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深处》温南

14、十四 两两相望，愿知君心 小夭的伤并

　　小夭躺在英招怀里，一张脸红扑扑的，嘴巴里还不知道喋喋地说着什么，英招微微拍了她的脸，唤道：“小夭，小夭。”小夭一个翻身，拍掉英招的手，脸埋进他的怀里去。英招微微叹了口气，帮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再吵她。
　　马车轻车熟路地来到夏王府，车夫恭敬地请示到：“公子，到了。”英招抱着小夭跳下车，看了那车夫一眼。车夫垂着头恭敬地站在一边，目不斜视。英招道了声“有劳”，便抱着人进了府里。
　　英招本想命人帮她梳洗一番，只是她的女儿身份王府里没几人知道，没经过她同意他不想暴露。于是就想让他将就一晚。但是没多久她就吐了一身，只好又唤人来收拾。云儿解了衣服才知道原来一直大大咧咧的陶公子竟然是女儿身。洗好之后，英招便吩咐她不可外传她的真实身份。云儿晓得厉害，连声应诺着退下了。小夭一直闹腾到半夜，才稍稍安静些。英招坐在床边看着她，眉头紧锁，伸了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见没事，又不想走，于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英招，英招……”
　　“我在，怎么了？难受吗？”小夭微微睁了眼睛，就发现英招一脸关切地看着她。没一会儿又闭了眼睛，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冷。”
　　英招便忙起身去唤云儿，却被小夭一把拉住袖子。“别去麻烦人了，大半夜的，人家也要睡觉的。”
　　“可是你怕冷，不多拿床被子怎么行？”
　　“你上来，我靠着你睡。”
　　英招身子一怔，他虽然知道小夭并无他意，可是她毕竟是女儿身，再怎么不修边幅又怎么可以与男人同床共枕。
　　“小夭，我去我的房里拿被子，不惊动其他人。”
　　“不要，你上来，我要跟你一起睡。”小夭突然就耍赖起来。
　　“小夭，我……”
　　“在山里面，一到冬天，我都偎着博夷。英招，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英招想了想，便和衣躺在她身边。小夭裹了被子偎过来，小脑袋便枕在他怀里。
　　“英招，我突然有点想念嵇山的日子了。是你在的日子。”
　　“嗯？为什么？”
　　小夭笑了笑，又往怀里蹭了蹭，说道：“总和博夷在一起，相看两相厌的，可是你来了，日子好像不一样了。”
　　英招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那个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听。二十年来，从来都只有博夷使唤我，我还从来没使唤过人。你那么听话，我突然好满足。”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小夭沉默了一会，手在被子上画圈，良久才问：“英招，你是因为我带你逃出嵇山，才会对我这么好吗？”
　　英招垂了头看了她一眼，脸依旧红扑扑的，手指依然画着圈，可是怎么看都透出一股紧张与不自在。英招握住她画圈的手，说道：“小夭，我对你好，不单单是因为你助我逃出嵇山，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小夭抬起头来望着他。
　　英招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随后继续道：“从小，母后就一直告诫我，不可对任何一人全无戒心。这世上每个人，看似真诚无害，但实际上包藏祸心。她不断拿后羿、寒浞的事告诫我，让我不可对人付出真心。我从10岁起，就被外祖养在岐荆，终日与牛羊为伍，目的就是让我少与人接触。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朋友就是随身伺候我的邬逐，我们一起放牧，一起习武，形同手足。只是后来，出卖我的，也是他。”
　　小夭感觉到他的手力渐大，便反握住他的手，又往他的怀里靠去。
　　“英招……”
　　“后来我被寒浞追杀，躲躲藏藏亡命天涯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我投宿客栈，借宿农家，有许多人看似真心实意，但是私心暗藏。我相信人，又不断被人出卖。后来，不敢再与人打交道。后来我就和彘同睡，与鸡同眠，因为我不能让那些忠心护我的武士再因为遭人背叛而惨死。寒浞的人心狠手辣，一心要置我于死地，不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那一个月，我就如惊弓之鸟，一丝风吹草动也会让我如临大敌。母后临死之前再三嘱咐我要活下去兴复夏皇室，我不敢忘。寒浞的追兵一波接着一波，他的人永远不见少，可是我身边的武士一个一个倒下，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武士还在舍命护我。他似乎不杀掉我誓不罢休，我每一天都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可是母后的遗志我不敢忘，只能强撑最后一口气不断地逃。只是那最后一个武士，也渐渐被寒浞逼得疯了。一天夜里，他竟然朝我下手，要用我的脑袋去向寒浞交差。我拼着命杀了他，只是本存着的最后一丝信念也消失殆尽，最后不敢往有人烟的地方逃，只好逃上嵇山。”
　　英招环着小夭的胳膊紧了紧，将下巴搁在小夭的脑袋上，闭了眼睛，似乎想要抛掉那些残酷的记忆。小夭忙止住他：“英招，不想回忆就别说了，现在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英招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柔和。“后来遇见了你，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你对我说话，你解开我的衣服查看我的伤口，后来还要解下我的裤子，我……”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觉得赧然。小夭不知怎的，在这种境况下再想起那个时候，竟然也觉得脸烧烧的。
　　“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伤口，而且那个时候，你在我的眼里，跟一只畜生没多大区别。”说着竟然垂下头去，有股女孩子的娇羞。
　　英招看在眼里，突然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后来你为了给我退烧，费力地拖着我到了溪涧，为了让我醒过来，又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话。当你说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时，我满脑子都是我母后惨死的场面，还有那些亡命天涯的日子。心里面似有一团火在烧，我就跟自己说一定要活下去，大仇未报，即便去九泉之下，我也无颜再见我的母后。结果醒过来一看，竟然不着寸缕躺在一个姑娘怀里，你知道那时我……真是羞得想跳河的心情都有，偏偏你一副毫不介怀的样子，倒是我显得小家子气了。”
　　小夭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说道：“你就是小家子气，一个大男人，还怕身子给人看。况且我是为了救你，又没想占你的便宜。”
　　英招陪着笑了笑：“是，是我小家子气，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英招，我眼睛有些痛，我闭着眼睛，你继续说好不好，我想听你继续说。”
　　“嗯。”英招应着，手指慢慢揉着她的眼睛，便继续说道：“其实那个时候见你满头乱发，又穿着一身兽皮，我还以为你是山里的野人。只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就算野人，也没有寒浞可怕。我本来以为你和博夷是一伙的，后来你跟我说你也是被她掳过来的，原本一直排斥再去相信人的心竟然不可遏制让我相信你。小夭，你知道你身上一直有一股让人不可推拒的善良，就算再怎么邪恶的人也不忍心伤害你。后来你我出逃，遇到狶狼，你的勇气让我本来死寂的心灵突然开始颤抖起来。没有你，我活不下来，没有你，我的心也活不起来。小夭，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可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你和我回有仍国去，好吗？”
　　小夭翻了个身，侧着脸贴在英招怀里，突然笑起来：“英招，你的心跳得好快。”
　　“小夭……”
　　“英招，我和你去有仍国，其实我，也很想再见一见皇宫的样子。”
　　英招见她答应，有些激动地坐起来，小夭好不容易捂出来的热气一下子全跑了，有些不满地嘟起嘴。
　　“你答应和我一起走了？”
　　“其实夏大哥根本不欢迎我住下来，你也看见我和阿斐三天两头吵，他早就烦死我了。”
　　“去了有仍国，我一定给你找些温顺的丫头，不和你吵。”
　　“不要，我还是要和阿斐一样刁蛮的丫头，不然皇宫的日子太无聊了。只是你不许嫌我烦。”
　　“不会。”
　　小夭嘻嘻地看着他，然后说道：“英招，我困了。我想睡了。”
　　“嗯，你睡吧。”
　　“你别走，刚刚好不容易暖和起来，你一坐起来热气全跑了。”
　　“好，我就躺在你身边。”
　　小夭在他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蹭了蹭，便闭了眼睛睡去。英招拍吵了她，一动不动。
　　英招走的那天，昆吾国主也来了。英招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昆吾国主欲与有仍交好，自然也要拿出姿态来。倒是阿斐，见小夭要走了，本来应该额首称庆，却总觉得心理有些空落落的。小夭蹿到她身边，说道：“我就要走了，以后就没人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很开心？”
　　阿斐挑了挑眉：“那是当然，你走了，我巴不得要敲锣打鼓庆祝呢！”
　　小夭嘻嘻地看着她，也不点破。又走到子夏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说道：“这段时间多烦夏大哥照顾，给夏大哥添了不少麻烦。以后有空，夏大哥要来有仍国都看我们。”
　　子夏拱手回礼，说道：“陶兄弟言重，日后定会来有仍国都与你们一会。”
　　小夭看了阿斐一眼，笑着道：“阿斐公主要是想来，我们也欢迎之至。”
　　阿斐转过头去，一副谁稀罕的样子。
　　小夭又瞥见子夏身后的阿古阿新，于是绕道后面对他们说道：“你们别舍不得我，我有空就会回来的。到时候还和你们一起去天香楼。”阿古阿新瞥了眼子夏，忙不安地低下头去。心里暗骂，这家伙，走了还不让人安生。小夭见了哈哈大笑起来。
　　英招还在和昆吾国主说着话，小夭想了想也凑过去，向昆吾国主认真掬了一礼。昆吾国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自顾吩咐着英招，说些什么昆吾和有仍修百年之好，福泽苍生之类的。英招连连应着，只不过小夭知道他定是不耐烦了。
　　“国主，日后有空，我们还会回来的。今天天色不早了，再晚点出发就可能找不到投宿的旅店了。”昆吾国主很不喜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但是他也说得在理，于是便挥了挥手，让他们上车。小夭拽了英招的手，跳上车去。
　　见马车要走了，阿斐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迈，后来又赶紧收住。小夭看在眼里，知道她也只是个寂寞的小姑娘，便冲她说道：“放心，我有空就会回来和你玩的。”阿斐本是欣喜，只是又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瘪了瘪嘴，但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不用之类的话。
　　马车从城中穿过，路过邱公子下榻的迎福客栈时，小夭跳下车来，去和邱公子打了个招呼。邱公子知道他要走，便命随心拿了一张雪狐貂绒的靠垫出来，说车马劳累，将靠垫垫在身下会舒服点。小夭笑着道了谢，便下了楼。马车重新往前走的时候，小夭揭开窗帘，冲着二楼居高临下的邱公子挥了挥手，巧笑嫣然。
　　一路上遇袭三次，不过英招做了充足的准备，埋伏在暗处的暗卫往往会在紧要关头出现，虽然伤亡惨重，但是小夭和英招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有仍国都敕梁。车子进了敕梁城门，便一路畅行无阻。小夭毫无顾忌地掀开窗帘往四下张望。敕梁位于有仍西南，离昆吾国都卞城只五日路程，民风与卞城也相似，只是建筑排布略有不同，酒肆客栈较少，大街上也不似卞城人声鼎沸。回头看了眼英招，他正闭目养神。虽然两人都平安无事，只是最近为了防范刺客偷袭，他一直待在她的身边，连夜间也不曾解衣就寝。小夭伸出手去抚了抚他的眉心，英招睁开眼睛，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没事，现在到了敕梁，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这几日你都没好好睡过。”
　　英招笑了笑，说道：“我没事。就快到了，等安顿好了我们再出来逛，好吗？”
　　“嗯。”
　　小夭掀开帘子往前望了眼那近在眼前的宫门，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了出来。马车进了宫门之后左拐右拐，终于在一处宫殿门前停下。小夭跳下马车，看见那宫殿正门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虽然识字不多，但是那三个字却是她认识的，玉华宫。英招也跳下马车，见她仰着脑袋，便说：“这是我母后以前住的宫殿，如果不喜欢这个名字，可以换掉。”
　　小夭侧了头看着他，摇摇头说道：“没有，我很喜欢。”说着也不等英招引着她，急急忙忙地跑进门去。
　　殿内陈设并不奢华，但是井然有稚，看着就令人舒心。小夭一进门，就有两个侍婢福了福身子喊了声：“公子安。”小夭见她们长得漂亮，便嬉笑着问她们的名字。一个名唤云若，一个名唤雨若，都是很美丽的名字。小夭便扭头问英招：“好好听的名字，是你起的吗？”
　　英招摇了摇头，说道：“这两个丫头曾服侍过我母后，名字也是她起的。”
　　英招知道她也一定累了，便吩咐下去烧来洗澡水，让小夭梳洗之后好好休息。自己便出了殿门，往有仍国主的寝宫走去。小夭习惯一个人洗漱，便遣退云若雨若。一个人躺在水桶里的时候，那颗一直隐隐作痛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小夭一头扎进水里，良久，才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间水花四溅，守在门外的云若雨若不由得担心问道：“公子怎么了？”小夭平复下来才回道：“没事，打水花玩呢。”又过了许久，紧握的拳头才渐渐松开，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英招回了有仍，事情一下子多起来。有仍国主新登，身边可用之人不多，英招既是助他重掌国印的功臣，又是他的外甥，自然格外倚重。很多事，不和他商量，国主便不能安心去做。英招只好对小夭一再抱歉，小夭为了让他安心做事，便让他找来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教她练剑。如此一来，无聊的生活也有了寄托。
　　小夭还是男装打扮，侍卫自然不懂怜香惜玉，对他十分严苛。不过幸好小夭自幼与野兽为邻，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学过武功，可是那种随机应变的机灵劲却是无人能敌。练剑讲究灵气，侍卫原本看他瘦弱，便只传他一些粗浅的武功，只是他进步很快，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已经不能满足他。侍卫见他有天赋，又受了英招之托，便开始全心全意教他。
　　英招会在忙完正事之余抽空过来看看她，只是呆不久就会被人叫去。小夭知道他忙，不好去烦他，于是自己练剑之余便让云若雨若陪着去宫里面四处走走。玉华宫附近有一处花圃，只是寒冬将近，大部分花已经枯萎，小夭觉得扫兴。云若便对他说，再过不久倚梅宫里的梅园就会开花，到时候莹莹如雪，煞是好看。小夭一听，便心心念念地盼着去梅园赏梅花。
　　三日后小夭一起床便看见院子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寒霜，忙唤云若问是不是梅花开了。云若便命宫婢过去查看。不久宫婢来报说寒梅已开，小夭都来不及裹上大髦就急匆匆地跑出门去。
　　梅园占地三十亩，放眼望去，千树万树，莹莹如雪，熠熠生辉，偶有风过，花瓣飘零，宛若雪海，飘渺翩跹，恍如仙境。小夭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大片桃林，阳春三月，桃花盛开，夭夭如霞，微风拂过，万千桃花洋洋洒洒。桃花树下，古藤秋千，明眸少女，红裙翻飞，笑声银铃，惊了一树桃花……
　　“公子，你怎么跑那么快。”云若和雨若不久也跟了上来，见他怔怔地看着梅林，以为是看痴了，便也不打扰他，就陪着他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