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白开水的日子》释涯

1、一

　　身边的人又恢复了往日打打闹闹的情景，一扫三日来期中考的沉闷气氛。
　　“打羽毛球去，好吗？”我转过头，看到寒星明媚地笑，点了点头。
　　一路上，寒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她们班的那些叫人喷饭的趣事。我开始狂笑，但是与她笑的程度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她自己边捂着肚子笑边断断续续地讲着。以至于我越听越不清楚。
　　身边的人突然都驻足而立，用一种看奇珍异兽的眼光看她，看得一旁的我都不
　　自在起来，反倒是她自己毫不知觉。
　　我拍拍她的肩膀：“小姐，你的回头率可是百分百的。”
　　寒星环顾四周，连忙止住了笑。但仍不减兴趣，继续她的话题，只是识趣地压低声音。
　　寒星上的是文科班，虽然现在已是高三，但班里的气氛仍很好。她总是向我侃侃而谈，谈她们上课的柏拉图、莎士比亚，谈她们平常聊天里的青春文学、网络小说……而每每听到这些，我都恨不得狠狠地揍自己一顿。
　　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切，原本也应该活在那样氛围中的我却与它背道而驰，越走越远。当时在分班时，我也不知是不是神经少了一条，竟见鬼地进了理科班。只为了一个男生的一句话：女生就是不行，只能进文科班当背书机器。
　　然后我就为了让那男生收回那句话而壮烈“牺牲”了。
　　到了体育馆，寒星就迫不及待地去登记处处理一些“手续”。其实也不外乎就是签上个名字，然后你就能领到你所想要的运动工具。而寒星只是跟那个管理员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完成任务了。
　　两年，早就混熟了。
　　看到她兴高采烈地忙前忙后，有时真觉得她像个小孩子，单纯的快乐。
　　“漩茹，这边。”寒星已找到了一个空着的羽毛球场，笑容满面地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放下背包。接过寒星递来的羽毛球拍，走到了球场中。
　　“好久没打了。”我转转手腕。从上高三后就每天忙于书海中，难得期中考后能放松一两天。
　　“注意，我开球了！”寒星随即挥起球拍。
　　我用左手打了个“ＯK”的手势，右手连忙反击。寒星也不甘示弱，架起攻势。
　　于是那个羽毛球就不停地在空中转移战地。我突然想到：怎么像个被父母互相推却抚养责任的弃婴。
　　这样一想，分了神，来不及回击，球最终还是落地。
　　我停下来，走过去捡球，这才发觉球场四周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但是嘲讽的是，里面只有高一高二的。
　　高三的人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的。
　　围观的人不停地发出赞叹声，大概为刚才我与寒星的龙争虎斗给惊着了。恐怕这些小弟弟小妹妹还没见过如此激烈的比试吧。
　　我听到一个人说：“她们可是学校的羽毛球高手，无人可与之媲敌。你没看到去年羽毛球比赛时她们的飒爽风姿。单打不是用说了，双打时更是让人折服的‘黄金组合’”
　　旁边高一的则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慨：“本来还以为她们高三的全是书呆子
　　呢。”
　　原来，“书呆子”就是高三学生的形象。
　　看到对面寒星等得着急了，我赶忙对她抱歉一笑：“开球！”

　　“接住！”我连忙转身，只见一瓶汽水在空中翻了好几个液，凶神恶煞地向我砸来。
　　我伸手接住：“想搞谋杀啊！”
　　“冤枉！把你毙了谁陪我打球？”寒星一副无辜样。
　　我们一下子坐到了休息椅上，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我能看到天幕一点一点地黑。
　　“好久没流这么多汗了。”但是我没去擦，就这样随着它顺着脸庞漫啊漫，这是一种健康的感觉。
　　“那些小弟小妹都佩服死我们了。”寒星用余光扫了一眼在一旁眼冒金光的“小弟”“小妹”，不无得意，“今天可让他们开了眼界，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得，”我赶忙打住，“打击国家幼苗的自信心可是天地不容的。”
　　“别给我乱套罪名。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谎言揭破的那一天可是最痛苦的，我只不过是不愿看他们受罪而已……”寒星越说越理直气壮，我真怀疑她是不是要把上帝、救世主给搬出来了。
　　我掏掏耳朵，正打算掉头开溜，免得我的耳朵再遭受非人虐待。本人正值青春年少，可不想成一聋人。这时一清纯的高一小女生迈着碎步走过来，略带羞涩地说：“两位学姐可帮我签一下名吗？”
　　说完低下头，径直把一副崭新的羽毛球拍递了过来。
　　我愣了一下，寒星倒是很有大姐风范地接过，龙飞凤舞地写下她的大名，递给我。我接过，也毫不示弱地签下自己的大名。
　　那女生高兴地接过：“谢谢两位学姐。”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开。我突然想到，自己高一时是不是也如此？
　　“我们都成明星了。”
　　那女生像想起来什么事，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扫刚才的局促不安，眼神坚定地对我和寒星说：“有一天我会和我的搭档向两位学姐挑战的！”然后，又迈开脚步。
　　我又一次愣住了，我转过头看寒星，她也正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不知怎的闪过一丝游移，随之，恢复笑容。就发生在那一瞬间，我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向那女生大喊：“我们等你！”
　　像是在宣布着一种承诺。坚定又似乎脆弱得一碰即摧。
　　我呆呆地望着寒星的背影，突然觉得好模糊。

　　天，没想到初秋的夜晚凉意已这么浓，我不由得束了束衣领。寒星仍跟我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一直到了天桥边。
　　走上这座天桥后，前面有两个叉路，一个是通往我家的方向，一个是通往寒星家的方向。一直一直我们都一起走到这天桥上，然后，分手。就像两条错交而过的相交线。
　　寒星突然地就沉默了，我陪着她趴在天桥边的栏杆上，望着桥下车水马龙，望着这座城市灯火阑珊。
　　我也跟着沉默了。望向天空，只有几颗若隐若现的寒星。我突然想起寒星跟我说过，她出生在一个秋天的晚上，寒星点点。于是她妈妈她取名叫寒星。
　　然后我又记起了寒星跟我说过，如果哪一天她不在我身边了，别忘了天上的寒星正陪着我，就像她一直在我身边。
　　天空中不知怎的就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绚烂地开在天宇，但只是一瞬间，生命随之而来也随之而去。
　　寒星就那么望着烟火出神，满眼茫然，像个迷了路的小孩。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子，所以也就第一次地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起来。
　　她转过头，对我笑，但笑得我好想哭，她对我说：“漩茹，你看烟花多美。但你那么不快乐，我却无能为力……”

　　饭桌上。
　　没有言语，一种尴尬的气氛在我们之中蔓延。
　　我默默地吃着饭，尽量显得自然。倒是爸妈，我能以余光看到他们两个正互相挤眼色，显得局促不安。
　　在我的碗中只剩下一口饭的时候，爸爸终于开了口：“你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但还不知名次。”我面无表情随意地回答，“不过这次我考得很差。”我看到他们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是我得给他们一点心理准备。
　　我扒下最后一口饭，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而他们始终没再问什么，我也不多言。我然觉得自己好残忍，这样折磨自己的父母。自上高三后，家里的气氛就一直如此沉闷。
　　我打开台灯，摊开书本，却压根儿看不下去，始终都是第一页第一段第一句话，开始恍惚。
　　抬头，刚好透过窗户看到了夜空，依然只有点点寒星。
　　寒星刚才的微笑又浮现在眼前。
　　……“你那么不快乐，我却无能为力……”
　　我怔了一下，然后立马堆起满脸的笑，“你看，我并没有不快乐啊！”
　　寒星的眼神却更加深不见底，“你总是在欺骗着别人也欺骗着自己。”然后她离开，走得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烟火在那一瞬间停了，没了踪影。……
　　意识到自己出神了，我马上闭上眼甩了甩头，再望一眼课本，算了，我终究还是读不下于是我拿起课本把它们塞到书包里。一张试卷从书里掉了出来。我看着它落地，却无意识去捡。只是径直走到了电脑桌前，打开了电脑。□□上竟没有一个好友在线，刚想关掉，却提示有我的Ｅ-mail．
　　打开后，是寒星的。看时间，是她刚回去后写的。
　　别不快乐好吗？虽然你不说。
　　你的眉宇间总有那么深的忧郁，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化解它，便是我却也始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尽管我那么努力。
　　别把自己的悲伤关起来好吗？
　　你总是开心地笑，开心地和我们打打闹闹，你看起来那么快乐，像个天使，不知愁为何滋味。但是我知道，你并不快乐。每次看你大笑，笑得几欲死去我总是很难过。可你总像个小孩子，倔将地说：我很快乐！我很快乐！
　　我找你去打羽毛球，跟你说笑话，想让你开心点。可是在烟花绽放的那一刹那，我明白了过来，那只会让你把伤痛埋得更深。我感到了自己的无能。
　　佚草说，你一直是个坚强得让人心疼的人。
　　我想说，你一直都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约定过的，我们要一起去环游世界的。
　　所以，别再为了期中考的成绩成烦心了，好吗？我要你，我的朋友，一直地都快乐。去睡吧，把一切忧伤丢掉。
　　原来她什么都懂的……
　　望着电脑屏幕，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
　　从那天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遇到过寒星。从学校的排名榜来看，我知道她这次也考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又开始日复一日地重复，上课，考试，习题。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指定的任务，丝毫无法放松，只得让神经那么绷着。我真佩服那个想出此种高明的方法来折磨人的人。
　　天气一天一天地冷起来，我换下了秋装。天空也一天一天地惨淡，冬天来了。
　　“别发呆了。”佚草拿着一盒磁带在我眼前晃，“听听这个。”然后他马上把它装进了walkman，把耳机帮我戴上。
　　一个带点忧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曾相识，但又那么遥远。我疑惑地看着佚草。
　　他浅浅地笑着，夕阳斜斜地洒在他触及眼睛的秀发。他指了指被我放在身旁的纸盒，示意我看。
　　是朴树，那个两年前被我反复聆听的声音。
　　“朴树新出的专辑。你听的这首是《生如夏花》。”
　　我把其中的一个耳机给佚草戴上，他是个喜欢朴树的男孩。而我一听到朴树的声音竟总是条件反射地想到了郭敬明。
　　只是现在是冬天，虽然在南方，校园里的树总是四季常青，但是此时的树叶早已没有夏天般青翠生气，反而像一个老人，垂垂老去。
　　不过湖水不会结冰，夕阳下仍波光粼粼。波光粼粼中是湖边草地上的我和浅浅笑着的佚草。

　　晚上晚自习结束回家时遇到了翩边。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寒风有袭入的空隙。
　　气温每到晚上都下降得特快，真让人怀疑是不是已到了寒冬。身上的一两件单薄的衣裳根本就不能御寒，因此大多数人总是在回家时又多披上了一件外套。这时就总是羡慕那些住宿的人。
　　“好久不见。”翩边眨着她明亮的眼睛。
　　我报以一笑，边牵着车子，“你的头发长长了。”
　　翩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一年又要过去了。”翩边的头发总是在除夕那天去剪，年年如此，雷打不动。时间的流逝就一天一天地在她的长发上刻下痕迹。我望着她飘逸的长发，蓦地有点伤感。
　　“一起走吧。”小散不知从哪冒出来，笑得一脸灿烂。
　　我轻快地走过去，与他击掌而笑：“好久不见。”
　　小散敲了我一下头。“才多久？才不过两三个礼拜而已。而且每天都在同一个校园内。”
　　“对哦。”我傻傻地笑着。一个校园，两个世界。
　　小散、翩边、寒星他们都读文科。
　　”好冷！”一阵寒风掠过，翩边不由打了个寒颤。“这什么鬼天气！冬天真是惹人厌。”
　　我无奈地耸耸肩，这种天气只想赶快躲进被窝里，
　　翩边每到冬天总是精力少了一半。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唯怕冷。
　　小散乐呵呵地笑着，“赶快走吧，不然等一下就该被冻成冰棒了。”忽然小散的笑容僵住，我转过头，发现翩边正盯着小散坏坏地笑起来，眼睛贼亮贼亮的。
　　小散被她盯得极不自在，下意识地护紧自己的外套。“你可别打我外套的主意，”
　　翩边眼珠一转，跳上去强行掠夺。“你是男孩子嘛，男孩子的身体都挺壮的，要这干嘛？还是给我这个弱女子吧。”
　　弱女子？我把翩边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怎么也找不出所谓弱女子的身影。
　　“男孩子也是人啊，”小散死死地护着。
　　“是不是朋友？”翩边怒目相向。
　　小散有点犹豫地点点头。
　　“那还不脱下？”
　　“有这种道理吗？”小散把求助的眼光投向我。
　　“小散，你还是听她的话吧。”虽然有点可怜小散，但以翩边这丫的个性，不得手誓不罢休。
　　小散慢吞吞地脱下外套，刚想做最后的挣扎就被翩边一反抢了过去，穿在身上。
　　可怜的小散脱掉外套后就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衬衫了。他不停地用搓着手，但还是忍不住一直发抖。
　　“我先走了。”小散撒开腿开始朝家跑去。但愿跑步能让他不那么冷。
　　“漩茹，走吧。”
　　“哦，好。”
　　路边的灯光扬扬洒洒地落满我们一身，树叶被吹得吱吱作响。
　　“天这么冷，但还是不会下雪吧。”翩边抬头望了望天，眼神中有一抹光芒，微弱，但却存在着。这光芒我似乎曾看过，但那时是那么强烈地燃烧着。
　　……“你说等一下会不会下雪？”翩边手握着珍珠奶茶，无限期待。
　　“但雪只活在北方。”我对翩边的想法感到有点好笑。
　　“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真下雪了。”
　　“……”
　　我不再说什么。或许儿时的我们心中都曾有过这么一丝希望吧，但被岁月一点一点地侵蚀掉。
　　那晚我与翩边坐在公园里等了一晚上。凉意渐渐地浸满我们全身，但是我们却倔将地不愿回去，眼睛死死地盯紧天宇。尽管眼皮重得直想掉下来。
　　那时我们高一，现在却已是高三。那晚雪最终没有降临人间，奇迹最终没有出现。就像高考制度也不会一夜之间就取消了。
　　我转过头看翩边，她的目光放得很远，没有焦距。曾经那么满怀希望望着天空的女孩。看得我一阵心酸。
　　“雪，只属于北方吧。”我淡淡地说着，对翩边也对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