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伊布

1、一

　　遇见他的那个晚上，我又发起了那个噩梦。那个我还是小时侯的我，周围的人那么多，但脸孔全然是模糊的，连同那拖着我的手的那个女人。
　　“妈妈妈妈，走慢点，我很累了。”女孩踉跄着脚步说。“••••••”人群忽然变得更拥挤，拥挤得挤开了两人相连的手。“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小女孩向四周茫然地张望着。“妈妈，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最后的喊声充满了怨恨和愤怒，还有无尽的无助。
　　我知道，那才是我的心声。
　　在黑暗中我爬起来，就着亮光，看看床上的人。他的两眼闭着，原来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现在透出柔和来。
　　我伸出手去拨开他额上汗湿的头发，忽然间感到难受从心底里涌上来，汹涌的。
　　我忍不住碰碰他的手，是温暖的，仿佛还是炽热的。不是假的，不是梦中冷冰冰的。他是存在的。
　　我依靠着他，惟有他是可以让我此刻感到安全的。
　　不知过了什么时候，从窗缝里透出的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我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他还在睡，脸转向一边。
　　我背了背包走出去，寻找路边可以转卖的废物，卖了可以买吃的东西。
　　妮娜走到我身边：“爱丽斯，我今天大收获，分点给你好吗？”她拍拍那鼓鼓的袋子，里面是破碎的弹壳和手枪盖。“不用了，你还不够呢！”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而且还是大吃化骨龙。她耸了耸肩，挨在我耳边问：“那个人怎么样？”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没有说话。“我听阿爸说前天在城市中心发生了大爆炸，会不会与他有关啊？他好像也不是这儿的人！”
　　我俯下身用竹棍在地上挖了几下，挖出个废弹壳，拾起来丢在袋子里
　　“爱丽斯，你不要装听不见。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只是孤独孤独罢了。为什么你不愿跟我们一起生活呢？我爱你啊！我爱你，爱丽斯！”她把手臂环在我的脖颈上，搂抱着我。
　　明明还那么小，明明连搂抱别人也要踮起脚尖，有什么能力去爱呢？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大地。一片废墟，一片肮脏，有的只是绝望。
　　“我只会伤害你！”
　　“我知道你不会！”她理直气壮地反驳，像个孩子。仅仅是孩子。
　　“一共是七十卢比。”收买的老人掰着指头说道。“没那么多吧！”“妮娜的有三十卢比。”他推了推鼻上的老花镜。“••••••”
　　“爱丽斯，你看没看见那里的那片黑云啊？就着风势，很快就到这儿来了，到时有一场风雨也说不定。”老人说道。“风雨？”“而且是暴风雨。”
　　买了食物往回走，就看见屋子的门洞开着，有个戴着帽子的人站在门前。我立刻奔过去，他也看见我了，转过头来。
　　“你饿了吗？要吃东西吗？”我有些气喘地说。
　　他盘膝坐在门边，眼睛不时警觉地察看四周。看着我的脸却是柔和的。“哇，谢谢。”他接过我手上的杯子，一口气把开水喝完，然后就着盘子里的面包狼吞虎咽。
　　“你不吃吗？”他抬眼望一下我。“恩••••••“抓起一块黑色的面包咬了一口，味如嚼腊。
　　“你这里怎么样？”我指指他左肩。那时候那里严重擦伤，血流了很多。
　　“这里吗？”他也指指自己的左肩，“还有点痛，但没事了。”顿了顿又问：“你替我包扎的吗？”我点点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个城市的贫民窟。”我咽了口面包说。
　　“••••••”他抬眼看了一下天，压了压帽檐，没说话。
　　我边看着他边就着杯子喝了口水。他忽然站起来，“谢谢你的照顾了！”他笑笑，“我看我必须离开了。”
　　我放了杯子，口里的水还没咽下去，他就走出了屋门，直直地远离了我。然后他在一百里外向我招手说再见，我还坐在门边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面包。
　　不要走不要走••••••我在心里疯了地喊，喊了又喊，但身体还是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眼睛盯着他消失的那个拐角。
　　第一滴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被撞成了碎片。然后豆大的雨粒开始争先恐后地降落下来，打在大地上，打在那些埋藏在泥土下的空弹壳上，打在那些破枪盖上，还有那些腐化了的尸骨上，发出那么沉重的声音。然而，还有那等待破土而生的种子，在我心底，在雨水的滋润下，一下子生根了，发芽了，长成着，长成着••••••
　　我什么也感觉不了，仿佛是在梦中，漂浮着漂浮着。
　　我终于又看见了那个灰色的身影，灰色的，孤寂地行走在雨中。我停下来，才感到气都喘不上了，雨水把头发全淋湿了，然后顺着脸庞流下来。
　　我看见他在前面停了下来，仿佛还是带着某种迟钝的。他扭过脸来。我看见那帽子沾湿了，灰色的颜色更深。他里面的白色衬衣漏出来，被雨水打湿，沾在那包了绷带的左肩上，又被化开的血染红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是有点惊讶的。“••••••你又流血了，屋子里还有绷带。”我对他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下雨了。”然后脱了外套走到我面前，把它压在我的头上。他压了压帽檐。“那里痛吗？”我问。“痛死了。”他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