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九天》轻水

1、楔子 第二十世

　　很久很久以前，董怡然以为自己可以忘记那一夜。
　　可是，记忆并不打算放过她。
　　数千个夜晚，有时，抱紧膝盖，蜷缩在墙角，如何困倦也不敢闭上双眼，直到天明；有时，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泪已浸湿了半枕。
　　无法克制的恨与怨，她要让自己变成最强的人，只有让自己变强大，才可以不再受伤害，才可以不再让关心自己的人受伤害。
　　从此，她开始发狠似的学习所有的东西。
　　十年过去了，她成了商界奇才，身价千亿，果断无情，高高在上，让世人仰视，然而，她的能力并不限于此，文学、法律、政治、舞蹈、琴艺、书画、太极……所有的所有，她一个人似乎学了几十个人才学得完的东西，只是，除了医学。
　　看到鲜血，听到疼痛的呼喊，她会不由自主地尖叫，然后那一夜，那一夜发生的一切，便毫不留情地慢慢地滑过她的脑海。
　　她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锻炼着自己的毅力，自己的忍耐力，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怡然想，或许那昏黑的小屋，那无助的挣扎，那绝望的喊叫，那撕裂般的疼痛，会成为她一生的梦魇。
　　直到遇上皓，那个总带着淡淡笑容的男子，她张扬，他内敛；她争强好胜，他与世无争；她锋芒毕露，他淡然若水；她冷酷决绝，他笑若春风。明明两人有这许多的不同，她却恋上了他，他也爱上了她。
　　然后，她洗去了一身的铅华，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却有生死相随的执著；没有明丽豪华的婚礼，却有十指相扣的安心；没有梧桐细雨相偎而行的浪漫，却有小小厨房中他切菜她煮饭的温馨。
　　不再做噩梦，不再想起那一夜，不再像刺猬般竖起浑身的利剑刺向每一个靠近她的人，平和，安静，真正地应了她的名字，怡然自得。
　　一切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这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她得了癌症，她常胃痛，但并未在意，后来，有一次，竟痛地晕倒了，她瞒着他，去了医院。
　　她知道这是十几年拼命的结果，每天不足四小时的睡眠，经常忘记吃饭，挑战体力的极限……那时，她总是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累死了呢，死了就不会做噩梦了吧。
　　可是，当她想好好地活下去，活个七老八十时，死神就来了。
　　看着那张化验单，她想了很多，这么多年宠着她顺着她担忧她心疼她默默守护着她的父母哥哥，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任性和他们道歉，她又怎么忍心让年迈的父母忍受老年丧女的悲哀，怎么忍心让视她比生命还珍贵的哥哥看着她逝去。
　　但最担心的还是他。
　　她挽着他的胳膊，靠着他的肩膀，贪婪地享受着这种幸福。
　　她想，明天就将化验结果告诉他吧，尽管想再拖一下，她不怕独自面对疼痛，但是，医生说，她只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她希望他可以慢慢接受她要死去的事实，她知道这很残忍，但是她执拗地想这样做。
　　皓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怡然，我要离开几天，去纽约，有些事，要处理。
　　哦，你路上注意安全。怡然松一口气，等他回来再说吧。
　　第五天，怡然准备了一桌的饭菜，等来的却是飞机失事的消息。
　　原来，心可以这样痛。
　　撕心裂肺，千百倍于胃癌带来的痛。
　　却忽然有些庆幸，因为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个，承担痛苦的那个。
　　她从未如此平和、安静、淡然，好似另一个皓。
　　两个月，她守在父母身边尽孝，然后，带着属于皓的那种淡淡的 微笑，离开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