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夏》菱角粥

2、总有一天会想起 一个城市最

　　第二天清早，天气很晴朗。路桐帮姥姥做了早饭，两个人一起吃完。正当她终于说服了姥姥，揽下了洗碗的活儿之后，敲门声响了起来。

　　“姥姥，我来开门。”
　　老人的年纪大了，腿脚总归不太灵便了。然而就坐在门边纳鞋底的姥姥却比需要从厨房赶来的路桐要快，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门。

　　“奶奶早上好。”

　　是个男生的声音，路桐听在耳朵里，觉得有些熟悉。不是因为什么鬼扯的“有磁性”，而是因为，这种热络亲切的感觉，仅有一个人。

　　“我妈前几天从镇上弄来的绿豆，”男生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老人，“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阵都是高温，煨点绿豆汤防暑。”

　　姥姥显然跟向霖家很熟，她收下了绿豆，又跟向霖寒暄了一会儿。路桐听出来，向霖他们家作为邻居一直很照顾姥姥。经常会送些吃的过来，还三天两头过来帮老人打扫屋子。

　　她穿着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门边朝向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

　　“不客气……”男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换上惊喜交加的表情，“你记起来我了？”

　　路桐直起身子，表情依然是面无表情：“没有。”
　　男生脸上飘过一丝受伤的神情，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元气，笑容灿烂可拍“田七”：
　　“一块玩几天就想起来了。”

　　这回轮到路桐愣了一下，这人是得多抗拒绝耐打击外加厚脸皮…竟然对路桐言行里的疏离毫不在意，似乎非要执着地要路桐记起来他。
　　果不其然，向霖下一句就发出了邀请：“等会儿你忙完，一起去钓鱼，怎么样？我妈晚上炖鱼汤，拿过来给奶奶喝。”
　　路桐欲言又止，姥姥却已经笑着帮她答应了：“小桐啊，向霖已经上大学了。你学习上有什么不会的，跟他多问问…”
　　“是啊是啊，不用客气的…”
　　习惯了嘲笑和冷眼，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让路桐有点迷惘。然而，她还是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了下来。

　　长寿村的河岸很宽，水却很清澈。附近市镇的水污染并没有蔓延到这个略显闭塞与偏僻小镇。路桐拿着钓竿坐在河岸边，身旁的向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钓鱼技巧，眉飞色舞仿佛传授武林秘籍。
　　路桐听得心不在焉，只听清了向霖的结束语：
　　“这是我多年的经验之谈，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路桐的脑门流下三条黑线，实在觉得无言以对。

　　后面几天，向霖每天都来邀请她出去玩。采茶叶，逛集市，挖泥鳅……盛情难却，路桐一一都答应了下来。然而，两人的相处模式很固定，基本没有任何变化。向霖就像一位称职的农家乐的导游，全程陪游并且口若悬河；路桐默然无声，遇到有趣的事偶然眼瞳一亮。仅此而已。

　　路桐的性格就是这样，又闷又无趣，更不会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撒娇。一般来找她搭话的人，没说多久就已经觉得索然无味，早早走了。像向霖这样能自说自话这么久的，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这里的“有史”是指初二以后，初二手术以前的事情，她记得都不太清楚了。

　　向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粘着她，路桐根本想不明白。临走前几天，她终于忍不住问，小时候她和向霖都玩了些什么，那时候她是什么样的时候，向霖仰望天空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很没营养的答案：

　　“小时候就玩这些……你就是你啊。”

　　这个回答虽然笼统，但至少让她有种自己确实活过的感觉。就算记不清了，但并不是虚幻的。她感到有点愧疚：“可我不记得你了，你……”很伤心的吧？

　　向霖摇摇头：“我记得你就行了。而且这几天一起玩，你应该也记住我了。小时候我……很笨，忘了就忘了吧。”

　　路桐说：“有机会讲给我听吧，说不定能记起来。”

　　“好。”

　　她在姥姥家并没有待多久。高三的课开得很早，而且村里的人除了向霖一家，对她并不怎么友好。路桐很清楚原因。以传统的长寿村，“不孝”的罪名很大，足以被指责一辈子。加上父亲抛弃母亲，和别的女人结婚，这件事在村里也传得很开。

　　虽然姥姥从来不提起，但路桐知道，姥姥的心里，其实还是有疙瘩的。有一晚她睡梦中间醒来，看见堂屋还亮着光。从门缝看，姥姥正抱着妈妈的遗像哭，隐约还能听见埋怨父亲的词句。可路桐能怎么办呢？连她自己也在受着继母的气，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对弟弟百依百顺，却连给她交学费都骂骂咧咧。她没有力量去改变，只能默默地忍受。她还记得，主治医生说过的话，她的病很有可能是终生性的，以后出了社会，从形象上就会打很大折扣，而且强度大些的工作她都做不了。可能以后最适合她的工作，无非是敬老院疗养院的护工，照顾些比她还要可怜的，被病痛折磨的人们。

　　这样一来，连未来都是灰色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要争取什么，又有什么是好争取的。

　　一个星期后，路桐就启程回S市了。姥姥腿脚不方便，是向霖送她的。

　　男生赶着牛车，她坐在后边。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到长途车站。似乎觉察到路桐的情绪很低，向霖的话也少了很多。走之前，他让路桐存了自己的电话，反复叮嘱，说他就在S市上大学，有事可以来找他，他一定会帮忙的。

　　不是什么“尽量”，“或许”，而是“一定”。

　　正是夏天最湿热的时候，男生穿着二道背心大短裤，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几根翘在脑袋顶——跟那次在祠堂见面的时候一样邋遢。可他的神态非常认真，还带点言出必行的豪迈气概。

　　路桐抬头看着他，也很认真地答应了下来。毕竟很少有人这么关心她，这么信誓旦旦地跟她许诺什么。路桐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清澈却有些孤独。路边的荒草在她的眼里一晃一晃，仿佛轻飘飘地没有重量。

　　长途汽车开了，窗外的向霖边跑边朝她挥手，做着“还要回来啊”的口型。他的额头和肩膀都是汗水，在烈日下闪闪发亮。路桐刚开始觉得追车这种行为又傻又八点档，然而等到完全看不见向霖的身影了，她放下一直挥手作别的胳膊，心里又隐隐有些怅然若失。

　　上学的时间过得很快，高三的生活固然紧张，但对路桐这样的没什么太大志向和干劲的人来说，跟原来并没有多大区别。天台依然是她的秘密基地，在家里受了委屈，她就拿着书本或者从学校书店借来的小说漫画来这里打发时间，百无聊赖地看天色由明到暗。

　　偶尔她也会给姥姥去几个关心的电话。她并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经常都是姥姥在说，她只要说“嗯”“好”就可以了，所以倒不如说是姥姥在借她打来电话的机会在反过来关心她。在无聊地翻着电话簿的时候，手指时不时地划过“向霖”的名字，她也会回忆一下那短暂的一个星期的相处。然而，她始终没有跟他主动联系。就算发短信，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如还是就这样吧，免得双方感到尴尬。

　　直到有一天，路桐躺在天台上的时候，手机振动，是向霖的来的短信。

　　“在干什么？”

　　路桐答道：“发呆。”

　　“嗯……你在哪里？”

　　“天台。”路桐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你呢？”

　　“在学校操场的高台上。”

　　“和女朋友？”路桐试探着问。

　　“不，一个人。”

　　夜色渐浓，逐一亮起来的灯光点亮了路桐的眼睛。如果说眼之所见即是世界，那此刻，他们在看着同一个世界跟着钟表的指针一起，从黄昏摇摆到黑夜。

　　半晌，向霖又发来一条信息：

　　“一个城市最美的时候，就是在越过白日和黑夜的分界线的时刻。我俩有幸一起见证。”

　　路桐握紧了手机。她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喜欢来天台的原因。

　　看着外面很忙碌，好像连自己也不是那么孤独了。尤其是今天，好像知道不远的地方，也许隔着几条街道，也有人与自己共享这份不孤独的时候，路桐心里竟没来由觉得有点开心。

　　“在干什么”“中午吃的什么”“睡了吗”……从那天起，向霖隔三差五就会发来这类的短信。频率说不上多高，但几乎都是在路桐百无聊赖，不介意跟别人进行点没营养的谈话的时候。书面的向霖和平时又有点不一样，除了生活化的问候和关心之外，他还会偶尔发几句文艺的感慨。很巧的是，有些时候，他的那些感慨竟也能或多或少地引发路桐的共鸣，路桐的话匣子也会打开一点。

　　“以前一起玩的朋友们都走了，留下来的也变了。你竟然好像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向霖发短信说。
　　“我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
　　不爱说话，也不讨人喜欢，还是从小就是。真悲剧，路桐想。
　　“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