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陆小痴

1、夏由（1） 01大二的

　　01
　　大二的那年，我和一群狐朋狗友搬出了学校宿舍，在离学校一个小时路程开外的郊区租了一套廉价公寓。
　　那时我刚与陆博言分手。每天无所事事，大部分时间都和朋友混在一起，一起喝酒，唱歌，在凌晨空荡荡的大街上大喊大叫。
　　好像大家都笑的很开心，可是我的心情却一点也不好。
　　我没有办法把心里的故事说给任何一个人听，因为我知道凭我们貌合神离的友谊，没有人会真的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并不擅长于相信别人。
　　与其说是不愿意，倒不如说是自然而然地不能。

　　那个时候苏慕禾住在我们公寓对面，他是一个乐手，以音乐为名义挥霍青春的人。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他，他会带不同的女人回家。
　　我也认识很多其他的乐手，所以对他的行为，我只觉得平常。
　　我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我与他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只不过是形同陌路。
　　我自觉自己和他并不是同一类人，自然也没有交往的必要。
　　02
　　“你不了解他，他是个不一样的男人。”
　　当同公寓的姐妹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我们的公寓搬到对面的时候，她大声地和我争辩道。
　　我靠着门笑了笑，不再去与她计较。
　　头脑发热的女人我见过太多，多说无益。
　　三天后，她从对面的公寓搬走了，从此如同蒸发一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搬走的那一天我就在楼下的饭店里见到苏慕禾和他的一群朋友。他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对着一个新来地服务员喊道：“我的电话号码是XXXXX，记得联系我啊。”
　　服务员红着脸跑回了收银台，漫不经心地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了东西，然后浅浅笑了起来。
　　我不得不承认，苏慕禾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至少在外表上看起来是，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模样。
　　这个世界上本就有太多自视甚高的男人，太多奋不顾身的女人，谁也改变不了。
　　03
　　因为要承担公寓的费用，每天下课以后我都会去公寓附近的便利店打工，每天5个小时，几乎要到12点才能回去。
　　与苏慕禾说第一句话的那一天也是在便利店。
　　当时我正要和下一个人换班，他走进店里买了一盒杜蕾斯。
　　我扫了条码，他看着计价器开着玩笑说：“这边要比隔壁的情趣用品店贵一点。”
　　我笑了笑，安然答道：“的确是贵一点，所以很少会有人来这边买这个。”
　　我把东西递给他，他接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隔壁关门了。”
　　我笑笑，不再说话。
　　我以为他会立刻离开，可是他却丝毫没有要走意思。
　　我抬起头，却听他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忽然就冷笑了起来：“或许你觉得每个女孩子笑起来都很好看。”
　　明显话中带刺，他却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肯定了我的话：“的确，在我眼里，所有的女孩都很美。”
　　他的目光直视着我，我也没有避开。我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我却一点也没有迎合他想法的意思。
　　“好像有人还在等你，你最好赶快回去，不要让人等太久。”
　　我相信他懂我的意思，他亦没有否认，只是用眼角扫过我手边的包，笑道：“我看你也刚好要回去的样子，不如一起走一段？”
　　我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因为没有必要。无论他说不说，我都要走，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04
　　“你不像个不爱说话的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说道。
　　“原本就不是。”我亦没有否认。
　　“你讨厌我？”
　　“倒也不是。”
　　“我知道了，”苏慕禾突然笑了起来，“你怕我。”
　　怕？这个词用得不够贴切，与其说怕，不如说抵触。
　　人总是会对自己害怕的东西产生抵触。
　　我认为我不是他带回去的那类女人。
　　可这也许不过是因为我害怕成为那一种人，太过普通的人。
　　“怕？”我冷笑了一声，回他：“的确怕，不过怕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呵呵，”他道：“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别。”
　　“就好像女人对你来说都没有差别？”
　　似乎没有预想到我会说出这么突兀的一句话，他怔了一下，转而又换上了内敛的笑容，道：“的确是，女人对我来说都一样，只不过花样不一样罢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楼梯间。我和他站在狭小的楼梯间里沉默着对视，忽然都笑了起来。
　　“很高兴和你聊这么久。”
　　他客套地说了一句，我亦客套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回各自的房间。
　　05
　　人类是一种群居生物，喜欢成群结队，因为害怕寂寞。
　　因为害怕寂寞，所以害怕被排斥。
　　人总是喜欢为自己做一个精致的皮囊，把一切好的展示给人们看，把一切坏的，惹人讨厌的，懦弱的，不安的，深深掩藏在皮囊之下。
　　人往往只容许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被人认知，而深藏在皮囊深处的一切，都会在内部腐坏，一点一点蚕食着生命，直到颓败。
　　我也一样如此，所以有些时候我才会对自己感到厌恶。
　　我并不讨厌一个人，但是我更喜欢与人集结。
　　和朋友在一起我总是很放得开，大声地开玩笑，然后大声地笑。我们在酒吧里喝酒，扭动身体；在灯红酒绿的背景中大喊大笑。可是我们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这样做是为什么。
　　06
　　我捂着嘴奔向酒吧的卫生间，胃液翻腾的感觉让我觉得难受，更多的是厌恶。
　　朋友们敬我酒，我向来不愿意回绝，在这方面我一向够朋友。
　　“再亲一口。”
　　男子轻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隐隐中看到一个男人环着一个女人的腰紧靠在墙上。
　　竟然是苏慕禾。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又在下一秒开始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解，我为什么要逃？
　　“你叫什么名字？”
　　“苏慕禾。”
　　“你住哪里？我今晚来找你。”女人低声轻笑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挑逗意味。
　　苏慕禾拉着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笔在女人的胸口上写了些什么。
　　女人欲拒还迎地推搡了几下，调笑着走开了。
　　我趁苏慕禾还没有回过头来，一把推开了身边的门，顿时一顾恶臭混着空清新剂的味道扑鼻而来，我站在门口立刻就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
　　我跌坐在地上，身边充满了污秽物。苏慕禾伸手来拉我，我一把推开了他。
　　“别管我。”
　　他不理我，一把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回去吧。”
　　我挣扎着想抽出我的手，他却抓得越紧。
　　身体上的难受加上心里的愤怒，我只觉得火气立刻冲上了头顶，我给了他一巴掌：“你他妈吃多了撑着啊，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他看着我，像是极力在压制自己的怒意：“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苏慕禾竟然笑了起来，“想玩女人，想玩你？对，你的确长得不错，我也的确有过这种念头，那又怎么样？”
　　我冷笑，我觉得我好像已经看透了他的心。
　　“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苏慕禾一把把我按在墙上，“刚才和朋友在一起你不是笑得很开心么？难道你不懂？逢场作戏而已，我是，难道你不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苏慕禾会变得那么激动，但他的话却确确实实刺痛了我。
　　的确，我们都不过是在逢场作戏。我们在人群中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只不过我和他所用的方式不同罢了。
　　我渐渐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他的脸，他的确很有吸引女人的资本。
　　我也第一次发现，他那双如漆黑的夜一般深邃的眼中，埋藏着一些东西，像是黑洞一般，蛊惑着人的心。
　　07
　　有的时候不得不相信缘分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除身边圈子里的人外，所有的都可以归结为陌生人。
　　当你不认识一个人的时候，他与所有陌生人一样；但当你在几十亿分之一的概率下恰好与他相遇后，你就会发现，这个个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单调的灰白黑，变成五彩斑斓的颜色。
　　我一直觉得我理解苏慕禾，又觉得，我好像根本就不理解他。
　　苏慕禾穿着皮夹克，倚着河边的护栏，唇边抿着一根烟，眼神有些游离，间或的乐声从他嗓子里流出。
　　齐柏林飞船的《Babe，I’m gonna leave you》。
　　我拉紧了身上苏慕禾的衣服，狂风已经让我的脑子逐渐清晰起来。可在这个场景下，我却觉得很难受。我无法判断这是因为我的回忆自心底油然而生，还是受到了那首歌的影响。
　　“我们回去吧。”灭了烟，苏慕禾道。
　　我点了点头，跟随者他的脚步离开。
　　我们没有回到欢场，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我们没有发生更多的事，只是如同过去一样，各自打开各自回家的门，回到各自的世界。
　　那一晚我坐在客厅里抽烟，对面传来了敲门声，应门声，还有女人的笑声。
　　我满意地笑。
　　什么都不会改变。
　　就好像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苏慕禾是一个好人，可是，我并不喜欢他。
　　只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苏慕禾，已不能再被称为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