又是笑着，“你是妖王，我是妖怪，岂不是绝配？是不，娘子？”他狂叫一声，想着竟然要臣服在男子的膝下，自己身为妖王的尊严将荡然无存。霎那间天地间化为虚无，他仿似一叶扁舟，无依无靠，飘飘荡荡地徘徊在这虚无之中。一颗泪珠从眼角悄然滚落，坠落到长长的草的尖上，将那片草压得弯弯的。
　　难道这便是他注定的命运吗？天地间一片寂静，静得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那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