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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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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的月亮像个胖娃娃一般,好似在数着散落周身的玉珠。空气里太过安静,连声鸟叫都未曾听到。杨既白又只顾喝酒,不免觉得有些沉闷。
于是我便打开了话匣:“唉,杨既白,如果有来生,你是想做什么?”
他放下酒坛:“此生还未过之初,便想下辈子了?”顺势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边。
我没接答,兀自说下去:“我想做蘑菇。”他疑惑地瞧着我。
我手指顺着坛口打起圈来,继续说到:“雨后的泥土里生出的蘑菇,大一些的会有小蛇盘在伞下。我便想做那种。”
杨既白脸一黑:“你很想被蛇盘么。”
我却接着问他:“你呢?倘若来生真的有,你想要做什么?”
他竟当回事般思索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彼岸花。”
我刚要接茬,他又自顾说道:“它能唤醒死者生前的记忆。”语罢他转头看向我。
“看我作甚……我又没死……”我撇了撇嘴,低头看着坛口。其实我不是没有努力去回想过,只不过任我如何追索脑中都寻不到一丝踪迹。
借着月光我能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酒面上,竟隐隐生出些陌生之感。可是,我本已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或者说,我本已习惯了没有记忆的自己,不是吗?
杨既白又是无言。我便抬手喝酒。不一会儿我就觉肚子被酒撑得难受,于是停下来抱着酒坛,扭头看向他。
坛口的酒从他的嘴角流出,顺着他的脖颈蜿蜒下来,喉结一起一伏。我忽然想起姥姥曾对他一番褒赞,便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咳……咳……”他着实吓了一跳,将酒都洒在了衣襟上,“你做什么?” 他睁大眼睛瞅着我。
我不知如何作答,又不好将姥姥的话转述给他,于是说道:“杨既白,你长得真好看。”
他闻言嘴角一扬:“恩,我知道。” 我便没说话,嘿嘿干笑了两声。
“……这么快便醉了?……”他无奈地看着我,还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都要将我的脸捏歪了。
而且我哪里有醉?一坛欢绝还未喝完呢。我又白了他一眼,便再欲抬手。他却将我止住了,我有些气恼地看向他,不料看到两个杨既白,还瞅着我戏笑,很是可恶。
“唉,你,笑什么?是…是不是瞧着我不能喝酒,你便……你便不必带我出谷了?”我的舌头似乎有些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既白敛了脸色,把酒坛放立在一边,伸手便来拉我。
“你……你们要做什么?”两个杨既白都没有说话,而是将我横抱起来。
“早说过……傻是么,逞强……”耳边传来一阵低语,我的头愈却发昏沉。稍一放松,脑袋便向后仰去。一只手却从肩膀处过来托起我的后颈,我的脸便埋进了一个宽实的胸膛,暖暖的。我感觉身子轻飘了起来,一直飘到了那白白的月亮上面。我仿佛看见了红眼睛的月兔,听见了脆脆的鸟鸣。
“杨既……你会不会……带我出谷?”我仍在止不住呢喃这事。
“……”
“嗯?……会…不会?”
“恩……”
“会不…会……”
“会……”
我被轻放在床榻上,有人给我盖上了被衾。迷离惝恍中,我似觉额头上有一丝冰润的触感,软软的,凉凉的。可是眼皮却像粘住了一般,沉的叫我睁不开,我还未真切地感受到,那触感已经消失了。
待到第二日醒来,竟已过了正午,不似昨夜天旋地转。我头痛得很,胃里也恶心得很。我抬眼瞧了瞧,又闭上了眼,又睁开眼瞧了瞧,真的是他。
杨既白竟坐在我的桌边,已换了一身玄衣。都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
我哑声开口:“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不记得了?”他闻声看向我,“昨夜有人酩酊大醉,拉着我的衣袖不让我走。”
“我?我几时不让你走?我明明睡得安……”恍惚中脑袋里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我止了嘴。我有些困窘地看向他,他的眼圈微微发黑,看上去比我还要疲累。
“恩,呕了我一身之后是睡的安稳多了。”我闻言大骇,几时呕了他一身……真真是……
忽然想起了要紧事,我赶忙问他:“昨夜你可是答应带我出谷了?”
“你半坛欢绝都未喝下,还来与我说出谷之事?”
“我明明记得昨夜你应了我……”
“那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回房的?” 他抱胸瞅我。
我使劲想了想:“……不记得……”
“那便是了。”
“是什么?”
“是你昼思夜梦。”
我又使劲地想了想,除了头痛,实是想不起什么其他的事了。不由心下一阵怅然。
方才起他就一直搅拌着什么,我抬眼瞧去,他端起碗走到我床边坐了下来,手在我嘴边顿住。
“什么东西?”我盯着那一滩黑乎乎,难看极了。
“醒酒汤。”他将我扶起来一些,“便是要凉着喝的。”
我身子一动胃里便更是恶心,我蹙了蹙眉。他一勺接一勺地喂我。那汤又酸又苦,我的脸都皱成了包子褶。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他也不说话,我便一边咽着一边打量他。一身玄色袍子倒是跟他十分衬妥。他生的好不标致……更甚女子,真是罪过……真是罪过……眼睛亮亮的,鼻子直挺挺的,嘴巴……嘴巴?在笑?是了,是在笑。他在笑什么?
“如此眉目,不是凡人相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突然张口吓了我一跳。
“唉?”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瞧着他那一碧瞳,心下茫茫然。
“不过就是说说你现下所想。”他斜睨,嘴角上倾,桀骜不羁。
“……”他真真是……我真真是……
恩……他不张口还算是标致……
他面有深意地看着我,我倒觉得有些困窘。于是便打开话匣:“杨既白。”
“恩。”他依旧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定。
“你看这画好生奇怪,怎的会有比老虎还大的兔子呢?”我心头微乱,赶快转了话。
他顺着我的手指向望去,一怔,目光所及处是我早前就发现的床顶处贴着的一幅画。
上面画的可真真是奇怪:一只老虎,说是它是老虎,竟比旁边的兔子还要小,额头处一王字歪歪扭扭。画的左下角密密写了一行小字,字不多,我却看不清楚。
我心下想这屋子原先不知住了什么人,匠心别具竟把画帖在此处,想来是入睡前都要看上一看。
而后却听到他低喃:“竟贴在此处了么……亏你想得到……”我看着他自说自话,羽睫微闪。
他的神情却忽然有些落寞,却仍旧看着那幅画。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说:“那不是老虎,是猫。”
我歪头纳闷:“怎的会是猫呢?”又仔细瞧了瞧,是老虎没错的,“你看,它额头上有一个王字呢。”
他露出一口白牙来:“你到现在还以为填了王字便是老虎了?”转头看向我,一潭幽碧波平如镜。
“唉?”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我第一次说与你呵……何来到现在?”他真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却像是受到五雷一般,一下子站起身来,险些把剩药汤要洒在我的被衾上。我瞪大眼睛看向他,他正凝视着我,那眼神中像交错了万千种思绪。
他的手缓缓垂下来,碗里的汤药渣滓落在了地上。这人明明适才还在戏谑我,这一秒又象迷了路的孩子,疲倦,惧怕的神情好像在我脸上寻着什么。
我在结舌之余终于又说出话来:“唉,你在做什么?”
可是他却没有理会我,不慌不忙地好象没有听见我在同他说话一般,低身慢慢把药渣拾进碗里。
“好生休息。”他撂下一句话便走了出去。
我不明所以。而此时杨既白给我的印象是,不,应是深了我对他这一印象,无常不经。
等我再听见“吱”长拖一声,是磨刀姥姥推门进来了,和她手中的一盘梅脯。还有她口里正咀嚼着的,我想那亦是一颗梅脯。
看到姥姥我便想起了一件事,原来姥姥是有心间人的。她从未与我们提起过。
原是前几日我起夜时望见姥姥房里还亮着光,便走过去想看看她为何这么晚还不入睡。不想推门进去发现姥姥已经睡着了,眉心微蹙。
原来她是忘记了灭灯。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不想将她吵醒,却隐约中听到姥姥梦呓。我凑近了耳朵去听,“回时……不离……”
……回时……
“你说甚?什么会吃?”姥姥伸手接了一个果核吐出来,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嘴。我一个激灵,原来方才无意中竟将那个名字宣之于口。
我赶紧开口说:“是……适才杨既白来看我,险些把醒酒汤洒在我的被衾上。”说完我便在被衾上翻来找去,衣袖都被蹭了起来,结果一滴也没有找到。
我吐了吐舌头,瞥眼瞧见我左臂上的那道疤,便起身下床,走到桌旁坐下:“姥姥,我手臂上的这伤痕是怎么来的?”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回来时你小命儿快没了。”姥姥漫不经心,又伸手拿起一颗梅脯。
我险些一个蹴茢摔倒在地,姥姥对我还真是……不上心……可我却立马寻到了蛛丝:“回来时?姥姥,我以前可曾是出过谷?”
姥姥闻言手一抖,那梅脯便掉落回盘子里,和盘中那些梅脯混为一堆,辨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