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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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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臂撑在木桩上,足尖轻点起身一翻便越过了木栏。那顶面上泛起的倒刺有些扎手,我却顾不得那么多,瞧见那只鸟儿终是又拍打起翅膀飞了老远去,我才松出一口气,把伸长的脖子缩了回来。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黛青布条,前些天还绑在那小巧儿的腿上。
“飞远点啊小巧儿,最好是飞过后山去……”我扯着嗓子喊道,好似它真能听懂我的话语一般。我都差点忘记了,它就是从后山另一边飞来的。医谷中并没有这类鸟。
“山去……山去……”空旷的山谷又荡着我的回音。平日里我常常到后山来,除了采药,我也愿多花些时日待在这里想事情。姥姥总说我庸人多思,对此我不置可否。我有时会思量天空上云朵从哪里来,有时会琢磨清风在何处落脚,但更多的时候,我也道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将那布条攥紧了些,暗觉自己医术上佳。此话是有依据的。因是不出三日我便医好了从后山捡回来的那只鸟儿,尽管姥姥对我的医术漠不上心。
其实磨刀姥姥年岁并不是很大,不逾知非,只是脊背有些佝偻,一双眼睛总是眯眯地,却像灯盏的烛芯一般,幽幽欲熄却又跳跃着花火。“你以前便是唤我姥姥。你叫席隐,幕天席地,双耳隐。你是我的徒儿。”当被一种未知的东西笼罩住的时候,便会使人生出一种茫然无助感。那日姥姥的声音却像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霎时便洗刷了我的不清明。
我在后山采药时曾想,可能在过去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都与姥姥生活在一起。可是如今,我又不得不重新与她相处,不过姥姥人好得很,待我也好得很。
后山是柒尘谷药材的源地,亦是这里和外界的相接处。山崖处有大片没骨花林,磨刀姥姥在这里面设了障。我不懂那是什么阵法,只听闻有些来求医的人误入林中,都在那里绝命化骨,花林却愈发浓密了。越是如此,我越觉着花林诡谲非常。
但凡入了谷的,姥姥便不推搪,笑眯眯地施了针,又笑眯眯地讨诊金,不过病好便要即刻出谷,因为医谷不留外人。如若是碰到前来请姥姥离谷出外诊的,便是金山银山做诊金也没听到过姥姥一声应允。
对此我甚是费解,姥姥却道是医谷的规矩,亦不许我们出谷。尽管如此,我却对外面那天地意往心驰。是以私下里我没少游说杨既白带我出谷去瞧瞧。每每这时,杨既白好看的眉头就结在一处,嘴抿成一条线,眼睛也不看我。我便知道他是又在恼我了。不过我既不同他置气,也不主动与他搭话。等他不气了,自然会来同我说话。
现下日头躲进了层云里,我便斜倚在木栏上,打量着没骨花林。风从山而下,琪花片片粘瑶草,纷红骇绿。
我以前问过姥姥为何要在花林设障,姥姥只说不过为护柒尘谷一方安宁。姥姥这话倒说的奇怪,好似有人要来医谷生是非。而且又去那诡谲的花林作甚?我暗自思忖姥姥铁石心肠,少有医者救人的慈悲心,反倒还扮了讨命的无常。不过甚少有人进入花林。
虽如此,在山崖看天星倒是好得很。我记得有次和杨既白坐在木栏上,月明星稀,他给我说过姮娥偷食灵药飞升上天的故事。此后玉轮当空,我便不自主思及杨……姮娥与那月兔。
姥姥针法奇绝,金银套针从不离身。不过杨既白却不怎样,他随姥姥出诊已近一年,却每次都派不上什么用处。我觉是他技艺不精,他却强词道是自己不露锋芒。杨既白或许志不在此,因为他跟了姥姥这么些年仍只略知皮毛,怕是兴致阑珊。我甚至不知道姥姥为何要收他做徒弟。平日里我见他便直呼:“杨既白。”仿佛称他师兄是要承认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每每我同姥姥讲起药理与针刺之术时,她从不谆谆言之。对此我不甚了了,姥姥却道是对我心中有数。其实我也不明白姥姥为何对我行针如此落意,不过令杨既白不堪其忧的十二经治症主客原络,我不费力却能将它倒背如流,仿佛是刻在我脑子里似的。
我一边揉搓着掌心的布条,一边用脚尖轻点着地上的碎石子。一抬脚却踢了个空。我再踢了一脚,石子卷起一道尘土飞快地向前滚去,却被一只脚踩住了。我顺目抬头,果然是杨既白。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便想起了初见他那一日。我强打着精神睁开眼却对上这样一双奇怪的眸子:右眼是同我一样的棕黑,左眼却是深色玄青,像一潭幽水,能吸了人的魂魄。现下他又像那日一样目不转睛地瞧着我。
“去哪里了,怎么不叫我?”他懒懒地开了口。同姥姥磨刀的声音不一样,那刀面不紧不慢地落在刀石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嚓嚓”声。我大病转醒便看到姥姥背向着我坐在桌旁磨刀,让我误以为是为了宰我做药引子。
可杨既白的声音却像姥姥做的山楂糕,不薄不厚,恰到好处。吃下肚去还会令人回味适才的甜酸。这确说的是山楂糕。
“山崖?”他转眼一瞥我手上的布条。
“恩。” 其实我费了好长时间也未弄清楚杨既白的性情。我问过他很多问题,很多时候他都心不在焉。但他若不回我的话,我便知道他又在气恼了。我经常弄不懂他在想什么。
这次又是因为那玉镯。自我转醒就发现被纱布严实缠住的细小手腕处这一翡翠玉镯,却显得很不相搭,一垂手便要滑落出来。当杨既白瞅见我的镯子时,他的神色就很复杂,探究的神情里交错着不解,还有些许挣扎。
昨日夜里又是如此。我想不通一个镯子竟能叫人生出这许多神情来。便不由开口:“杨既白?”
“嗯?”他正忙着打理灶边的几簇齿叶溲疏。
“这镯子…是我的么?”我抬起左臂晃了晃。
杨既白一顿,停了手上动作,开口道:“戴在你手上,难道是我的?”
“可是一点儿不合适,大了一圈……” 我旋着镯子嘟哝着。我不懂玉,只知它看起来很绿很亮,像镀了层水一般。初时我还曾拿衣袖擦拭过,杨既白还因此事取笑我。
“不喜欢便摘下来罢,何必日日带着……而且,你同那镯子本就不搭。”我听出来他语气暗含不屑,似是想要说我椎髻布衣不衬这玉镯。
我努了努嘴:“谁说不喜欢?我对这镯子喜欢得紧,以后嫁人都要带着。”
杨既白却面色一沉,我同他说话,他也不理睬我,只自顾从药篓子里拿出些草药。自熟络后我们便一同去后山。我却发现杨既白常常把寻常的草植和药草弄混。
“喏,这是杂……”我话还没说完,“草唉……”他便转身出了门。
于是今日来后山我便不想自讨没趣地去叫上他。但他许是已经忘了昨个晚上又同我置气了,现下倒显得我有些小肚鸡肠。
于是我挠了挠头,眼瞅着地上的石子:“方才出来的匆忙,给忘记了……”
“哦……姥姥把中食置好了……走吧。”他突然冲我笑了一笑,“放了?”
“恩,它已经好差不多了,今日便能飞远了。”
“唉,本想烤来吃了。”语罢他面露惋惜之色。
我脸色一黑,在脑中径自幻生出杨既白将我那小巧儿烤熟吃肉的画面来。于是我没有接话自顾向前走去。我鬓角的碎发被风拂动起来,我抬手将那缕凌乱掖在耳后。
杨既白立时跟了上来。他走路很轻,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余光能瞥到他的染青衣袂,我几乎要忘了身旁还有一个人。
我故意不去瞧他。他却突然发出一声干笑,我不解其意,扭头看他。
他随即又开口说道:“那玉镯……你既不舍得摘下来,我便来帮帮你。”杨既白一双异瞳眨也不眨地瞧着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于是,他突然凑了过来,抓起我的左臂,两手飞快地在我的镯子上系了一串彩色的编绳,又将编绳系在我的手腕上。这样一来,玉镯虽大,但吃着编绳的力却也不会掉下来。
我心里很是高兴,彻底不同他置气了。我咧嘴一笑,一边打量着那编绳一边问他:“这绳子是哪里来的?这花样可是你编成的?” 可他不回答我的问题。
太阳带着蠢蠢欲动的光终于从云朵下探出头来,盈盈暖暖,无处不在。那明晃晃的光落在我的玉镯上,亦落在了杨既白的眉毛和睫毛上。
我头脑忽然一灵活,扭头对他说:“唉,你应是姓西方。”
他不解。
“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西方之既白呀……”我把布条放进了衣袖里。
“……东方……”杨既白额角似是抽了一抽。
“嗯?那便东方。”
“……”他一脸无奈地瞧着我。
“不好笑?”
“……”他仍一脸无奈地瞧着我。
我觉得杨既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好相处,我说好听的笑话给他听他都不笑。而我觉得不好笑的那些时候,他却又常常自己一个人没来由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