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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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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整个世界都睡了。我坐在电脑前快速地敲击键盘,眼睛隐隐的痛。
新年已经接近,学习的紧张,学业的重压开始让我一天一天地烦燥起来。于是,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失眠。一个人在黑夜中睁着大大在眼睛,死死地盯住天花板。
于是我拾起被我抛弃的小说,开始敲键盘,一夜一夜,我的文档里已藏了不小的数目。
一阵音乐声响起,在这静得只剩敲键盘声的房间里显得音量特别大。我拿起手机。
“还没睡吗?”一个磁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过来。“我看见你的房间里有点点的光。”
我走到窗户前,看到下面有个人影迎风而立。
“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在楼下。”
皓月当空,凉风一阵一阵。
佚草还是一言不发,眼睛很迷茫地望着前方。夜风吹散了他的头发,直袭他的双眼,但他无动于衷,毫不知觉。我能清楚地听到寒风擦过他一袭白衣的声音,狂妄而绝烈。
看着身边这个男孩空灵的脚步,对他的记忆一涌而上。
那天,是我第一次逃课。
9月,在南方还是火热热的夏天。我逃到了学校后山的草地上,靠着倚坐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阳光如碎汞般落满我一身。我知道或许我的命运将会从这天起改变。
第一天进入新的班级——我的错误归所——理科班。听完班主任开学时的无聊到死的开场白,接着正式上课。我畏惧了,这就是我要的生活?不行,怎么可以?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但是我清楚地知道这不该是我呆的地方。于是我逃了出来,抛下身后的一切,大汗淋漓。
看着阳光星星点点地落满我的瞳仁,我仍不知何归何从,只是发呆。
午后,凉风,树荫,没有文理班,我舒服地闭上双眼,睡吧,醒来后或许这只是一场梦。
模模糊糊中我听到了清澈的吉他声和一个清灵飘渺得如同来自天国的声音在小声地呤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有丝丝的忧伤,那么清淡。随着微风飘扬,头顶的树叶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我想张开眼睛看看是谁,但是无论我怎么使劲都无法把眼皮撑开。我迷迷糊糊地睡着,那个声音与低沉的吉他声也一直在我的梦境当中游荡。到底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循声望去,在另一棵榕树下坐着一个抱着吉他弹唱的男孩。浅蓝的上衣,米黄的裤子,额前的头发很长,遮住眼睛。他低着头,双手轻轻地拨动着琴弦,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有一种十分高贵清雅的气质从他的身上散
发来。
我走了过去,因为我想知道夕阳笼罩下仍忘我弹唱了一下午的这个男孩有着一双怎样忧郁的眼睛……
后来我知道那天下午他也逃课了。理由跟我一样,不想呆在班里。家里人强加给他一个他那么不乐意的世界,而他只能接受。因为他一直是一个那么乖的小孩。
隔天我惊讶地发现我们竟在同一班,而且还是前后桌。愣了5秒种后,我们相视而笑。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他唱歌过也没有看他弹过吉他。一次问起,他只是淡淡地说:是吗?多久的事了?
而那只是一星期前。
后来我便很少看到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么忧伤的眼睛,他总是对我那么浅浅地笑着,如和煦的春风。只是在我偶尔几次碰上他独身一人,而他不知我的存在时,我能看到他抬头抑望树叶时眼底的忧伤。树叶在他身后疯狂地落,似乎在宣泄着一种心中蕴藏的感情。
后来我会跟他在晚自修前一起到顶楼去看日落,直到天际全黑,我们仍不肯离去。
后来我会在深夜陪他一起出去晃,然后在隔天的课间休息时间倒头大睡。
后来我对他说,你的笑容很好看,但别再对我笑了,我承受不起这么沉痛的笑容。
他又浅浅地笑着:有一天我不再对你笑了,记得想我。
…………
…………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5点。但是冬天的早晨还是一片黑暗,看不见一点希望的曙光。
我一直低着头慢慢地往前走,忽然眼前不见了那不断交替向前的双腿。我猛地回身,发现佚草停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却仿佛触不可及。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我能看到他眼里涌现出那么多的忧伤,似乎把他一直以来掩蔽的情感在这一瞬间绽放。
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害怕感,好像要失去了什么……
佚草看了我很久,眉头紧锁。
不要……我心里痛彻心扉地呐喊着。
但是,终于,佚草嘴唇一翕一合了几下,那么轻以那么重,然后他转身离开,就像那天晚上寒星走得那么干脆潇洒。
佚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我想挽留他,但是我无法移动脚步。
我蹲了下来,靠在墙边,泪流满面。很久没哭过了,眼泪还是一样那么苦涩。
佚草说:我走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真的是很温暖,沐浴在阳光下,我们可以笑得一脸灿烂,看着树枝随风摇晃,数着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
今天的天空难得一扫往日的惨淡,露出大片大片的蓝。不记得多久没仰望天空了,从前都喜欢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蓝天,把那蓝一点一点地剥析下去,像个无底的深渊,永无尽头,伸出手想抓,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就像我们抓不住时光的流逝。每当那时我总感叹,天空怎么就充满那么多的奥秘,让我无法触及。
以前的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现在对我来说却是那么的奢侈。
寒星也正呆呆地仰望蓝天,我不知此时的她神游何处。
寒星每天中午都会去学校的阅览室。我没去过,那阅览室是我进入理科班后才建立的。那是另一个世界吧。我有点逃避意识地远远召开它。
前几天中午吃饭时遇到寒星。“去阅览室吗?”她抬头问我。
犹豫了两秒钟后我点头答应。接下来的日子,午饭后去阅览室成了一种习惯。
我轻轻地推开阅览室的门,怕破坏了那份看书的宁静。阅览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我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满足。窗户半开着,今天风不大。微风从那空着的地方跑进来,微微地拂过发丝,有一份清凉。
我真的很羡慕高一高二的有这么好的看书环境。以前我总希望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让我静下心来看书,不受任何的干扰,谁知老天却跟我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拉了把椅子坐下,摊开书本,有一股淡淡的书香味在这房间里弥漫。寒星也翻开她那精致可爱的小本子,左手托住下巴,右手提笔轻轻地划动着,眼光柔柔地落在笔尖上,有一种很恬静的美。
寒星说班里在吵,所以她总是跑到这里来写小说。我曾经看过寒星写的小说,嘻嘻哈哈的打闹之下却总是一丝隐忍的痛,忧郁的气息渲染全文。但这次寒星却坚持不让我看,她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的……
我不再坚持,我只是陪着她一页一页地写下去,只是不想让自己以后回忆起来感到遗憾,因为我知道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
寒星的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她转过头来很认真的对我说,漩茹,认识你很高兴。
我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6年,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的朋友,笑了。我不知她为什么没来由地这么说,但是我知道此刻的她一定感到了幸福。
因为同样的幸福感也慢慢地溢满我的全身。
寒星随即又埋头开始写小说,嘴角总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长长的睫毛有时会晶莹地闪动着。我很喜欢看寒星写文章的样子,世界在那一刻静止,有的只是笔划动的“沙沙”声响及寒星清秀的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
风很轻……
云很淡……
书被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寻着心灵的感动……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放下手中的书,午休快开始了,我得赶回班里。谁知道今天又是哪个老师要“不好意思,占用一下”,话是这么说的,但听不出一点抱歉的语气,有的只是理直气壮义正辞严,甚至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
寒星不走的,她会坐在这里一直写到午休结束,然后回班里上课。
我轻轻地站起身,又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声,我走了。寒星该是没听到的,她很专注地沉浸在她的世界中,忘却了身边的一切。
我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寒星的背影,其实,真的很想留下来。该死的是我只得回去面对那些枯燥无味的数理化习题,毫无选择的余地。
我深深在叹了一口气,打开门。
一扇门,就这么隔了两个世界。有时这个世界上的事物就是这么的荒谬,但是又是这么的理所当然。
快到教学楼时我发现翩边也正要进她们文科班的教学楼。翩边也眼睛一亮,发现了我。于是我们挥手,微笑。
午休的铃声响起,我与翩边连忙向各自的方向跑去。翩边得去背之乎都也,我得去做变幻莫测的几何,而寒星仍忘我地划动她的笔尖。
等我赶到教室门口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已经讲得口沫横飞了,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一片白。许老师发现了我,只是点头示意我到座位上去就坐,他的演讲并没有断掉。当然不能因为我就影响了其它同学。
然后我开始头晕晕地听着他口若悬河,调动我全身的细胞去努力听讲,尽力理清思绪,把问题搞懂。只是真的有点茫然。
下课铃声响起,许老师终于放下了粉笔。
找佚草要刚才的笔记吧。我叹了口气,转过头,“佚……”
然后我马上苦涩地说不出话来。我忘了,佚草已经走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座位上,望着他空落落的座位,心中有一种失落感,空荡荡的
感觉。
是的,我是忘记他走了,而且走得那么匆忙,踩着清晨的第一曙阳光。那天早上我到班里后一直等着他的出现,我希望他能站在我眼前对我笑咪咪地说:“你被我骗了吧。”但是直到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太阳也早已下山,佚草,那个总爱对我浅浅笑着的男孩,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他真的走了,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我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尽管那线光芒是那么微弱,直到他对我说出那三个字:我走了。
梦醒……
无尽的痛……
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就把这一切判了死刑。
我说过,佚草一直是那么乖的小孩,乖得完全顺服于他父母的安排。因为高考,又是这该杀千刀的二字,佚草的父母要他转到另一所高中,尽管我们学校已经是市重点,很多人都望尘莫及了,但是人家那所高中一年能上好几个北大清华的学生,重点大学更是囊中这物,我们又能说什么?
佚草默默地听完父母的话,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他只是不说一字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他很痛苦,毕竟这里有那么多他的牵挂,但是他还是妥协了,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父母伤心难过。
他听从了父母的安排转到那所高中去,就像小时候的他很听话地静静呆在家里看书练琴。他没有玩具,那些东西在他父母看来是那些没出息的孩子才会去摆弄的小玩意儿,而他们的儿子是而成为人中龙的。他唯一的一个玩具是在他7岁时外公送给他的一辆玩具小汽车。小佚草视它如珍宝,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他睡。但是终于在三天后他爸爸推开他的房门,发现他的儿子没有听话地练字,而是蹲在地上玩那辆小汽车时,所有的快乐都消失了。
他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拿起那辆小汽车狠狠地往地上摔去,然后转身设离开。而小佚草只是很害怕地站在一旁,看着心爱之物在自己眼前毁灭。爸爸走后,小佚草趴在床上痛哭了一场。
隔天早上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本该天真快乐的小男孩从此再也没了笑容。
这一切都是后来佚草告诉我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看着他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双眼,突然很想落泪。
佚草告诉我,因为父母的不允许,也因为他性格的沉默,他从小就没有朋友。而我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而他也只对我笑。
我看着他真诚的神态,第一次感到了“朋友”二字的重量。
我突然好想念好想念佚草的笑容,浅浅的笑,尽管隐藏了那么多的痛。但是现在他却在另一个学校,孤身一人。
我能想象佚草孤独地自己跑上顶楼看日落,北风刺痛他的脸颊,但他仍固执地不肯回去。
我也能想象他的脸上又如以往一样冷若冰霜,没有笑容。
当有一天我不再对你笑了,记得想我。
我总算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