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朵小雏菊》玉海浮云

11、NO.11 信 我坐在美丽

　　我坐在美丽的伏尔加河畔，手边的青草地上静静的躺着那个人写给我的一封信，淡蓝色的信封，清爽、干净的感觉。我没有拆开，就如六年来收到的那五百六十八封信一样，只是怔怔的看着。我的心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是不愿？还是不敢？我分不清。一个人的影子如果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生活了六年，而依然能保持那么生动那么鲜活那么明亮那么深刻，那么在这两人之间一定是存在着深深的纠缠不清的羁绊，而这羁绊的源头想来也只能用那一个字来形容——是，‘爱’吧。
　　“怎么不看？”躺在我身旁草地上的送信人轻轻地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微笑。六月凉爽的风轻轻吹散我的乌发，有几缕发丝轻抚着他的脸颊，他淡淡地勾起嘴角，闭上眼睛轻轻地笑了。
　　看着这个六年来一直围绕在我身边生活的人，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竟有一丝不忍。当一个人明明知道另一个人已心有所属，而仍然选择去爱时，单单这份勇气也足以说明这颗心有多么的真挚和诚恳，它和用所谓的花言巧语装饰出来的‘真诚’‘热烈’是完全不同的意义。夕阳在天边灿烂地笑着，美丽的伏尔加河在我的眼前欢快的流淌着，夏风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吹拂，手不知何时已被身旁的人紧紧地按在了胸口，满足的温暖。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也好。波光淋漓的河面闪烁着幸福的泡影，我以为此刻这胸中的温暖就叫做——永远！
　　——有一个气泡自河面中央缓缓升起，淡淡的红色的气泡，夕阳的颜色，就像许多年前某一个被我深藏心底的男孩的眼睛……
　　——红色的气泡反射着淋漓的波光，波光浩渺中是那一双历经六年我仍然无法忘记的青色的眼眸……
　　——笑容僵在嘴角。被握在胸口那只手的无名指不禁轻微的弯了下……
　　——六年前……
　　……
　　除夕，万家灯火，鞭炮轰鸣，一派祥和温暖。自医院里出来，我拒绝了苏羽珊和赵纷雪陪伴的要求，一个人默默地回到了家。我知道她们担心我，我也知道不止她们担心我，他们也担心我，但这担心此刻对我来说只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只是让我看清了自己有多么的孤单，只是让我更加清晰的记住了刚刚所听到的那些话，只是让我更加深刻的体会到了此刻心上那无数钢钉的重量……我轻轻地推开画室的门，月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温柔的撒射进来，我站在月光里没有开灯，面前是爸爸的那副画，曾经赵纷雪朝思暮想的那幅画。画上淡紫色的幸福花娇艳的怒放着，我的手指尚未触及到画面便颤抖着垂了回来——冰凉的，冰凉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脸颊，每一滴都重重的砸回心脏里，比刚刚还要痛上万倍的痛。
　　贴着墙壁我缓缓地滑坐在地板上，满墙的爸爸的画反射着白色的柔和的月光，温柔的笼罩着我，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心脏——不会痛，大艳不哭，爸爸揉揉就不会痛了——跌倒了，爸爸揉揉就不疼了——揉揉就不疼了……
　　……
　　——揉揉就不痛了。
　　手心轻轻揉在胸前，不会痛，不会痛了，真的不痛了……
　　夏风丝绸般掠过我的手背，有温暖的味道围绕着我，自从接受李家的安排来到俄罗斯留学，他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六年了，除夕之夜我再也没有一个人渡过，轰鸣的鞭炮声中有我们一起燃放的烟花，祥和的喜气之中有我们之间回荡的温暖，深夜灯火阑珊的夜色中有一盏灯因我们而点亮——轻轻地揉着胸口，不会再痛，不痛了——笑容静静的在唇边绽放，倒映着伏尔加河淋漓的波光。
　　“太阳就要下山了，我们回去吧，你晚上不是还要写论文吗？”微风中，他伫立夕阳下的伟岸英姿勾勒出一幅动人的剪影，碧绿的伏尔加河畔，他如一团冰蓝色的雾，闪烁着妖异的精光。
　　随他缓缓地走在河岸边，不远处一辆宝蓝色的保时捷跑车静静地等待着我们。他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噗噗’的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死丫头，因为你大小姐写论文脑袋突然死机，害我这个不得不干的护花使者丢下千把来人不管还要旷工半天特地来陪你，你不感激涕零还好意思笑？欠锤啊你——”我的脑袋狠狠的吃了一记暴栗，看着他即使努力装作生气仍然没有半点怒意的那张俊逸无比的脸，我的心里绽开了一朵大大的笑容。揉揉脑袋，我好脾气的笑着说：“好啦，知道你辛苦，今天晚上我给你做炖土豆，好不好啊？”一提到炖土豆他的眼睛立刻迸出惊人的火花，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你说的不准返毁啊？！——来拉钩！”我被他的幼稚举动逗得哭笑不得。请理解我，试想想如果你碰上一个27岁的大男人站在你面前一脸天真地说要和你拉钩以示公正，你的表情绝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记得曾经有一位名家说过，如果你把你的父亲和你的丈夫或者你身边的所有异性都当成小孩子来哄的话，那么你就抓住了你的幸福，一定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女人——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幸福的代价吧，唉！
　　不过只是炖土豆的话，其实是我很喜欢吃的一道菜，因为那里面有父母的味道，有温暖的味道，有我无法忘记的回忆。它是我小时候最抗拒的一道菜，因为缺锌的缘故，一日三餐妈妈总是强迫我吃下足量的炖土豆，而我经常被面面的土豆呛着，噎着，非常厌恶。每当这时，我温柔善良的妈妈总是被我夸张的痛苦表情吓得惊慌失措，急急忙忙为我倒来白开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依恋上了炖土豆，开始自己慢慢的学着做，开始慢慢的做的很好，开始做给他吃。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已经忘记了，只是心中的这份满足却是真真切切的存放在心里的某处。
　　“我来洗碗吧，你去写论文。今天不写完，不准你睡觉——”看到我笑，他故作嗔怒的推了我一把，说：“傻乐什么呢？还不快去写论文？难道你想我改变主意吗？还是——”他突然一下窜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我被他吓得嗷的大叫一声，“你干嘛？”我怒吼。“你说呢？亲爱的？”他突然趴在我的肩膀上呵气如兰，眼神迷离的看着我。一股寒气自脚跟猛冲到囟门，我使劲推开他，他顺势跌坐到椅子上，看着我呵呵的坏笑，“我—我去写论文了——”我逃也般的跑进书房，身后传来他开心的大笑声。
　　写完论文已经凌晨1点钟了，他应该睡了吧，毕竟他明天还要上班。一个跨国公司驻俄的总负责人，想必繁重的公务应该不会让他像我这个游哉的学生一样可以肆意挥霍睡眠时间到凌晨吧？！反正已经没几个小时可睡了，反正睡意阑珊，反正明天只要将论文交到学校就没事了，反正憔悴的脸颊只要用化妆品修补一下就可以恢复原貌，反正我的精力本来就很旺盛一晚不睡根本影响不到我的神志——所以，哈哈——不如索性放纵一下自己吧！
　　打开□□，几条留言如预料般欢快的跳动着，是苏羽珊和赵纷雪留给我的。我微笑着打开苏羽珊地那条，她说大学的生活好无聊，在英国被那些看似绅士的男孩子争相追逐，她竟觉得很恶心，她问我她是不是有病？我完全可以想象她在给我留言时的那幅烂表情，我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给她回了三个字‘是有病！’。再点开赵纷雪的，她大小姐说，做演员真的很辛苦，早知道这样，她才不会被那个死星探的什么美男诱惑给忽悠了，这下可算是跳进黄河想爬也爬不上来了。她问我有没有让时间倒退的办法？在我又一顿大笑之后，我也给她回了三个字“没办法！”
　　此时我脸上的肌肉已经被苏、赵两位美女折腾成严重痉挛状态，而还有一条留言坚持不懈的一直在那儿蹦跶个不停。我僵笑着点开它，很短，只有五个字——你好吗？李青。我的笑意在看完这条流言的那一瞬间迅速撤去，但我的脸依然僵着。我突然觉得很冷，起身去关窗户，外面却下起了雨。一个惊雷自头顶滚过，我一激灵，有冰凉的液体顺着手指坠落到脚面上。棕色的，粘稠的，冰凉的液体自我手中的杯子洒落，我不知不觉间竟将他临睡前为我泡的那杯咖啡攥在了手里，我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咖啡一滴一滴的落在我赤裸洁白的脚面上，脑中竟是一片白芒。雨水混合着冰雹重重的打在我的背上，我知道，但我不觉得痛。
　　“咖啡已经冷掉了，你站在那儿，胃又要痛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我的脑中裂开了一条缝。诈亮之下我看到他走到电脑前，然后嘴角轻轻的扬起，关掉了电脑。我僵在窗边静静的看着他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轻轻地抱起我，关掉灯，走向浴室。
　　“水已经调好了，洗完了就去睡吧，再不乖，打屁股！记住了吗？”看到我点头，他轻轻地带上了门。
　　温暖的水包裹着我，渐渐漫过我的心脏，一层一层将我埋葬……白雾袅袅，温湿的水汽中，有温热的泪水静静淌入池中。闭上眼睛，我好想睡……
　　我挣扎着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床对面的粉色墙壁挂着的那个明黄色的笑脸时钟显示时间——10点37 分，才10点37 分啊，再睡一下——什么？！10:37分？？——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我迟到了，完全迟到了！这下可惨了！我慌慌张张的穿上衣服，胡乱的洗漱了一下，冲进厨房——停顿。我傻傻的站在厨房门口，呆呆的看着满桌子丰盛的早餐，慢悠悠的走到桌子旁，拿起被压在牛奶杯子底下的那张淡粉色的纸条，那上面是他清朗劲道的笔迹——丫头，我去上班了。你起来后要先喝一杯白水，再吃东西，冷掉的要记得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别偷懒啊！论文我已派人送去学校了，如果可能你就多睡会吧，猪丫头！哈哈哈！——看着纸条下面他画的简笔画鬼脸，我痴痴的笑了起来。情绪一下子放松了突然觉得肚子好饿，不过这次我没有抓起就吃而是将凉了的食物放进了微波炉。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舅舅打来的，询问我毕业之后的打算。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回去的。对于我这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他所倾注的关怀和爱更胜于他的亲生子女，这一点我从没有怀疑过。而我在这六年来一直没有回去看望他，对此我非常的歉疚，回去也好罢……但是总有一丝不舍。是因为他啊……
　　——该怎么办呢？
　　——将餐具收拾停当，我突然很想见到他。好吧，那就到他的公司去找他，就这么定了！
　　公交车缓慢的行驶在繁华的街市间，耳边隐约传来沉缓的钟鸣声。圣彼得堡，多么美丽的城市！夏风自敞开的车窗轻轻的吹进来，我闭上眼睛靠在车座上，静静的感受这自然的爱抚。记得第一次见到他，吃惊之余，便是躲闪。因为心是闭着的。
　　……
　　漫天飞扬的雪花中，那个妖异的男子静静的站立在学校门口，在来来往往的高大俄罗斯同学之间，他就如一团蓝色的雾，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强烈的存在感。在众多女生艳幕的目光注视下他却定定的注视着呆立在不远处的我。当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美丽的凤眸中闪耀着晶莹温柔的光。我抓着手提袋的手骤然收紧，我感到掌心一阵刺痛。
　　若不是教授在等着我，我真想调头就走，可是我必须在一个小时之内将我的作品修改好交给我的教授，这是我答应他的，也是作为他最得意的学生必须做到的，所以我必须到那间裁缝店去，不管遇到什么障碍。
　　我硬着头皮向前走，我感觉到他的笑在一点一点地放大。我想要与她擦身而过却被他伸手拉住，“还是那么无情。”望着他笑得灿烂，我勉强扯动嘴角，“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上学。怎么，不可以吗？”他漫不经心地说。
　　“是吗，那么欢迎你，新同学！我现在有急事没有时间陪你熟悉环境了，请你放开你的手。”
　　他的目光扫视了下他握着我的手，笑着说“别这么无情，有急事的话我可以送你，我的车——”他顺势向后一指，我看到了一辆加长的林肯。
　　“不用了。谢谢！”我挣开他，飞快地向裁缝店跑去。他没有追来。跑到拐角我重重的呼出一口气，靠着古老的墙壁，我突然发现，这里好陌生！难道我？——不会吧？！我竟然走错方向了，那么只好原路返回了，唉！
　　雪地很滑，我又忙于奔走，一不小心，摔了个屁蹲。耳边传来窃窃的笑声，我狠狠地瞪过去——加长的林肯车旁，那人依车而立，他见我在看他，便忍住笑，说：“时间来不及了吧？反正我正好也要去公司，好像要路过一个叫做什么新星的裁缝店，唉呀……”我死命的瞪了他一眼，拍拍屁股，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说：“既然是顺路，那么车费就不用了。谢谢啊！”他好似突然恍悟了，拍着脑袋大喊后悔，还一个劲儿的赶我下车……
　　车窗外漫天的雪花快乐的飞舞着。
　　加长林肯的引擎‘嗡’的启动，开始了一段快乐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