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临风》花藤萝

4、藤蔓枝

　　封凌拖着一身的白安安静静的靠在门边的墙上，阴影覆盖在他的脸上，埋的很深。
　　符衢把蜷缩的地点改到了封凌身边，眼神平静却稍稍有一丝偏冷。

　　孤儿院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当然，那种见不得阳光的家伙要他何用。”

　　好像，是封凌的亲人。

　　“现在那个家伙，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

　　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符衢松开抱着膝的双手，站起身，和封凌一样靠在墙上。背脊传来冰冷的感觉，和第一次来到孤儿院时一样冰凉。符衢侧过脸看了看封凌，那张苍白的脸被藏在了顺直的白发后，他看不清。

　　“封凌……”符衢犹豫了会，三个月来终于第一次主动开了口。他轻声唤了一下封凌的名字，却冷不防被身边的人拉住了手往前一带，整个人落在一个怀抱里。封凌环着他的腰际，下巴搁在他肩上，长发触到他的颈项让他感觉有些痒痒的，然而感觉最深的，却是透过肩上单薄的衬衫印下的湿意。

　　水迹还带着暖暖的温度，以及柔软的触感。

　　封凌将嘴唇从衬衫之上移开，微微加重的手里的力量，附在符衢的耳边轻声的说着什么。

　　符衢这一次没有再隐藏情绪，任自己的眼睛微微睁大。

　　几天过后，房间的门被打开，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得体的人，身后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家伙。那人脸上堆着笑容，却刻画明显，虚假也明显。

　　“封凌，出来了，有好事情找你。”

　　……

　　没有回音。

　　“封凌？封凌？”

　　那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伸手打开灯的开关，房间里只有两张床两个板凳还有一张桌子，墙角里缩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孩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让人第一眼会以为是一个女孩子。那个“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什么话也没有说，眼神平静，看不出惊讶或者疑惑或者其他情绪。

　　符衢认得，那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就是那日办公室里的那个负责人。

　　他们在找封凌吗？

　　但是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男人环视了一圈房内，找不到封凌显眼的白色身影。他厌恶的暗暗骂了一句什么，让门口的白大褂等着，自己走了进来，到符衢的面前，弯下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小朋友？你知道你房间里另一个人去哪里了吗？”

　　符衢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回答也没有。

　　“不要害怕，告诉叔叔他去了哪里？”

　　符衢仍旧是不答。

　　那男人似乎是失了耐心，又问了几遍，一次比一次语气恶劣，然而符衢依旧不为所动，平静的什么话都没有。男人最后向符衢恶声的啐了一口，恨恨的转身跟着白大褂一起走远了。他转身之时，符衢又听见了那三个字。

　　“自闭症真他[——]的低能。”

　　符衢不以为然，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果然还是锁上的。他松开门把，又走到窗前，即使封凌不在，他还是习惯性的只打开一点窗帘。窗外藤蔓墨绿，绣球花开成一簇一簇，阳光正好，给所有一切都笼了一层淡淡的金。符衢抬头看着阳光，眼睛被刺了眯了一眯。

　　阳光太强，如他刚来孤儿院时一样，到他身上却带着凉意。他捏着窗帘的手紧了紧，拉出一道道皱褶。

　　“封凌…………”

　　结果封凌后来还是被找回来了。

　　在孤儿院的花园，阳光充足的花草间。

　　“你知道吗……符衢……我就……差一点……”封凌躺在他自己的床上，慢慢的说着话，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柔，这一次却又多了几分虚弱。他身上白衣和床单融为一体，衬着他苍白的脸庞上的嘴唇越发鲜艳。

　　白化病人不得见阳光。虽然封凌被找到的时候还没有死，却已经气息微弱。

　　那个穿着得体的男人嫌恶般把封凌往小黑屋里一扔。

　　“真是的，还以为又多了个不要钱的，这种身体，谁也不会要来做实验的。”

　　伴随着门再一次被关上的声音，男人的最后一句话穿过门的缝隙传了进来，看见封凌又出现在眼前而慢慢向他移动过去的符衢微微一怔。

　　“你就在这间黑屋子里呆着吧。反正本来会进这间屋子的，都是实验对象。”

　　都是实验对象……
　　都是实验对象……
　　都是实验对象……
　　都是实验对象……

　　封凌捕捉到符衢一瞬间的停顿，嘴角稍稍牵起，却是一个无奈的微笑：“之前我一直都不想告诉你，怕你会知道这种事情……现在好了，你还是知道了……”

　　符衢走到封凌床边，双膝跪地，双手搁在床沿上，枕着自己的脑袋，歪着看向封凌。明明他的眼睛应该不起波澜，封凌却看见里面微光闪动。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了利益，大人总是这样……这间屋子……是专门给被卖到这里做实验的人才住的。”封凌盯着符衢，黝黑的瞳仁里再不复以往的柔和，专注的像是要将他狠狠铭刻在内，狂风暴雨一样的深切。符衢被他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抿了抿嘴伸出手想触他的眼皮，却被他反手捉住。封凌的指尖磨蹭着符衢的掌心，有些痒，但是很舒服。他笑了一笑，像是想要缓解符衢的紧张，“不过如果……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这么做的话……”

　　“……我只是想看你笑。”封凌眯了眯眼，加大了嘴角的弧度，“你本来就不怎么笑，像一块木头。”

　　“……符衢，我会死吗？”封凌不给符衢任何说话的机会，接着上句只轻轻抛出一句话，随意的像是询问天气一样，却是符衢不能回答的问题。

　　符衢微微动了动唇，刚想回答却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符衢第一次主动去接饭食，然后将其带到封凌的床边。

　　“看来他们真的打算饿死我了……只送来了一盒饭呢……”封凌探头看了看，故作遗憾。

　　符衢将刚刚送来的饭盒打开，小心翼翼的推到封凌身边。然后他将一次性筷子拆开，夹起一片冬瓜递到封凌嘴边，示意这次自己不吃了给你吃。
　　封凌只温温的笑着看他的一切动作，他没甚么力气再动了，却不忘记伸手去揉一揉符衢的头发。手感很好，像是揉小动物一样。一起吃完一盒饭后，封凌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似乎是下了决心一般向符衢看去，请求的语气因为虚弱而更加无力：“符衢……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一次……”

　　符衢觉得封凌的眼里又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类似于歉疚一般。虽然他觉得，封凌并不欠他，之前为封凌拖住负责人，也是他愿意。

　　“嗯。”符衢没有迟疑，阖起眼睫点了点头。他从饭盒里拿出唯一一颗作为水果的草莓，个头很小，好在颜色嫣红，应该不会太酸。符衢半咬着草莓，俯下身，轻柔的就覆在封凌的唇上。草莓沾了水，刚开始还稍有微冷，片刻后就被二人唇齿相接的温度染上了暖意。封凌不断的啃咬着符衢薄薄的嘴唇，硬是将一抹浅樱色咬成了朱红色，草莓在唇舌相缠间融化尽，而后封凌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蜜香的气息溢满在呼吸之间。好像这个吻仅仅只是借着草莓才得以实现。

　　一吻不长，结束后符衢微微喘着气，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附在封凌的肩胛，索性就偏头伏在封凌的胸口。封凌却好像补了一番稍有力气，不像方才那样虚弱，伸出手指，满意的描绘着符衢唇瓣的形状。

　　这个，也可以算是他的印记了吧。
　　总算也是留下了，在还有时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