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洛梵

3、第二章 情乱

　　事实证明，流云选择早早入睡是对的，显然往后等着她的，并非是清闲的生活。
　　隔日一早天还没亮，配给她的贴身丫鬟就唤醒了她。
　　说是要赶去正厅等着人来奉茶，点妆、拢髻这些零零总总的事一忙就是好些时辰，流云也来不及用早膳，就只得饿着肚子端庄的跑去正厅干坐着。她几乎怀疑丫鬟们故意刁难她，她独自一人足足在正厅傻坐了一个多时辰，大伙才来。
　　原是嗔怪的，多年颠簸铸就了流云如今的性子，她不是傻里傻气任人折腾的。尤其往后她是要在这节度府待上一辈子的，怎能任由丫鬟们骑到头上，何况还是这个看似胆小怯弱的。
　　但稍一细想，后梁与后唐交战多年，就这府里怕是也有不少仆人的亲眷是死于后梁将士刀下的，以她这后梁大将遗孀的身份，怎能巴望别人一开始就和颜悦色。
　　一一见识了节度府的众人，一阵客套嘘寒问暖，彼此相笑后，李嗣源才姗姗来迟。面上些微倦容，踏入正厅，接过茶盏，睨了眼身旁正座上的流云。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可她始终端于脸上的那抹温笑，依旧每次都能直击入他的心房，直觉浑身都暖暖的。
　　“爹爹。”
　　奶声奶气的声音出自三张不同的口，紧随而来的是三道娇小的身影，直扑向李嗣源的怀中。他收回目光，弯下身，慈笑着率先抱起最年幼的女娃，溺爱的轻括着她的鼻子，“最近有没有听话？”
　　“有，姨说爹爹最近忙，所以从嫣不能再给爹爹添麻烦。爹爹，从嫣乖吗？”女娃转头冲侧座上的曹乐华眨眨眼，颇觉骄傲的仰起头。
　　李嗣源还来不及回答，就听闻一道稚嫩却透显沉稳的声音传来：“有你这样的吗？乖是应该的，还需要到处炫耀，不知羞！”
　　“哼，从嫣最讨厌哥哥，还是珂哥哥待我好，以后姨再买冰糖葫芦我不分给你吃了。”
　　“不吃就不吃！”
　　两个孩子就这样旁若无人的闹上了，李嗣源无奈，左右为难。幸好稍乳娘识相的上前：“都乖，不要打扰爹爹他们谈正事，乳娘带你们去西园玩。”
　　这一双儿女从小吵到大，每次都让李嗣源无奈，苦笑了声，他颇为感激的看向自己的侍妾曹乐华，淡言：“辛苦你了。”
　　“哪里呀，是我不争气，教了半天小家伙们还是闹，不比嫂子。”曹乐华说着，凤眼飘向流云，话里也不放过魏明素。
　　流云默笑，早在嫁入节度府前她就听说了，李嗣源只有一双儿女，均为原配夏氏所出。曹乐华是随夏氏陪嫁过来的丫鬟，按理也被收为妾了，夏氏死后，这双儿女就由曹乐华养育。她方才那声“嫂子”，无疑是在暗地里提醒着魏明素的身份。
　　听说魏明素也是个寡妇，后巧合救了李嗣源。向来有恩必报的他就将她接进府中，奉魏明素为长嫂。
　　“乐华妹妹抬举了，为大人解忧，是明素该做的。”魏明素起身，欠了欠身子，很是有礼。
　　曹乐华也识相的给了她一笑，就连小姐以前活着的时候，都敬魏明素几分，她怎么敢乱来。只是，场面上能说的，她自是不愿意放过，娇笑着，她看向李嗣源：“大人，既然有了新主母，嫂子又累，这府中当家的事务不如就移交给新主母吧。”
　　这话一出，不止魏明素，就连李嗣源，以及满屋大大小小的丫鬟、家丁、管家全都白了脸色。流云默不作声，静候着李嗣源的反映，隐约已能臆测到往后自己在节度府的路定是不好走。
　　“不用了……”
　　李嗣源一挥手，才刚开口。流云眨了眨眼，故意大声的掩盖了他的声音：“当家的事务还是劳烦嫂子了，流云刚来节度府，好多事还不习惯，不适宜接管。”
　　她是不在乎权的，有了当家的权力，没有实质又怎样，反而更辛苦。也不是不明白李嗣源想说什么的，与其让他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难堪，流云宁愿自己拒绝了，好歹留个颜面在。
　　何况节度府里那些下人们对她的敌视，不是刹那就能消除的，流云知道这些急不来。
　　做为刘彟遗孀，流云生性喜热闹，也是爱才之人，以往总会邀请些有才的世子来府上一聚。她是没有邪念的，但外头人不这么看，流云不在乎流言蜚语，虽然曾经不过是个妾，刘彟待她也是真的好。死后，万贯家财竟都留给了她，流云曾拒绝了不少上门说亲的人，她是想为刘彟守贞的。
　　可偏偏，这次的人是李嗣源，这个她早在好多好多年前，就暗许芳心的男人。既然，应了亲事，流云就不会轻易认输，她用得是大把的时间来耗。
　　听了这话，厅里的气氛有些缓和了，暗地里却依旧暗潮汹涌。
　　没理会旁人的惊诧，李嗣源直直的打量起流云，一直不否认她很漂亮。就像多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场宴，她一出现就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时的刘彟，看流云的表情是得意的，众目睽睽下，刘彟自然亲昵的搂过她，仰起头笑说道“这位就是我的妾室，流云”，那口气是骄傲的。
　　当晚流云的模样，和今天是如出一辙的。她不会刻意做作的推拒什么，只是笑，她的笑容很明亮，仿佛一股暖风在冬季里扑面而来。
　　“好了，就按夫人说的做，都下去吧。”李嗣源就这样目不转睛，看了流云很久，直到魏明素那道仿佛洞悉所有事的犀利目光投来，他才如梦初醒，脸色尴尬的摸了摸脖子，命令道。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看起来有丝无措的憨厚，流云常看见他这样，很喜欢李嗣源这时候的表情。对上他的目光，她笑了笑，眼眸也是暖暖的温柔亲和。
　　随后就跟着大伙一起往门外走去了，她知道寻常女子嫁了人，就是一生的归宿；可是她不同，她嫁了前夫的仇家，唐朝的节度使，那是一生的真正开始。可她有足够的信心，来证明自己是幸福的。
　　“流云……”眼看就要跨过门槛了，李嗣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飘来，他是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却顺利让流云停住了脚步，微笑回头用眼神询问起他。李嗣源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迟疑了会，他才开口：“我……有话跟你说，你留一下。”
　　“嗯。”流云点头，轻轻应了声，安静的立在了一旁。
　　等到所有人都若有所思的离开后，她才开口：“大人，有事吗？”
　　李嗣源闻声后一震，她叫他“大人”，疏远却有礼，让他挑不出任何的茬；可他记得，曾经她叫刘彟“夫君”，说不清理由的，李嗣源忽然心情阴霾了起来。
　　他别过头，随手挥了下衣摆，冷漠的开口：“以后好自为之，进了这门就是李家的人，我可以不计前嫌，反正没感情的婚姻你也该习惯了，刘彟给你的我都会尽量给你。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们也能做对寻常夫妻，”
　　“大人错了，我和刘彟并非没有感情的，刘彟给我的，大人给不起。大人没有其他事的话，流云先退下了。”流云还是笑，不管心里有多恼。
　　刘彟曾经告诉她，“方”是做人之本，“圆”是处世之道。让人看透了心思，就是败下阵了。流云记着，她是气李嗣源的，他辱了她，也辱了刘彟。
　　欠了欠身后，没等李嗣源说话，她就退下了。这样很好，至少他们谁都逃不开对方了，想到这，流云唇边的笑意扩大了，慢慢直达眼眸。就连脚步，也不自觉的轻快了起来，她很开心，就算在旁人看来她压根没有值得开心的地方。
　　一直目送着那道桃红色的身影消失，李嗣源都没有回神，他忘了自己一开始叫住她究竟想说什么，却不受控制的说出了那样的话，他想该是伤到她了，到底还是个寸寸柔肠的女子。
　　可是没想到，反而让她笑得更开心了，她在笑什么？还是，她真的像外界传言的那样，风流成性，丝毫不顾忌别人的想法？抑制不住的，李嗣源突然很想出去随便逛逛，他觉得自己的心好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