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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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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裕亲王府静的出奇,偶尔听见鸟叫,我跪在佛堂里的的观音像前无聊地抠着蒲团,不一会儿就出了一个小洞,我看着这个洞想着刚才的事……
马车上我偷偷观察着阿玛的脸色,好像并没有怒气,遂大松了口气。就算是这样到了府门前,我还是没等马车停稳就“跳逃”了,“承玉,你先别忙着回屋,随我到书房来。”阿玛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只是单从这句话难以分辨他现在的态度,没办法父命难违我只好紧紧随上。
“承丫头,你觉得今日的事情你们做的怎么样?”
“您是不是觉得不好,难道您也觉得太子的文章写得好吗?”
谁知他不回答倒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你们做的不好?”
我听了这话脸上乌云散尽,拉着阿玛的手说:“那您就是觉得很好啦,我就知道我的阿玛那是最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的,再说女儿觉得这件事我们做的挺对的,皇上不也没说什么吗?”但马上峰回路转:“阿玛确实不能说你们做的是错,至于皇上……这回也算你们摸对了他的意思,可是承儿,要想在皇宫里生存依这你这样的脾气终有一日会犯大忌的。”
“什么是大忌?”
半晌阿玛才叹了口气,对我说:“深宫之中等级森严,就算同是一品大员,位及人臣还是有贱贵长幼之分,所以每一个人都要恪守一个字‘让’。”
“就算是要让那也是长让幼,哪里有反过来的道理……”
“总之‘不让’便是犯了大忌,今日你犯了忌阿玛要罚你。”
“什么?!您怎么能不讲道理呢?”
“今日一定要罚。”
“那怎么罚法啊?”
“你就到佛堂里罚跪,把这个‘让’字之理想明白再回房睡觉。”
“……”
看着高台上的铜观音手里拈着一条柳枝,唉,只怕这辈子也不能回房睡觉了,还不如求求观音娘娘把我带走算了,正这么想着忽听身后有陌生的脚步声,不是裕亲王府的人,接着就闻见一股桂花香气,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盘供品桂花糕走进了佛堂,这是谁啊?王府里没有太监的啊,小太监扭过头来冲我挤眉弄眼,这一看可吓了我一大跳,竟然是八阿哥的贴身太监三才,他不停冲着那盘桂花糕努嘴,然后就出去了,等他一走我寻着香味将蒲团蹭到供桌底下,偷偷拿下一块边吃边想:我的傻哥哥啊,这也忒明显了吧,哪有把热气腾腾的糕点拿来供给观音娘娘的,她一定怕烫还是我替她吃吧,省得浪费!
正在大嚼大咽,“你还是慢点吃,别噎着……”八哥那温文如玉的声音响起来,惊得我急忙把手中的半块桂花糕全塞进嘴里。
“咳,咳……”
“你急什么,皇二伯没跟过来。”他一边安慰,一边用手顺着我的背。
抬头对上他黑色的眸子,还有那如夏风般的笑,他用袖口帮我擦了擦嘴,这样一来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急忙用袖子捂住嘴躲在后面处理嘴里残余的桂花糕。
好不容易吃完,我就问他:“你来帮我求情吗?那我阿玛怎么说?”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答案。
他把我拉起来向佛堂外走去,“我陪你一起去向二伯认错,他心疼你就放你回去了。”我挣开他的手有跪回蒲团上,“那我还是在这跪着吧,恕小的才疏学浅,他那种谬理我是明白不了……”他看着我倔强的背影显得很无奈,“你也别太犟,也许二伯说的话你现下不能懂,但一句话的好坏是要经过时间的考验才能判定的,就像今天这件事,白天时你们是出尽风头,可现在如何?不是还要跪在佛堂里挨罚。”被他这番大道理讲得没话说,只好问:“可是阿玛已经说要罚我了,你又怎么求情?”
他听我已经松了口,于是故意抱着双臂假装沉思,然后调侃说:“是啊,我倒是忘了二伯可是和你一样倔呢,我刚才求了半天他愣是没答应,看来你今晚要在这过了,不过没事本少爷愿意在这陪你。”说完拖过旁边的一个蒲团坐在上面。哼,这种小把戏也想骗我,不理他,自行起身拍拍屁股就走,八哥一看也一个骨碌站起来追我。
“为什么每次我逗你都会被识破,你到底是怎么看穿的?”
“因为我是孙悟空长了火眼金精,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劝动我阿玛的?”
“嗨,开始我说了半天是不行,后来我说是我额娘让我来的,二伯想了想就答应了。”
“那到底是不是良姑姑帮我的,我阿玛怎么这么听她的?”
“我额娘听说你被罚就让我来了,可能因为是自己的弟媳又是妃子,总要给几分面子吧。”
“哦……那你怎么知道我被罚。”
“你的丫头红雨传的消息。”
“这个家伙对我还真好。”
“你回房睡吗?”
“……”
“我对你也很好啊,你怎么谢我?”
“……”
又是两年过去,皇宫果然是一个瞬息万变的天空,今日是歌台暖响,春光融融,明日就变成舞殿冷袖风雨凄凄。这些年我的哥哥们已经长成大人,四哥甚至娶了嫡福晋,眼看第一个孩子就要诞生了,而我们曾经的那个小团体也是翻云覆雨,十四与八、九、十几位阿哥越走越近,同时也渐渐与十三疏远,至于橘敏,说起来就更让我伤心,去年秋闱前大家还还开开心心的,等三个月以后我从木兰围场回来就听说她下嫁给了喀尔喀蒙古赛音诺颜部部长善巴的堂弟策凌,这个闺中密友的突然出嫁让我险些哭断了肠,后来听说其实早就定了亲,现下只是依照文书上的时间要求嫁过去。
如果说好事能成双,那坏事就是连篇,很多天了,十三阿哥没有来应卯,因为他额娘敏妃章佳氏过世了,皇上没能赶去见最后一面,听说娘娘临死前只有十三和一个小丫鬟陪在榻前,情境很凄惨。
晚上眼看王府就要下钥了,我犹豫着坐在桌前,看着自己抄写的整整五百遍大悲咒,听法海师傅说这种佛经最能超度亡魂,看着惨白的宣纸想像现在的十三,只怕是形容枯槁了。不再多想找了一张大的牛皮纸包好东西,从东侧角门出去。这道门出去就是畅春圆,走不了一会就能到西六宫的甬道上。正在鬼鬼祟祟的摸黑,后面就有人叫我,“承玉,承玉。”回头张望看见四哥正隐在树影里,他招手让我过去。
我忙问他:“一会儿就要灭火烛了,你还这溜达什么,不怕被人撞见。”
他看一眼我手里的纸包,不以为意道:“我和你要做的是一件事。”说完也将一个纸包递给我,我轻轻揭开一看,竟然也是大悲咒,厚厚的一沓比我的还多,“你要去看十三哥吗?”月光下他面色冷清,可眼底分明存着一丝温暖,“我不去了,你……好好安慰他要节哀顺便,别忘了快去快回。”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我看着他的背影将两个纸包在胸前紧了紧,十三你并不孤单,虽然失去了额娘,但你还有四哥还有我。
刚走出没两步,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赶忙隐身假山后,探出头来看是哪个家伙,谁知看见八阿哥正在张望,于是溜到他身后在他背上轻拍一下,吓得他跳的老高。
“你这个冒失鬼,你是要去看十三弟吗?”
我诧异,“你怎么知道?!”
“看你一整天都魂不守摄的就猜到你会去。”
这个人自作聪明,不过他居然连这也猜得到,还真是不简单,“是啊,我是去看十三哥,那你去干什么?”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手中一凉一样东西被塞了进来,“是什么?”我将它拿起来对着月光看,只见是一只镶金的平安符用红线拴着,“这是我小时侯额娘给我求的,那时额娘的品级底我们母子总不得相见,她将这个给我戴上,说是见到这个金符就如见到她了,现在十三弟的额娘去了……你帮我给他吧,毕竟还有皇阿玛,让他别太伤心。”我愣住了,要说四哥倒也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哥俩好,今日为何连他也这样,难道真像其他人说的是在收买人心……他搡了搡我,说:“你还想什么呢,快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敏妃娘娘的寝宫现在被布置的满眼都是白色,我走进正厅,两道黑布挽联后摆着一口棺椁,我心中一惊打了个冷颤,不知敏妃娘娘是不是就躺在里面,脑子里回想着她的面容,瓜子脸和大大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弯,很爱笑,笑起来眉眼都弯弯的像新月,声音也很好听,她曾经抱过我,手抚过我的面颊让人觉得很温暖,十三每次在她面前总是很开心,像一个被宠爱的孩童,可现在呢?下首跪坐着一个人,穿着白麻的孝服,大大尖尖的孝帽遮住脸,前面的火盆里还有未烧尽的纸钱。
我走上前在棺椁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抬头看见十三时觉得心上被人拧了一把,不过短短几天,他原先饱满的双颊此刻已有些凹陷,显出棱角分明的轮廓,还生出了两个眼袋,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里现在也全是忧伤。他用通红的双眼看我,“承玉,你不该来的,宫里不许……说是不吉利……”他嘴角轻轻地蠕动,让我感觉有无限的悲伤从那里面流出来,把周围的空气也冻结了。我将怀里的纸包推到他面前,又帮他打开,他看到这厚厚两叠的大悲咒眼泪流下来了,滴在纸面上将黑色的墨打湿,修长的手指在纸张中滑动发出嘶嘶啦啦的响声,他虚弱一笑,哽咽着对我说:“是你和四哥写的?我记得你最不耐烦这种一遍遍重复的功课,小时侯师傅让诵读一百二十遍你总是偷懒……”他说话间不断有眼泪从他英挺的鼻梁上滑过,想起以前那个硬朗不羁的胤祥,此刻的他让人心碎,还有那些前尘往事也如江水般涌回心头。
“胤祥,你真的比我幸运,你起码还有一个阿玛,可是我的亲生阿玛额娘在我七岁时就走了。”掀开这些尘封的回忆让我觉得心如刀绞,眼泪也不觉流下。
十三也看着我,半晌说:“是啊,我忘记你的事情了,这会儿咱俩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吧,你……你还记得你爹娘吗?那时你还很小吧。”
我沉思着,无数梦境中的画面击打着脑海,“记得的,我总是能梦见,最初时做噩梦,后来不了,但他们还是隔三差五地托梦给我……”
“是吗,这两天我也会梦见额娘,那你额娘呢?她托梦都对你说什么?”
额娘温柔的脸和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充斥这我的五官,“她说让我好好活着,要我幸福快乐,健健康康的。”
十三笑了:“原来额娘都是一样的啊……”
两人一同聊着开心与不开心的事,如此一来等我走时早已过了回府的时间,临走时我又将金符交给十三并说明了来源,他当然也很诧异,最后仍旧感激地说:“改日一定亲自谢谢八哥,不过这里面也有不少爱屋及乌的意味吧。”看他眼色暧昧,我横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家伙还有心情开我玩笑,看来他没什么事情了,随后不屑地说:“你少来,他可是真心关心你这个弟弟,你也知道良姑姑和他……唉,也是很苦的。”十三连忙正色,道:“我明白他的心意,八哥他确实是个好人。”
我还从未这么晚还在皇宫里走,一路跌跌撞撞摸回到畅春圆,还要提防着守夜打更的太监和一队队的大内侍卫,别让这些个草木皆兵的家伙把我当成刺客抓起来。好不容易走回来了,府门却紧紧闭着显然已经锁上了,又深刻地感到现在叫门把所有人吵醒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后悔不已,早知就应该叫醒红雨让她帮我留个门。正当我搔首踟躇,满地乱转时却看见门柱旁边坐着个人,他忽闪着眼睛,笑意盈盈看着我,我又惊又喜一步蹦到他面前,大声问:“八哥哥你怎么还没走,你在等我吗?可是门已经锁了,我们都进不去了,否则我还能请你进去喝茶,现在怎么办?”他连忙做了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别担心,我就知道你回不来,特意在这等你的,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回去。”我有些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随即想起今天胤祥的那句“爱屋及乌”,脸就绯红起来,索性太黑了也不容易察觉。
他在东厢外的矮墙下蹲下,对我说:“这面的墙矮,进去就是你的房间,我托你上去。”我笨手笨脚爬上他的背,他的肩膀很宽厚,他将我的脚腕握在手掌中,轻轻一托我的腰就没过了墙顶,一种安稳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立在墙头上看他,仰起的脸被月光照亮,有那么一刻我几乎化身石柱,为何在这样黑暗晦涩的夜晚一个人的笑还能这样明亮,看了让人觉得是有暖风抚面。
“我重吗,有没有踩疼你?”我不知怎么就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倒把他逗笑了,“男子汉大丈夫力顶千金也不吭一声,别说你这么轻,根本不在话下,以后记得多吃点。”说完朝我招招手转身飞跑而去。
等我飞身跳下墙头才想起来:他那边也应该锁门了,那谁把他举到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