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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祸起梅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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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性情过刚易折,进宫第一天就跟人争执。
“你说谁出身微贱?”她一把揪住我二姐伴读的头发,二姐的伴读是沈国公家嫡女沈欢歌,被沈国公宠得没边,京城里有名的泼辣,她原要来做我的伴读,偏偏我指定了要蘅芜,她只好被送去二姐那处。被人捡挑的滋味当然不好受。故心里憋了气。这个天天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存心要和她作对。
“你这泼妇”沈欢歌反应过来,一把伸手去掐她脸。两个人扭转成一团。我和二姐都愣在原地,从没见过三句话不和就扭打成一团的场面,从小我们就被教育的食不言寝不语,每迈出一步,上睑不可以移动一下。
“铿锵”一声,她们打碎了梅妃珍爱的哥窑冰裂纹瓷器,那是父王当年梅妃初初进宫时给的御赐之物。
“恰巧”归来的梅妃看见一切,大惊失色,直接晕了过去。二姐的生母梅妃不像母亲,她是父亲面前一等一的大红人。闻得消息的父王不顾一切的飞奔过来,就看见她的爱妃娇弱的躺在床榻上,一双杏眼哭的都肿了起来,偏偏有一种梨花带雨的美丽。“皇上,我们的信物被三公主的伴读打碎了啊”说完她哭得更厉害了,一头栽倒在父王的怀里。
“其实是沈欢歌先出言侮辱蘅芜,蘅芜和她打将起来才砸碎了花屏。”我跪在地上,赶紧说道。
“她是你的伴读,你自然会护着她了。”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的二姐一脸委屈的开口道。
“奴婢也看到了,是那林蘅芜先动的手”
“奴婢也看到了。”
“奴婢也看到了。”此起彼伏,一片迎合声。我攒紧了拳头。
看到这里,还不明白,我就是猪猡了,摆明了人家的宫殿,人家的人,人家的花屏,人家非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现在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明智的人就应该弃卒保车了。
偏偏就是有个死倔的丫头“花屏是我一人打碎的,草民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圣上切勿怪罪三公主。”
“既然是你说的,那好,赐你三十军棍。”
二十军棍就能把一个大男人打的皮开肉绽,命魂归西,更何况她只是女子。我大惊失色,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
我脱簪带发,守在寝殿外一天一夜,大雨打湿了我的留仙裙,泥土沾湿了膝盖,水珠顺着脸庞不断往下滑,父王却执意要取她性命。
我大喊一声“若是父王执意如此,就把儿臣的尸骨和她一起埋在泰山下吧,如此黄泉路上,也有人一起撑船。”父王气急,下令将我禁闭三月,扣除饷银半年,但我终究是父王手里公主中最重的筹码,父王最终也只好放了她。
她被从监牢里被放出来的时候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从此以后,我当护你一生。”
经过此事,我们真正成了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生死相依。
以她家的富贵,做我的侍读还是有些勉强,我就权当是报恩了。以帝挚三公主的身份,本该要公卿大臣家的小姐入宫陪读,在宫中侍读就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与公主交好更是可以增添政治筹码的一种方式。同样,对于根基不稳的我们母子两,也是拉拢大臣的一种手段。
但是我偏偏指定了蘅芜,那是我第一次向母亲开口请求什么东西,母亲在屡劝不止的情况下,愤怒的摔碎了她最珍爱的翡翠吊坠,那本是她给我预备下的嫁妆。我冷静的看着吊坠一瞬间炸裂成好几瓣,后来我将它偷偷拿去金匠铺修补,匠人用绿水晶填补了空缺,吊坠中的新娘脸上依稀可以看出微微的笑意。
但是那再不是母亲答应送给我的那个吊坠了,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破镜重圆,就像断裂的冰层,就像东流的江水,就像我和她的关系。
我从未享受过母亲的爱抚,一出生我就被交给乳母养育,一日三餐,我始终坐在她对面,她从未为我布菜。
后来我在父王生日宴席上弹奏清角之歌,父王对我大加赞赏,一旁的沈国公还夸我是“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当称是琴艺第一人。我欢喜的抬头,却看见母亲的眼光从未落到我身上,始终放在了金座上的那人身上。我低头领赏,已经是一脸平静,大家都对我的荣辱不惊非常吃惊,只有我知道,我的平静背后有着怎样的悲伤。
母亲只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女人可以用一瞬间来爱人,然后用一生时间来争取,或者是遗忘。
在宫里早就不是秘密,父王心里只有梅妃一人,而梅妃则是我的小姨。当父王还是靖清王时,一次打猎与众人走散,路遇有巢氏袭击,幸好被参加围猎的梅妃,也就是花家二小姐花月媚救起,父王自称是一宫廷侍卫,在治疗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二人郎情妾意,互许终生。
当父王登基后,立刻下旨要迎娶花家小姐,不明白心上人身份的梅妃不肯高攀,于是就有了母亲代嫁之事。结果新婚之日,父王看着完全陌生的脸,气得拂袖而去,以侍候不利的名头,让母亲连降三级由妃子转为常仪。
后来一次天子宴请众大臣与其妻女时,他们终于相会了,出演了一场李香君与侯方域的旷世绝恋。梅妃乃是庶出,身份不高贵,没法做正妃,他就不管大臣谏言,一直不立正妃。他不得不娶大臣的女儿来巩固帝位,却一直很少宠幸她们。他身患头风病,就诊时一定会让梅妃在侧。
父王为了她,甚至让征税提高三成,用税银以父王和梅妃容貌制作了两尊高十八丈,合抱十五丈的玉像,来寓意他们情如玉石,坚不可摧。三千百姓由南至北被征去运输玉石,其中人水土不服,瘟疫蔓延,不堪驱使而死者十分之四。税银提高三成,有了这个先河,地方官员更是暗地里巧立名目多次征税五成。失去了壮年男子的田地一片荒芜,百姓无以缴税,活活饿死者不计其数。
时逢扬州大旱,百姓们易子而食。父王却派人从扬州八百里加急运送柑橘,只为梅妃口腹之欲,活活累死了许多人。后来唐玄宗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也不是什么奇事,实属效仿。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但对于梅妃而言,他真的是一个好丈夫。
而我母亲则是这场唯美喜剧中的一个悲剧,简直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的未删减版,她十三岁那年得仰父王面貌,从此一颗芳心错许。千方百计使尽手段,央求嫡母代替梅妃嫁进宫中。嫡母自幼宠爱她,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理念,自然答应了她代替庶女花月媚嫁进宫中
嫡女庶女之分有若云泥,花月媚本就在家中过得不好,这次代嫁更是让她认为母亲抢了她东西,所以梅妃一直怀恨在心。
但我猜测,说不定,梅妃是因为愿得一心人的梦破灭了,才将怨恨加诸在母亲身上。无论如何,母亲的日子过得一直不畅快,我的出生是她在无望的十年内,唯一值得庆贺的事情,她甚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心与呵护,无论那个人是否打算让孩子出世后就寄养在梅妃那里,以弥补缺憾。
我听母亲亲口跟我说过那些美好的,闪着金光的日子。
但是我出生了,以公主身份出生了,一切又破灭了。
很少有人能像桃花一样熬过温暖后的寒冬,母亲却做到了,她自己缝制冬衣,自己打理房屋,自己装扮,甚至在父皇六十大寿用衣衫做了个凤凰栖梧香囊。
从某个角度来说,她是一个成功的女人,因为她足够坚毅。
虽然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竹青,快看啊,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红梅,好漂亮啊。”
“不可以啊,殿下。”
“没关系,我就折一枝,送回去给母亲插瓶,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谁给了你这个胆子,敢擅自闯入倾城殿。”
“父,父王。”
“来人呐。”
“不要啊,父王。”
冰天雪地,我在过道里被赐了八柄军棍,就因为折了梅妃一支红梅。我哇哇大哭。
“姐姐,可是疼惜舜英。我看了心里也着实不落忍,不如就此领回去吧”梅妃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我屏气凝神。
“不必了,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若她撑不过去,我也没有这种丢脸的女儿。”
“姐姐还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平静啊,你就不问问我我为什么这么不论姐妹之情?你问我,我就放过她。”
“为什么?”
“姐姐你终究还是问了啊。当年在府中时,你与你母亲仗着是嫡出对我百般挑剔,甚至连府中的下人都敢嘲笑,羞辱我,可我不在意,为什么?因为我当你是姐姐,我敬你,爱你。可是你为什么连挚都跟我抢?你见过他的,我救他的时候,你见过他的,你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却不同我说。如果我没去参加那次宴会,你是不是要我的等到白发苍苍?姐姐好歹毒的心!什么代嫁,不过是你们剥夺了我嫁人的权利。什么好心,不过是你们不肯我一个庶出的爬到你们头上。可我如今还是爬上来了,姐姐你可也尝到着身份卑微的滋味了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那个李若水的胎儿是怎么掉的,姐姐你午夜梦回难道不会寝食难安吗?既害了她,又能嫁祸于我,真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可是你没想到罢,挚会那么爱我,那么相信我。若非如此,我早已死在乱葬岗了!”
“若不是你,我用得着和别人分享一个夫君吗?你看自古来的哪个明君不是举案齐眉,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梅妃嗔目欲裂。
“你答应的事情?”
“我如今只消说一句,只说一句——”梅妃重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你们。”
梅妃终是没放过我,不过幸好我的腿救治得时,否则太医说我这辈子都会变成罗圈腿,不能再跳舞
我明白母亲是忌惮梅妃,也是为了梅妃不继续小题大做,找我麻烦。
但我的心真得很疼。
我还记得我十一岁时第一次学会踏歌舞,兴冲冲的跑回去,想跟她夸耀。
“母妃,我跳得怎么样啊。”我拽着母亲的裙子吃吃的笑着。
“但是你的“三道弯”还有些不足。所谓三道弯是舞者在动作中,通过左右摆和拧腰、松胯形成的。松膝、倾胯的体态会使重心下降,加之顺拐蹉步,使得整个躯干呈现出“亲地”的势态来,但是不能有丝毫的“坠”感,这全是由于恰到好处的水袖。你看——”
她敛肩、含颏、摆背、松膝、拧腰、倾胯,加上她难得的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似欲开未开的雪莲,直叫我看呆了去。满树桃花像红雨一样,自头顶飘落。我打开香囊,将桃花收入囊中,满心欢喜。
“这个我先收走了,等你真正学好了再还给你。”母亲拿走了香囊。
等我一遍一遍练习着舞姿,回过神来,已经是暮色西斜了,我慢慢走回天心阁。
屋内无旁人,却听见她冷冰冰的跟身边的侍女说道;“再好有什么用,只是个女儿,将来终究只能做我的棋子,若是…”伫立在门口的我像是夏天里的冰雕,浑身上下都冷得发抖,但是却没有眼泪。后来想想冰雕做的心又怎么会有眼泪呢?
我听见身后传来婢女的声音,“殿下怎么站在这里,快进去吧,免得中了暑气。”母亲诧异地转过头来,满脸漠然,没有一句解释。
我始终是那个伫立着的小小身影,母亲始终是那个坐在金盏旁的窈窕妃子,不近不远,正正好三步,我却知道,或许她也知道,这三步便是一生的距离了。
后来那个出声的婢女就被杖毙了,是我亲自动的口,我查到她是玉嫔的人。
十一岁,我就在那条分水岭上迅猛的成长起来。
我始终是那个伫立着的小小身影,她始终是那个坐在金盏旁的窈窕妃子,不近不远,正正好三步,我却知道,或许她也知道,这三步便是一生的距离了。
这三步,隔着风,隔着雨,隔着雷霆,隔着十年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