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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年与现在 作为废柴的 ...

  •   “在干什么”“中午吃的什么”“睡了吗”……从那天起,向霖隔三差五就会发来这类的短信。频率说不上多高,但几乎都是在路桐百无聊赖,不介意跟别人进行点没营养的谈话的时候。书面的向霖和平时又有点不一样,除了生活化的问候和关心之外,他还会偶尔发几句文艺的感慨。很巧的是,有些时候,他的那些感慨竟也能或多或少地引发路桐的共鸣,路桐的话匣子也会打开一点。

      “以前一起玩的朋友们都走了,留下来的也变了。你竟然好像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向霖发短信说。
      “我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
      不爱说话,也不讨人喜欢,还是从小就是。真悲剧,路桐想。
      “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本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么平淡安稳地过下去的时候,一天中午,路桐却接到了关于姥姥生病住院的电话。

      电话是向霖的妈妈打来的,姥姥犯了脑溢血,昨天晚上送去镇上医院抢救,今天在重症病房接受观察治疗。
      路桐挂了电话,失手打翻了桌子上盛着热水的水杯。突如其来的疼痛感使她整个人一震。

      姥姥那里,是她唯一可以逃避和栖息的地方,是她的“家”。如果连姥姥也不在了,她还能回去哪儿呢?
      路桐请了假,飞速地收拾东西奔向长途汽车站。

      去汽车站的路上,她接到了向霖打过来的电话。听筒里男生的声音同样焦急:
      “你在路上了吗?”
      “马上到长途车站了。”
      “快来,其他的不用管。”
      “谢谢向叔叔和阿姨,还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桐说着,捂着嘴声音哽咽起来。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中午下班回来的父亲正在哄弟弟午睡。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想要点钱去还向家帮姥姥垫付的医药费。然而,还没说完,路南就横眉冷竖着在嘴边比了比食指,低声呵斥道:
      “没看见弟弟才睡吗?有事以后再说!”
      “姥姥她……”
      “好了好了,我上班去了。”
      父亲的眉间眼里,都写着无奈和不耐烦。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匆匆地拍上了门,留路桐一个人两手空空地站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

      她想哭,但一点也哭不出来,直到接到向霖的电话才开始全面崩溃。从低声哽咽哭到语无伦次,男生一直在电话里柔声安慰她。那一刻,她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她和向霖小时候的事。如果没有足够多的羁绊,一个几乎不认识的陌生人凭什么会对她这么好?明明她那么没用,也不会撒娇,又不讨人喜欢。
      很久之后,路桐才知道,如果一个人真的重视你,那么你是不是废物,已经不重要了。

      路桐赶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向霖一家都等在医院,坐在重症监护病房外面的椅子上。路桐趴在病房外的玻璃上,看见姥姥沉睡的面孔,她才觉得心稍稍放下一点。但与此同时,更大的无望又笼罩了她。除去治疗费,重症病房光是一天的护理费用都很高。父亲显然不愿意支付,那她要拿什么去还向家的钱?

      照顾是照顾,但不是长久的事。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去依赖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更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两家的嫌隙。

      向霖的父母都很和蔼,跟着向霖一起一个劲儿地安慰路桐,只字不提垫付医药费的事。路桐也没提,只是不停地道谢。客套了一阵,又一起吃了晚饭,向霖的父母表示先回宾馆,留向霖来陪她。等到晚上医生查房的时候,看能不能通融进去看一眼,然后叫向霖也领她去宾馆休息。
      “我们不会走的,小桐不要怕,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送走了向霖父母,路桐强打起的精神终于彻底消散,整个人疲惫地坐倒在长椅上。

      “觉得累就休息一会儿吧。”
      男生的声音在过道空荡荡的过道传得很远,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向霖和暑假看起来不太一样。他穿了件驼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细格子衬衣,整个人看着很干净。看着他的样子,路桐感觉就像走了很远的路,忽然找到了一个休憩之所一样——安全又温暖,路桐平时伪装的冷漠几乎要融化。

      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可以借给你肩膀哦。”向霖带着笑,却是认真的口吻。

      路桐说:“那……交换吧。”

      “交换?”

      “我答应你休息一会儿,不过是待会儿……在那之前,你要告诉我一件事。”路桐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点点狡黠的神色,“交换吗?”

      “你想知道什么?”

      “小时候的事。”路桐说,“说出来的话,说不定我会记起你来。”
      “可以啊。”向霖笑了笑,仿佛又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傻……不要笑我啊。”
      “好,你说。”

      故事并不长,甚至有点孤独。日光灯照着向霖的侧脸,另一半被阴影笼罩着。路桐不由得就想起了在祠堂门口看见向霖的那次,好吧,那跟一见钟情无关,纯属是觉得像是……遇见了同类。

      小时候的向霖有口吃的毛病,而且口吃得很厉害。厉害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连为了体现礼貌的简简单单一句“阿姨好”,都要“阿阿阿阿”半天,也憋不出第二个字。愿意并且有耐心听他讲话的人很少,加上有跟口吃的人待久了会被传染的传言,小伙伴们也理所当然地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向霖只有坐在台阶上,远远地看同龄人们追打笑闹,永远被隔绝在笑声之外。

      来姥姥家过暑假的路桐是仅有的来跟他主动搭话的同龄人。那时候路桐梳着两个麻花辫,浅棕色的眼睛清澈而充满善意。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玩呢?”

      被嘲笑得多了,向霖也变得很敏感。为了避免开口被嘲笑,但又能应付必要时候和人的交流,他就装了个小本子在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向霖低下头写完,把小本子拿起来给路桐看:
      “因为我口吃,话都说不好。”
      一行字写得很用力,又恨又不甘心。
      路桐看出来向霖被其他人排挤,她想了想,说:
      “他们是坏人。不理他们,我跟你玩好不好?”

      因为向霖不肯开口说话,跟他玩的时候,路桐也用写的方式跟他交流。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就度过了很多个蝉鸣的炎热午后。

      虽然之后他终于学会了流利地表达自己了,但这段记忆他一直没有忘。很多小时候的记忆对人都很珍贵,就像你可能不记得了儿时玩伴的名字和模样,但你不会忘记和他或她一起翻花绳踢足球的快乐和满足。对向霖来说,是一种被从孤独的牢笼里拯救出来的解脱感。所以,尽管事情很小,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路桐听完沉默了很久。并不是因为她因此就记起来了某些片段,而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作为废柴的十七年人生里,她居然也拯救过什么人。

      “那天你在祠堂……也是在怀念重要的人吧。”
      向霖并没有避讳:“嗯,我父母工作很忙,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结巴地说不出话的时候,我急得出汗。奶奶说,慢慢说,不管多慢,奶奶都等你。多亏了奶奶,我才慢慢改好了。”
      他的神色有点悲伤:“我小学在村小学上的,奶奶每天早晨叫我起床。有天早晨我在床上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人叫我起床。我好害怕,爬起来看是不是奶奶也丢下我去城里了。后来我发现奶奶还在,安详地就像睡着了,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她了。”

      向霖深吸了一口气,掩饰掉话尾的哽咽,又说:“我初高中都在镇里上的,每一年回来都发现有人离开。有的还会回来,有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路桐低声说:“就是这样啊,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变了,过去的时间再也不会回来。”
      也许手术的确带走了很多东西,但她还记得小时候的父母。爸爸还不是现在这样。他会在周末带路桐去动物园,水族馆玩,春天的时候,还会带她去市中心的广场放风筝。
      不像现在这样,除了没完没了地工作,就是围着弟弟忙前忙后。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来你的吗?”
      收到路桐疑问的眼神后,向霖说:“其实你长大的样子变了很多,但是眼睛没有变。”
      “什么?”路桐问。
      “勇气。相信困难的事总会过去,并且还能给予别人力量的勇气。”
      路桐愣了一下。她听了太多的“废物”“无可救药““以后完蛋了的”的批语后,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说她。
      向霖伸出手,轻轻地揽过路桐的脑袋枕到自己肩上:“故事听完了,睡一会儿吧。明天我们去打工,给奶奶挣治疗费……”
      没等向霖说完意味着询问的“怎么样”,路桐已经抢先答道:
      “好!”
      虽然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她至少要尽自己所能尽到的一份力。

      招临时工的地方不多,路桐最后找到了一份在超市促销牛奶的工作。向霖没跟她一起干,神神秘秘地去了别的地方,还叮嘱路桐不要来找他。
      疑惑持续了一整天,晚上结算的时候,路桐拿出了日结的110块,向霖却拿出来了300块。
      “你到底……”什么工作,一天这么多钱?
      向霖疲惫地笑笑:“不用担心,不是拦路劫来的。”

      路桐没有追问下去,而是特地留了个心眼。先在前一天晚上加了向霖的LINE,同时开启了两人手机的定位功能。然后第二天午休时,她一路按着定位指示走。当她以为找到了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了镇上的一处建筑工地。
      工人们的午休已经结束了。他们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推着一车车载满砖块的推车井然有序地来回。她站了一会儿,才终于分辨出哪个是向霖。
      向霖的背有点弯,脸上粘着汗和土,又花又脏。如果不是脚上的运动鞋跟工人们统一的鞋子不一样,几乎认不出来。
      路桐很想跑过去,大骂他是傻瓜,因为小时候自己的一点点恩惠,现在竟然这么卖命。但当她跑到跟前,看到男生满脸的心甘情愿时,却只想给他一个拥抱。

      “谢谢你。”路桐声音发颤,却强咽下眼泪换上笑容。
      “嗯,”向霖笑道,“身上脏,回去再说。”

      晚上下班回来,他们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姥姥醒过来了。

      路桐的脸完全被喜悦笼罩,照顾姥姥吃了点东西后,医生就以“病人需要多休息的”理由催她了。路桐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再三说明天还来看她。
      然而,姥姥却摸着她的头说:“小桐高三了,别耽误了学习。姥姥没事,早点回学校上课吧。”
      向霖也应和着姥姥:“恩,这儿有我,会好好照顾好奶奶的。”

      出了病房,向霖带她去附近的饭馆吃饭,出来后已经有点晚了。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周围很静谧,像是为他们隔出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沉默又亲近的气氛流动着,也许适合剖白心迹。

      向霖先开口了:“明天就回去吧,有事会给你电话。”
      路桐犹豫了很久,才下决心说道:“医疗费……我以后会努力还上的。”
      “奶奶也一直很照顾我们家的,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啊。”
      “谢谢你。”
      路桐不知道,除了道谢,她还能做什么。

      向霖没有回答。半晌,他悠长地呼出一口气,语调郑重又温柔:
      “为喜欢的人做什么,都不会要任何报答的。你只要接受就可以了。”
      “?”路桐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我说真的,不是开玩笑啊。好好努力,我在S大里等你。”

      这次回去以后,很多人觉得路桐变了。虽然还是歪着脖子不爱说话,但课间午休,都几乎见不到她离开座位。除了吃饭和睡觉,所有可利用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和备考。
      累到实在很想休息的时候,她就去天台上坐一小会儿。也许离拯救世界的中二梦想离得很远,但她也逐渐开始相信,非常努力地话,或许可以拯救自己。
      更何况,还有人也在这个城市里等她。这样一想,就忽然又很有力量了呢。

      录取结果下来的那天,向霖来学校里找她。这是自姥姥生病之后,两人第一次阔别重逢。因为防止路桐学习分心,他们这一年来都没有见过面,只靠短信和电话联系。

      太阳很烈,向霖穿了一件杰克琼斯的短袖衬衣,站在树荫下微笑着朝路桐招手。
      “怎么样?”
      “当然是……”为表悬念,路桐故意把音拖得很长,然而脸上的喜悦却已经出卖了她:
      “考上了!”

      晚上庆祝了一番后,两人第二天一起踏上了回长寿村的路途。
      暮色四合,拜祭完路桐的母亲和向霖的奶奶后,他们并肩往村里走。飞鸟陆续归巢,蝉鸣却依旧热烈。

      向霖走在田垄边,路桐跟在他身后。
      “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小时候的事?”
      忽然,向霖转身问道。
      路桐很想说个善意的谎言骗他,但没等她开口,向霖却已经从神色间看出了她的犹豫。
      然而,男生一点也没有失落,他牵起路桐的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拉着路桐飞跑起来,大喊道:

      “因为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了,所有的我都会和你一起活在当下。再也……不会变成回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童年与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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