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深处》温南

30、三十 无计只恨识君迟 子夏决定选

　　子夏决定选择翻过谓为天险的啤山去寻求外界支援。他带领从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二十名兵丁，带着有虞城内最先进的攀爬工具，来到啤山底下。一帮有虞士兵一听说是去寻求支援解救有虞，都热血沸腾，翻越啤山虽然是很艰辛的挑战，但是比起在城内枯坐着等死，他们宁愿鼓起一口气去迎接挑战，更何况，这挑战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家人，为了生他们养他们的故土人民。
　　啤山虽然陡而险，但是因为一帮人心志都异常坚定，攀爬了半日，没有一人掉落牺牲。子夏爬在最上面，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清点人数，也是给各兵丁提神。有了头的带领，各兵丁更加不敢放弃，斗志更加昂扬。在他们终于要爬上顶峰时，山脚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伴随浓浓的烽烟，寒浞的士兵竟然选择有虞城都。
　　子夏拉上最后一个兵丁，朝下面忘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兵士们犹如蝼蚁一般，在地上厮杀，不一会儿，黄土顿便成了红土。啤山上的兵丁们不由得抹了把眼泪，拳头握得紧紧的。子夏沉声说道：“你们放心，你们的亲人战友的血不会白流，总有一天，我们会让寒浞付出代价！”
　　少康依旧昏迷不醒，念茹坐在床边，一边低低啜泣，一面呼唤着少康的名字。虞思走进房来，看了少康一眼，对念茹说：“我安排了人手，你和驸马乔装打扮一下，趁天黑溜出城都，去雀路城，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
　　念茹含着泪看了眼虞思，哭道：“父王，那你呢？”
　　虞思沉沉叹了口气：“我是有虞国君，百姓在哪，我在哪。”
　　念茹道：“父王不走，我也不走。”
　　虞思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入夜，念茹正趴在少康床头，却渐渐觉得脑袋昏昏的，不一会儿便不省人事了。尺桓从内室走出来，命侍婢将二人整理妥帖，然后将两人双双扔上了马车。
　　白日的激战，已经闹得城内人心惶惶。再加上众百姓数日都未吃饱，有很多已经被生生饿死在街头。尺桓撩开马车的帐子看了一眼，复又盖上，不忍再看。马车的轮子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夜静得可怕，车轮的声音却亮得更加可怕。
　　本来奄奄一息倒在街上的一位妇人，看见马车经过，忽然撑着站起来，用尽力气吼道：“我们都快饿死了，这里却还有人乘着马车招摇过市，把马杀了，够我们好好吃一顿了。”说着竟是连命也不要似的扑了上来。
　　尺桓一听，不由得一惊。
　　在妇人的撺掇下，原本横七竖八躺在街道上的众百姓，一个个都站起来，围了上来。一边嚷嚷着：“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驾车的车夫，是虞思的贴身护卫，不敢伤人，但是来人太多，一圈一圈地涌过来，有的手里还抄了家伙，要往马上砍，护卫只好掏出剑隔开。
　　谁料，人群里又有人在呼喊：“竟然对自己人拔剑相向，这有虞果真是不让人活了啊！”声音一起，人群里顿时爆出更加愤怒的声音，来抢马的陆陆续续开始往车夫身上拳打脚踢。
　　尺桓撩开窗帘，大声道：“大家静一静，冷静一下。”
　　可是外面的人实在太多太乱，尺桓的声音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眼见车夫已经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百姓，尺桓当机立断，砸开马车后窗，将少康拖了下去。
　　谁料，少康的脸刚一出现，四面立马就亮出了几柄长剑，往少康身上刺来。尺桓大惊，连忙抽剑相挡。只是，尺桓自幼修习医术，却对武功并不上心，他的剑术防身还行，至于格斗，却是万万打不了多久的。
　　众百姓见有人打起来了，忽然害怕起来开始慢慢散去，前作的护卫这才有空腾身去解救尺桓。但是来人虽然不多，却个个武艺高强，而且招招竟是杀招，不留一点余地。尺桓的身上已经被砍了数剑，血流不止，少康被护在身后，但是也挨了几剑，所幸伤得并不太深。虞思的护卫武功虽不弱，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眼见，来人就要得逞，将三人都毙于剑下。
　　忽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声，生生穿透人的耳膜般，令人头痛难忍。行刺的暗卫不由得难受地捂住脑袋。尺桓虽然也难受，但是心内却如明镜，欣喜之情油然而生。是玄鸟！
　　尺桓忍着痛朝夜空看了一眼，硕大如圆盘的月亮中，有一只黑乎乎的鸟影子渐渐变大，变大的同时，坐于背上的那个人也渐渐清晰。果真是小夭回来了。
　　行刺的暗卫略微回复过来，举剑欲刺，那剑却忽然哐啷掉在了地上，随之便是暗卫杀猪般的叫声响起。玄鸟停在屋檐上，扇动着翅膀，刮起一阵飓风。
　　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神鸟从天而降，纷纷跪下磕头行李，求神鸟保佑。小夭顺着玄鸟的羽毛滑下来，迅速走到暗卫身边，但还是晚了一步，四人皆以咬舌自尽。
　　尺桓激动地迎上来，道：“你终于回来了。”
　　小夭回头，笑了笑，问道：“少康呢？”
　　少康依偎在车窗上，依旧昏迷着，即便被剑刺伤，也没有太大反应。小夭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粗了蹙眉，吹了个口哨，不一会儿，灌灌便蹦着来了。
　　小夭怒了努嘴，灌灌便乖乖地跳上了少康的身子，给他舔舐伤口。一边的百姓皆是看呆了。居然，又冒出来一只神兽！真是天助我有虞！
　　灌灌为少康疗好伤，不用小夭发令，自己跳上了尺桓的肩头，开始舔舐他的伤口。尺桓爱怜地摸摸它的头，道：“谢谢。”
　　小夭看了眼躺在少康身边的念茹，眼神暗了暗，随即探出头来对尺桓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少康的伤不能再拖了。”
　　尺桓点点头。吩咐护卫架马车。
　　小夭打了个口哨，又抛出一枝甘粟，玄鸟蓦地从屋顶上飞起，顿时又是一阵狂风刮过。在百姓的“神鸟慢走”的呼声中，悠然而去。
　　小夭木然地巡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各民众，忽的掷出一枚甘粟，击中了原先闹事的那位妇人，妇人应声而到，小夭眼疾手快，又呼呼地掷出三枚，分别击中了三名百姓，三人来不及呼救竟然一个个都倒下来。
　　尺桓看着她，问：“他们几个都有问题？”
　　小夭点点头：“怕是寒浞爬过来的奸细，故意扰乱民心。尺桓大哥，你派人过来将他们都抓起来，我只封住了他们的昏睡穴，到时候或许有用。”
　　一行人回到皇宫，虞思见状很是惊异，尺桓来不及解释，名人将少康抬回床上，按小夭的要求布置好，便携了虞思到门外候着，解释给他听。
　　小夭抚着少康的眉，叹道：“少康，你要忍着些。会有些难受。”
　　纤纤草的药劲很是霸道，它虽能够解百毒，但是却是以毒攻毒的手法，越是厉害的毒，解毒的过程也越是艰辛。少康昏迷多日，已经难以进食，小夭将纤纤草在口中嚼细，直接以口度之。在唇触碰到少康的唇时，少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经历一天一夜的折腾，少康的脸色终于开始慢慢恢复。尺桓再进去探脉，体内的毒素居然已经尽数清空了。
　　纤纤草果真名不虚传。
　　尺桓暗暗叹道，复又看了眼小夭。盗取纤纤草，一定费了不少周折，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念茹一醒过来，便急匆匆地来看少康。见到小夭时，她愣了愣，不过一转眼就回复了状态，坐到了少康的床前，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尺桓道：“毒已解，应该没有大碍。悉心照料，大概明日便可醒转。”
　　小夭看了他们一眼，蓦然退下。
　　尺桓坐在她身边，问道：“你还好吧？”
　　小夭笑笑：“还好。”
　　“没有受伤？”
　　小夭摇摇头。
　　尺桓一脸不信的神色，小夭只好道：“不信你可以检查。”
　　尺桓这才噗嗤笑出声来。
　　小夭却低下头，良久才道：“我其实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尺桓一惊，抬头看她。
　　“是博夷救了我。”
　　“我有一种感觉，他一直在我身边，一旦我有事他就会出现，但是他却从来不肯见我。这一次，我在盗纤纤草时，不仅被螭吻追杀，还遇上了西王母。传说西王母是人面蛇身，其实不是，西王母的原身就是一条巨蟒，她为了惩罚我盗取纤纤草竟然不惜化成原身来追杀我。我一路逃一路逃，可是骑着玄鸟还是逃不出她的掌心。最后，她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我吞噬的时候，是博夷救了我。”
　　尺桓能够想象的到这其中的凶险，但是她却三言两语就交代了整个经过。
　　“那他现在在哪？”
　　小夭摇摇头。“他救了我就走了，西王母为了惩罚他拔了它八根尾巴，九尾猼訑，现在变成一尾了。他再也无法修炼成仙。”
　　尺桓唯有沉默。
　　第二日，少康醒过来，念茹高兴地跳起来，忙问东问西，需要吃什么，要不要喝水，感觉怎么样，少康看着他，艰难地笑了笑，摇摇头。
　　尺桓走进房间，吩咐侍婢倒一杯温水过来。念茹见他进来，忙退到一边，自动让出位子。
　　尺桓把了把脉，道：“再修养几日，便能够下地了。”
　　小夭尾随在后，阿斐跟在小夭身后。少康的眼睛自打小夭进来起，就一直看着她。
　　念茹哀怨地看着少康，不管我在你身边多久，你的眼中始终不曾有我。
　　小夭刚刚进来的时候，见到念茹欣喜若狂的样子，突然想到自己曾经救活少康的样子。少康很幸福，因为有一个女子，深爱着他，喜怒哀乐俱是为他。
　　寒浞的兵卫发动新一轮进攻，这一次，比前几次都更为凶猛，大有不攻陷城都不罢休之势。子夏还没有回来，城内存粮所剩无几，兵士根本没有战斗力，只能死守城门，不让寒浞攻陷。只是经过前几次战役，城门已经损坏极大，面对寒浞千斤巨木的袭击，任再多人抵挡，一旦城门被迫，寒浞数万兵士便要踩着守门的将士的尸身进门。
　　少康刚刚醒过来，外界的一切大家都尽量瞒着他。虞思少了子夏商量，朝内几百年无事，又没有能够领兵作战出谋划策的人，正急的团团转。小夭和尺桓走进殿内，对他道：“国君若信任我们，我们有办法拖延三日。”
　　寒浞的兵队之所以战斗力强，是因为他们的装备较为先进。比如巨木钉，重达千斤，撞击之势如同雷霆，再比如，战车，中间用马拉车，一左一右站立着士兵，马过之处，士兵出矛，马势汹汹，矛的力量借助马的速度，几乎所向披靡。这也是为什么寒浞的军队东征西讨这么多年，却次次得胜的原因。
　　小夭在山中多年，为了捕猎，曾经利用最简单的材料做过很多工具。这一次，便是要将这些捕猎的工具改装用于打仗。
　　她首先按照□□原理设计了一门投石器。现在有虞士兵会用的只有简单地砸石头，但是这样砸石头射程太近，只能够在敌军兵临城门地下才能够投放。一旦石头难以为继，便要面临被敌军攻占城头的危险。投石器则能够将石头射出数丈远，大大提高了作战力，也增强了防守。
　　其次，她还将自己研制的椒粉装入投石器，借助投石器的力量和风的力量，将椒粉洒向敌军，椒粉虽不致命，却能够让敌军眼睛痛得眼泪直流，从而大大降低作战能力。只要能够拖住敌军进攻的步伐，等到子夏的援军，那么，有虞获救就还有希望。
　　小夭设计的武器投放实施后，寒浞的军队进攻的力量果然减弱了很多。椒粉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甚至逼停了敌军的进攻。
　　虞思对于小夭研制出的武器很是满意，但是同时也很忧心，不知道子夏能否顺利请到援军，解救有虞。
　　城内难得有一刻的寂静。念茹服侍少康躺下后，踱步到小夭的房间。小夭见是她，笑着迎她坐下。
　　“谢谢你。”念茹诚心地给她行了一礼。
　　“公主不必客气。”
　　“作为有虞公主，我除了躲在这里服侍驸马，什么也做不了。反而是你，帮助有虞再次度过了难关。”
　　小夭不在意地笑笑，道：“我不是为了帮助有虞，我只是，恨那帮仗势欺人的人罢了。”
　　“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我都要谢谢你。还有，谢谢你，救了少康。”
　　小夭看了她一眼，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你。我自幼流离失所，几乎不不曾尝过被家人百般疼爱的滋味。你有一位好父王，还有尊贵的身份，现如今，又有了一位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你应该知足。”
　　念茹微不可闻地点点头：“我知道。”
　　小夭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其实不知道。我和少康，以前确实经历了很多，那个时候，我也以为，他是我可以依靠一辈子的良人。只是，现在，我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他既然娶了你，就会对你负责。你与其终日沉溺于患得患失之中，不如好好想想，怎样去牢牢占据他的心。”
　　念茹状若未闻，顾自说道：“我第一次见到少康，就知道他会是我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那时偷溜出宫，却被当地的无赖赖上，正急得手足无措时，是他救了我。我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将那几个无赖掷于地上，叠成小山，却什么都不说就想一走了之。我明明心里欢喜地紧，表面上却以公主的气派喝住他，问他什么名字，出身何处，似乎在盘查户口般。他一听我的问题，扭头就走，看都不看我一眼，我那时实在生气，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无视过。回了宫，我就派人去城都四处打听他的消息，终于被我打听道，他在一家茶馆帮人采茶，但是居然已经成亲。”
　　说到这里，连小夭都微微怔了怔，诧异地看着她。
　　念茹低低一笑，继续道：“我那时突然很生气，命人继续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结果才发现，他的夫人竟是男子所扮。那次他们被人发现，一路追杀，我虽然不清楚缘由，却还是命人救下了他们，送到了宫里面。他们其中一个，就是子夏，原本就身受重伤，而少康，为了救子夏也身重数刀，鲜血淋漓。我把他们藏在我的寝殿里，日日亲身照料，刚开始，少康对我很是抗拒，可后来，对于我的体贴他也开始慢慢回应我。我那时简直欣喜坏了，一时得意忘形，便被父王知道了。父王起初知道我在寝殿里藏了两个大男人，怒不可遏，可是他见了少康之后，却态度发生了大转变。等到少康病好，竟然要将我许配给他。我自是欣喜得不得了。可是，少康他却拒绝了。”
　　小夭抬头看了她一眼，念茹讲到动情处脉脉含羞，只有真情投入的人才会对每一分回忆都如此入情。
　　“我不清楚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即便后来我知道他是夏朝的正统继承人，也是一个落魄的继承人，如果没有父王的助力，他就什么都不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肯定知道这一点。可是他还是不肯同意，以至于我自己厚着脸皮上门去游说他，他还是不松口。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一直贴身带的卷轴，才蓦然醒悟，不是我不够好，只不过他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而已。”
　　念茹看了一眼小夭，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能够依稀感觉的到你曾经风华绝代的模样。如果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我或许会输得心服口服，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输给你。”
　　小夭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