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临风》花藤萝

2、第一月 第一月的。

　　“你为什么会到这个房间？”每天封凌都会问这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第二句。

　　“……这饭你不吃我吃。”这是第三句。

　　孤儿院每天按三餐时间送饭，每次送两份，但符衢却从来不主动去拿，一直都是封凌一个人从门口接过两份饭，然后走到角落里缩着的符衢身前，蹲下，拿着饭盒晃一晃，说第三句话。这句话每次说完之后，封凌都会停一会，然后看着面前的人抢过自己手中的盘子，象征性的吃一口，便再也不管这盒子饭，又恢复到缩着的样子，手抱膝盖，脸埋在手臂里，一句话也不说。

　　看起来像一只过度保护自己的小动物。

　　封凌会笑的。
　　他每次看见这个似乎是宣告“这盘饭是我的我不吃你别想吃”的动作都会笑的。

　　封凌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笑声，符衢也不讨厌。封凌的笑声不尖利，和他说话时一样是温温柔柔的，不是符衢曾经听到过的带有讥讽的感觉的笑声。于是每次封凌在笑出声时，符衢都会悄悄的，稍稍的抬起头，从眼睫与发丝交错的缝隙里，看一看那个家伙笑的样子。

　　封凌笑的很好听，也很好看。虽然他全身上下都白的不正常，虽然他只有嘴唇的地方是鲜艳的朱色，虽然他穿着明显不合时代的衣服，但是就是很好看。

　　符衢每次都这么想。

　　封凌自从来到孤儿院就没有剪过头发，因此要比普通人更长些，而原本短发时，白白的颜色很漂亮，就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当然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说的时候很自信，完全没有感觉在自夸。符衢一直都在听着，他几乎不会与封凌有什么交流，第一次说话还是封凌问他“你真的是男孩子吗？”的时候，符衢轻轻的“嗯”了一声。

　　为此封凌自我激动了一整天。

　　那天符衢依旧缩在角落里，只是没有将头再埋回手臂间，而是看着封凌从狭小的房间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时符衢的表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因为表现不出惊讶而面瘫了。

　　“你真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封凌终于停下来，他看着符衢这么说。他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向的微笑，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违和，“不仅听的时候很安静，听完后也不像是会说出去的样子。”

　　符衢就这样不负封凌期望的静静听着他说，看着他白色的脸以及黝黑的眼睛。

　　“所以……我挺喜欢你的。”封凌两只手藏在宽宽的袖子里，晃了晃。他歪了歪头，黝黑的眼睛里干净的不掺一丝杂质，清清楚楚的倒映着缩成一团的符衢。

　　符衢听着愣了愣，一向平静的表情也在这一天第一次起了波动。
　　他微微扯起嘴角，抿成一条浅樱色，笑了。

　　封凌也愣了，下一秒再次激动的从房间这头走到房间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停下来的样子。他走动的时候衣服白色的下摆不时磨蹭着地面，符衢总觉得地板比自己刚来时干净了不少。

　　“所以，为了让我喜欢你的时候更久一点，就好好的吃饭吧。”封凌一边走，一边像是漫不经心的说着，“每天都用这个方法你才会吃一点也不是个办法。”
　　封凌说完，冲符衢狡黠的笑了一笑，眼里满是柔和的暖意。

　　“嗯。”
　　过了半晌，符衢才轻声的应了一句。他不吃只是不想吃，在被送来这里之后，他就对活不活着没什么想法了，没有了那个血缘关系淡到不行的表舅，他符衢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没什么其他联系了。

　　但是上天不让他如愿。

　　符衢看着因为自己的再一次出声而行走步伐更加频繁了的封凌，再也没有把头埋回去。

　　到这个孤儿院已经一个月过去了，但是他和封凌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这个房间。房间门除了第一天大概是因为要扔他进来而没有上锁，之后的时间里一直都保持着锁上的状态，除了送饭的时候。符衢不明白这么做的原因，封凌也从来没有提起。屋子里还是两张床两个板凳一张桌子，以及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窗帘。符衢曾经想要将窗帘打开，但都被封凌阻止了。

　　“如果你真的想的话，晚上再开，好吗？”那时封凌对符衢这么说，他们离的近，因此符衢看见封凌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丝和平时的乐观不一样的忧愁。忧愁什么呢？封凌也没有做过解释。

　　会有那么几天晚上，符衢和封凌在开了一点点的窗下抬头，看向如墨一般深蓝深蓝的天空。细碎的星子像是不要钱的钻石一样被洒的到处都是，熠熠点点的闪着璀璨的光芒。这些光芒落在封凌眼底，就变成了浮动在水面上的波光，符衢这么看封凌的时候，封凌也看向他。不知道为什么符衢总感觉封凌的目光很锐利，仿佛能一下子就看进深处，但封凌其实也只比他大了两岁，十五岁，高中都还没上吧。

　　“觉不觉得我们像是犯人？”封凌看着天空，突然这样没头脑的问了一句。他知道符衢不会给正常的反应，于是就自己接下去说着，“都在……等待判刑。”

　　封凌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细碎斑驳的光点，灿灿熠熠，却藏着符衢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像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封凌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符衢柔软的头发，“也好。你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