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仙》明月别枝

20、1-20

　　狐九远远地看到背靠城墙的身影，收敛紧张的神色。

　　“大半夜的，伤兵残将乱跑什么！”看初妆垂着头，整个人缩在夜色中，他没好气的敲她一记栗子，“站着也能睡着？”

　　敲完一惊，忙伸手扶住初妆：“让你别乱跑你偏乱跑，长没长脑子啊！”

　　与语气完全不搭的是，他的动作极其轻柔。

　　初妆整个人被汗浸透，胸前像开了朵巨大的红花。真气的运行引发体内圣气，虽已压制，但她现在不仅无力，而且奇冷无比：“师娘呢？”

　　晕血的有什么好，值得她这般牵肠挂肚？狐九炸毛：“被少爷吃了！”

　　狐狸精敢这样，表明麒麟没事。初妆松口气，一头栽进狐九怀抱。

　　疲惫与倦意袭卷而来，她感觉自己被暖意紧紧包围，身体明明在迅速移动，耳畔却听不到丝毫轻风微拂。她阖上眼，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

　　初妆一连昏睡数日。

　　这可苦了麒麟。他不仅要一日三次给初妆运功疗伤、化解圣气，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狐九。

　　自从初妆昏迷后，狐九看他的眼神，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天地良心，拥有不死之身固然可以让初妆不再受罪，可取他一滴心血则损他修为千年，他这一千年好不容易攒下一滴，早已记在了某个人的名下，是再拿不出第二滴来给初妆了。

　　狐九看着初妆，碧瞳深沉。

　　他第一次看到她时，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人，突然从那令天下妖魔闻名丧胆的清冷男人身后冒出，拽住他尾巴，小脸憋得通红，哼嗤哼嗤地想要把他拖走。他甩尾吼她：“放开少爷！”

　　她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瞬间凝起两包泪，明明怕得要死，却站在原地不肯松手：“哎呀有妖怪，妖怪开口说话了！”说着吸吸鼻子，问道，“妖怪，你叫少爷吗？”

　　他看着她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一抹妖异媚红，震惊得无以复加。

　　在他还是个心智未开的小狐狸时，就知道自己存在于世间的意义，是永恒的守护。时间过去太久，久到他已忘了要守护的那人的模样，唯独记得她眼尾有抹倾城艳色，似花非花、似图腾非图腾，与眼前的小人一模一样。

　　什么救命恩人，什么血誓之主，若她不是他想找的人，那么她根本什么都不是。若她真是他要终一生去守护的人，那么即使豁尽性命，他亦要带她离开昆仑，永永远远地离开那个人。

　　可是，她是吗？

　　昆仑山主冷酷无情、除妖务尽，但凡妖魔，即使没见过，必也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说。这样的人，会允许妖魔留在他身边，会收妖魔为徒吗？

　　.

　　麒麟看看苍白虚弱、闭目沉睡的初妆，又看看神色莫测的狐九，壮了壮胆：“你别太担心，她……”

　　话未完，眼前一花，脖子一紧。狐九单手掐住他脖子，声音森冷：“我的耐性只到明天。”

　　麒麟差点哭昏在初妆床上。

　　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掐他脖子？还让不让人好好说话了？初妆之所以昏睡这么久，乃因受伤及真元过度透支，又失了昆仑灵骨生生不息的灵气补给，并无性命之忧，若他所料不差，明天必能醒来。可狐狸精这般粗暴无礼，他索性什么都不想说了。

　　麒麟掰开狐狸精的手，气呼呼地往外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哼，反正心急如焚的人不是他！

　　行至门口，却见狐狸精闪身挡住他去路，冷冷一睨。

　　麒麟吓得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房门“砰”一声合上。他摸摸鼻子，55555，这没良心的狐狸精守在外面，又把他软禁了。

　　.

　　一夜过后，初妆依旧昏睡。

　　麒麟看着窗外绵绵阴雨，扶坐起初妆，正准备运功输元，便见一把长剑抵住他脖子，明晃晃亮烈烈的，他连忙高举双手：“别别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啊！”

　　说好的明天才刚开始呢！

　　碧瞳妖光大盛，狐九沉默着将剑推进半分。

　　这下麒麟吓坏了，他死死闭着眼睛好一通惨叫，哪还有半点仙家风范。叫着叫着，就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冤的人了：“伤她的你不去报仇，救她的倒拿剑指着，你还讲不讲理了？以后大家还能不能好好的相处了？”

　　“少爷跟你处个毛！”

　　“我是她师娘，你能对我尊重点、文明点吗？”

　　“能！少爷现在就尊重又文明的取你两滴心头血！”

　　“啊啊啊啊啊，禽兽！你要真这么做，不孝徒一定会亲手杀了你的！”

　　“吵死了。”

　　突来的声音，让扭打成一团的两个男人蓦地分开。狐九把剑一扔，扑到床上：“卧槽，你还知道醒过来！”

　　麒麟跟着扑过来，涕泪纵横的控诉：“作孽哟，你要晚醒一步，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

　　初妆差点被压昏过去。她一手扯一人耳朵，用力拉离：“难为你们还记得我。现在可以说说你们昨天去秦王府，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么？”

　　麒麟泪奔：“什么昨天，你不知道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吗！”

　　他这三天三夜所付出的精气元、所承受的惊吓怕，就这么被“一夜过后”四字化为乌有了？

　　狐九被扯耳朵，难得的没有炸毛。初妆看他点头，改口：“那么，可以说说你们三天前去秦王府，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么？”

　　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还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

　　然而事实是——

　　麒麟说他一进入秦王府主院，就两眼一黑。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知道，但他可以保证他没晕，因为他能感觉到身体在飘浮，且有种很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狐九则被莫明气墙拦在秦王府主院外，但他不想承认，因为他觉得麒麟肯定也被拦在主院外，扯这么多都是故弄玄虚，用来忽悠初妆的。所以他找了个自认为冠冕堂皇的理由。

　　初妆：“……所以，你就在那数你牺牲的狐子狐孙？”

　　狐狸精高扬下巴，嗤鼻“哼”一声。

　　哼你妹啊哼，秦王府有多少块狐皮关你屁事？死都死了还人间炼狱，信不信老子分分钟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炼狱！初妆气得直想吐血，觉得她还不如索性别醒过来了。

　　.

　　要说麒麟和狐九的收获，也不是一点没有。

　　秦王放浪形骸，纵情声色，天下皆知。这样一个人，近月来却性情大变。

　　从一个与庶母通奸、活活把老爹气死的淫棍，变成一个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出家人。通俗的说，以前是没女人睡不着，现在是有女人睡不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初妆心知，秦王的转变，必和师父有关。

　　如果说，秦王身上是与生俱来的雍容孤傲之气，那么师父身上则是与生俱来的清冷禁欲气息。像师父这样洁癖到不容他人近身的地步，即使寄魂于人，也断不会听任所寄之躯为所欲为。

　　而这一切的关键，麒麟和狐九都没有感觉到秦王身上有师父的灵识。

　　撇开狐九，麒麟和师父相交多年，以他神兽之能，加上神识搜人，竟也没有发现秦王一体纳双魂，难道她能感觉到师父灵识，是因为身上有师父命魂？

　　若真如此，一体纳双魂的秦王，是不是从一开始也已感应到她身上有师父的魂魄？

　　.

　　虽然麒麟与狐九无法感知秦王的一体纳双魂，但对初妆的说法，俱是深信不疑。

　　深信不疑的麒麟肯定秦王并非当初他与山主下山欲降之妖后，两手一摊，表示对此现状束手无策。

　　“你不是神兽吗？”

　　麒麟不明所以地点头。

　　“神兽不是给神仙骑的吗，你就不能随便找个骑过你的神仙来帮忙？”

　　麒麟满脸涨红，手指着初妆，“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来。一旁狐九还要摇着扇子说风凉话：“大概技术不好，所以人缘也糟糕吧。”

　　“太过分了！”麒麟自尊受辱，看看初妆，又看看狐九，声音都高了三分，“枉我……枉我对你们这么好，你们……你们竟然这样对我！”

　　“师父救过你多少次，你连个救兵都不肯搬。”秦王再厉害，终究是个凡人，天上神仙这么多，初妆不信麒麟一个也请不动。

　　“能搬我会不搬吗？我比你们更担心他，更想帮他！”他不能说的是，这是山主的宿命，是山主自己选择的路！当初山主力排众异、一意孤行，注定后面再艰险的路，都只能他一个人走下去。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帮山主、能与山主同行……麒麟深深看着初妆，他是真的不知道，山主当年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狐九乜了眼麒麟，不屑道：“好一个夫妻本是同龄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句话呛得麒麟差点呕血。

　　初妆摸摸狐九的头，神色平静地瞥一眼麒麟：“既然如此，你可以走了。”

　　这漫不经心的一瞥，吓得麒麟后背冒汗、双腿打战。

　　狐九羽扇半掩住脸，斜睨着麒麟：“趁她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吧。”

　　“什……什么主意？”

　　幽碧狐瞳难得的带着点怜悯：“大概是拿你去换面瘫什么的。”

　　麒麟一口气没接上，险些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他一手用力抚着胸口顺气，一手颤颤指上初妆：“你……你真的这样想的？”

　　“没有。”初妆拉下他的手，微笑着替他揉胸。麒麟悠悠缓过一口气，听见那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我师娘，生是我师父的人，死是我师父的鬼，把你送人那可太对不起师父了。除非……师父万一有个好歹，我才会送你去陪他而已。”

　　麒麟觉得再也没法和他们两个愉快地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