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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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到九月，秋雨开始泛滥，天气也在转凉，皇宫这个是非之地也让人的心变寒。小艾病了，孩子没人照管，十三府邸也乱成一锅粥，我无数次地央求四哥，让我见十三一面，起码我要问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要说出这个秘密，害了自己也害了其他人，可四哥任我如何磨破嘴皮子，就是不肯答应，旁敲侧击下我知道，十三是由十四的手下在看守，于是又去求他，结果还是失望而归。
祸不单行，前天吃饭时，四哥告诉我说，师傅法海也因为十三的事情而被调离了原职，筷子从指缝间滑落到桌面，事情怎么会这么严重，胤祥被监禁至今也没有给出公开的罪名，既然如此又何必牵连那些不相干的人，四哥没有办法救他们，他只是让我等，说是皇上可能很快会回心转意。这半个月他操了很多心，尽力为十三的自由奔走，还要帮他照顾家眷和府上的琐碎。但这样小动作的帮助，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也会招来非议，四贝勒府被宗人府的官差搜查了，不仅是我们，听说众阿哥的府邸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人人都像是泥菩萨过江，皇室被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气氛当中。
家人们都站在院子里，平常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房被掀的书页漫天，穿着黄马褂的差役随意践踏那些曾经被四哥视为珍宝的藏书，我站在门外看着一切，觉得像一场暴行、侵略，小阿哥弘晖站在我腿边，身子微微发颤，我蹲下身用手掩住了他的眼睛，四哥站在最前面，面色铁青，薄唇紧紧地抿着，目不转睛地注视，他像狂风中的扬树，腰杆笔直承受着压力，他用力的抓着摇摇欲坠的四嫂，女人们没有哭泣，因为他不允许。
当天晚上，我经历了彻夜的失眠，辗转反侧间想了很多，想现在的他好不好，是不是也还没有睡，想胤祥什么时候可以释放，还有阿玛温暖的怀抱哄我入眠……就这么囫囵迷糊到天亮，今天是法海师傅调任的日子，我想进宫送他一程，不枉这多年的师生情分，再者他是个有智慧谋略的人，也许胤祥的事他会有办法。皇帝召见各个皇子和机要大臣，在畅春园商议国事，我就与四哥一起坐马车进宫了。
再见到法海，觉得他不像是一个被贬谪了的人，一如我初次见他那般风姿优雅，谈吐诙谐，像个学富五车的居士，不见庙堂中人脸上的浮华，有的只是一种怡然自得。他见我来送他很欣慰，“没想到承玉丫头还惦记着我，不过不用替我惋惜，你师傅我总算有机会去游历名川大山了。”尽管他这样说，可离别总是会带来伤感的眼泪，擦去泪水，我问他：“老师，你也知道胤祥的事，您看皇上到底为什么把他关这么久。”提到徒弟受罚，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胤祥一定是掌握了一些对太子不利的事情，并且借皇上对太子已有不满的时候透露了出去，依我看皇帝只怕还想给太子改过的机会，这之间毕竟还夹着深厚的父爱，所以暂且把两人都锁系。”我马上又问：“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因为胤祥说了真话就惩罚他吧？”师傅不以为然的一笑，说：“你以为他真是告密这么简单，他是想借此机会把另一个人推上宝座。”我心跳骤然慢了一瞬，轻声问：“是四哥？”师傅已经跨上了马背，他的声音顺着风刮进我的耳朵：“连你我都能看出来，皇上又怎么会不知道。好了，我要走了，日后有机会，咱们再续师徒缘分！”最后几个字夹杂着嗒嗒的马蹄声，看着马儿慢悠悠的带他走出高高的红墙，也许从此便是悠然田野间的生活，他的才华可以流遍大清的每一块疆土，不用埋没在这深宫的勾心斗角中，心里有点羡慕，也为他高兴。
从端门口返回皇宫的路上，想起身体还未痊愈的小艾，这会八成憔悴着面容坐在家里，等待丈夫的平安归来，心底越发的坚定一定要见胤祥一面，想质问他，是不是权势真的这么重要，让他可以不顾家庭去铤而走险，而当年那个豪情意气的他是不是也变了。
觉得还是应该去找十四，他虽然脾气执拗些，但只要我软磨硬泡，凭着这么些年的感情，他也拉不下脸来不应我。快步往皇宫里走，人刚到文渊阁就看见八哥的小太监三才正急匆匆地往外走，他见到我忙把头低下，慌慌张张地好像不想让我看见他，心中一紧，莫非出了什么事，身子挡住了他的去路，我正要开口问他，不料他竟“扑通”一声先跪倒了，抽噎着说：“格格，您快回家吧，可别进宫趟这趟混水，奴才这急着找福晋去了。”看他满头是汗，歪着嘴哭，知道一定大事不妙了，赶紧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开始还拖着不说，最后实在抵不住我的逼问，才说：“今天畅春园议事，皇上让众大臣推举德才兼备的阿哥做太子，结果……结果大人们都推举了爷，皇上大怒，说是‘八阿哥未尝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三才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他在为自己的主子心痛，又何至是他，我滚烫的泪水滑落眼眶，“母家微贱”我不敢想象他听到这种来自自己父亲的侮辱心里是怎样的痛苦，可这已经让我像千刀万剐一样心碎，我宁可自己受到这样的斥责，也不愿他跪在文武百官面前亲耳听康熙说出，我哽咽着问：“他们现在在哪？”三才犹豫了一刻告诉我：“在南书房，不过您可别去，爷要是知道是我告诉的……格格，格格您别去！”
三才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跑到了南书房门外，手要推门的一刹那，我停住了，我到底要干什么？来救他，来看他？自己竟茫然了起来，我知道进去后只能是火上浇油，康熙本来就气愤八哥在皇室和众大臣之间的威信，现在我再替他说话，只怕更要说他广结党羽了，何况还有四哥在那……
徘徊间听见门里一直有人声，好像是康熙皇帝在说什么，但都听不清，直到传出十四激动的声音：“皇阿玛，八哥他决无此心，儿臣愿意拿性命担保！”瞬间的静默过后，一声巨响，好像是桌子掀翻了，接着康熙爆发出狮子一般的怒吼：“朕就先杀了你这个畜生！”心猛然从身体里飞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推开了门，总之，此刻我已经死死抓住了康熙的一只胳膊，五阿哥胤祺跪在另一侧，双手攥着康熙拿配剑的右手，两人拖着他不能前行，康熙盛怒之下竟没注意我是从哪冒出来的，只是吼着：“你们都放开朕，别为了这个不孝的畜生求情！”屋子里跪了一片人，胤祥竟也在，大家都在求。
十四突然由跪俯在地变为直立着上半身，梗着脖子固执地大声道：“儿臣自觉说的没错，若皇阿玛非要杀了儿臣才相信八哥的清白，那儿臣也无话可说！”他说的很快，众人几欲阻拦，都被他的声音压了下去，胤禩锁着双手一言不发的跪在最远处，他只是不停地磕头，磕在我心上，磕得我心如刀绞。皇帝被十四一激，怒火如火山爆发一样势不可挡，五哥被他使劲地甩脱了，而我则被一脚踹翻在地，后腰重重摔在散落了一地的文房四宝上，硌得生疼，十三轻喊了句：“承玉！”四哥扑过来想接住我，那边九阿哥已经上前再去阻拦康熙，却被他一巴掌扇在脸颊上，嘴角泛出血丝。我挣开四哥的怀抱，一把抱住了康熙的腿，现在的我心急如焚，早已把什么礼仪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只想着决不能让十四死，康熙刚想抬手打，看到是我就愣住了，我昂着脸看他，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光亮的剑刃上，泪珠子被切成了两半，没有人知道康熙会怎样对我，大家都静悄悄地跪着。
康熙冷冷地问：“怎么？难道你也被收买了，来替他们说情？”我不放他的手，只大声回：“皇上，承玉不曾被任何人收买，我只知道十四与八哥是亲兄弟，您看到了党同伐异、结党营私，可承玉也看到了手足之宜，我阿玛在世的时候就对我说过，这皇宫最少的就是兄弟亲情，皇上您忍心抹杀了十四的这份情吗？”康熙呆住了，半晌身子微微地晃动，李德全赶紧上前，和我一起把皇帝扶到了龙椅上，他目光有些呆地看着我，问：“皇兄真的这样说过？”我用力点头，康熙一时间老泪纵横，人越发显得苍老无力，他用失望的目光扫视着跪在脚下的儿子们，干瘦的手指拉着我的手，他一指底下，对我说：“承丫头，你平日和你这些哥哥们走的近，你跟朕说说，他们天天对着朕这个生身父亲还带着个假面皮，到底想藏什么，他们到底谁唱的白脸，谁唱的红脸？”他此刻不像一个威严的帝王，只是在生儿子气的老父亲，失望怅然的泪水不断从他已经有些浑浊的眼中落下，阿哥们都扑在地上，说着：“皇阿玛，儿臣有罪。”看到皇帝这般伤心，我也有种酸涩感，劝慰道：“皇上，承玉不知道什么红脸白脸，只知道他们都是兄弟，也都是皇上的儿子，您养育了十四这么多年，若真因一时的怒意失手杀了他，会后悔一辈子的，再想想德妃娘娘，若痛失爱子又要伤心成什么样子，您又如何向她交代。”我知道皇上已经后悔，这一劝他就彻底心软了，手里的剑也滑落在地上，“朕今日不想生气了，但还是要罚。老八撤去锁链，削去爵位，暂且在府邸闭门思过，老十四忤逆犯上，责以四十大板，其余人等都回家思过。”说完便走去后殿了，只留下寥落的背影。
我能感到自己身后有眼睛在注视，可却不愿回视他们，十四被拖了出去，大门外有太监尖着嗓子报数的声音，还有杖棒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十四的声音，一切变得格外的刺耳，我不想听就顺着去后殿的路跑开了，后面十三和十哥同时叫了我一句，我头也没回。
那天，我先躲在南书房外的墙下，看到十四受完刑被人抬着出去，刚毅执拗的眼睛微闭着，一双剑眉疼得扭成了疙瘩，我紧紧攥着衣襟无声地瞧着血从他的伤口渗出。之后就在无逸斋门外坐了很久，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看着头顶的太阳斜到西面，像个火球燃尽自己的热情。
第二天，我说想一个人去看了十四，四哥没有反对，只说过一阵他也想单独去探望。十四府上，他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怀着身孕，招待我在前厅喝茶，一会儿派去的丫鬟对她耳语两句，她就引我去了后院十四的卧房。房间里，十四扶着书架站在书桌前，侧福晋行了礼就退下了。
他歪了歪身子想要挪动，我赶紧上前搀扶，责怪说：“生了这么大的事，还不老实躺着，满地乱走。”他摸摸屁股有些不好意思，扶到床上趴好后说：“承玉，八哥不会有事的，你放心，等皇阿玛气消了就好。”提到胤禩我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心仍在锥刺般的痛，十四也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语，他突然把脸转向床内，用很小声的说：“你昨天那样护着我，真的……真的是谢谢。”我笑了，笑他的真诚，就像小时候一样，像在书斋里读书时一样，“你少说这种见外的话，你和十三咱们都是从小在一起的，就算长大后有些变了，可情分是不能忘的。”说到小时，两个人又追忆起幼年往事，后来还说到了这次的惊险，他静静地听我说自己的看法，觉得我很就事论事、不偏不倚，他还把太子的那件□□丑事像什么新奇事一样告诉我，我不想说穿自己早已知道，只好装做惊讶不已的样子，也就此确定了，那个告密的人确实是十三，看来法海师傅说胤祥的果然没错。
长谈还未结束，竟迎来了另两个意外的客人，康熙带着德妃微服来探望十四，正巧撞见我在他屋里，本来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请过安就要离开，可这两个人倒对我在十四卧房里这件事不以为意，德妃还谢我昨天替十四说话，又一定要我留下来，我自然是不敢当，但还是听话地坐在一边。康熙很和蔼地询问儿子的伤，又劝戒十四往后不可逞一时江湖之意气，时不时还夸上我两句。德妃很心疼儿子 ，眼中总含着泪水，康熙拍着她的背劝慰道：“德琳，朕昨日也是给这小子气糊涂了，好在后来没出什么大事，这四十板子打了，是老子管教儿子，你就不要埋怨朕了。”德妃听了皇帝这样的话只得擦去泪水，说些“不敢埋怨圣上”之类的话。
刚以为他们看也看了，劝也劝完，该打道回宫，谁知康熙一个转身做在了书房正中的椅子上，很正式地说：“承玉格格接旨”，我心中奇怪，怎么在这给我颁圣旨，也太不合规矩了，但没有办法，皇帝的权威是不容侵犯质疑的，我从十四的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又跪倒，“今把承玉配与十四阿哥胤祯为嫡福晋，择日完婚。”康熙甚至没等我谢恩就匆匆而去，我头顶上“嗡”的一声，人已经瘫软在地上了，但马上反应过来，不能因为任何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我的爱化为泡影，哪怕他是皇帝。对，我应该去告诉他自己爱的是谁，想嫁的是谁。站起来刚要走，手却被躺着的十四死死地抓住，他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盯着我：“别走，留下来好吗？”可我根本就听不下去他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挣，他越拽越紧，像是一个紧箍咒，最后我歇斯底里地尖叫：“放开！”他像触到了滚烫的炭一般将我放开了，可是太晚了，我耽误了太长的时间，等追到门口，连他们的马车也没能看见，一种绝望的不祥感漂浮在我周身的空气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