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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予仙-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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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弹指间,恍然若梦。
五将军的步子慢慢踱至他面前,问:“识字吗?”
予仙方才抬起头来。适才新兵初次练武,上八营来挑选弓箭手,每人都练了几支,自己虽然力道弱些,却是极其精准的,例无虚发,怎么到了面前,却是这么问。他心下疑惑,却仍是恭恭敬敬道:“识得。”
“会写字吗?”五将军又问。
“会写。”
“那好,我身边正缺个会写字的书吏,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替我抄写文书。”五将军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五官清秀,性子也柔和,看上去是个读书人。军中粗鄙汉子多,大多不认识字,自己也识不得几个,这人识字是最好,正好留在身边使唤。
早春细雨绵绵,应是农忙时节,崎氏多为军队,为了收成,也是不得不卸甲种田,开垦耕地。调了一部分军粮做种,而青城那边粮草却迟迟不发,粮饷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你给我写封文书去催催,粮草快吃完了,再不运来,到时候一起喝西北风去。”五将军说着话,在屋内焦急地左右来回走。
予仙磨完了墨,提笔道:“将军,同样内容的文书,这十天来已经发了三封。上头答复粮草调用频繁,理应先顾前线,这边暂缓。”
“那司空老贼不知好歹!”五将军啐了一口,“定是去年他儿子克扣老四军营的粮饷,被我一顿好打,这次才故意找我麻烦。看来得找人直接将文书递给大将军。”
这大将军呆在宫殿中,做事怕还没有军中自由,况且司空毕竟是朝中近臣,说话反而要有用得多。予仙思忖,便道:“将军,依属下看,不如修书太师。”
五将军一皱眉,“这太师和司空是死对头,可这老家伙一直不削于和我们这些武人往来,说咱们是乡野莽夫,写给他有何用?”
“青城来消息,近日太师提出新的赋税令,此时如能得到军方支持,对政令的推行大有裨益,他理应结交将军的。”
是个理,再不济,也不会比现况更差。五将军思忖,但是这书信一去,怕是再不能中立。他虽不是明哲保身之辈,但文武结交一事在大将军看来始终是大忌。“好你个小子,哪来这些想法?我问你,越过司空直接递文书给大将军,和文武两臣勾结,哪个罪过大?”
予仙抬头,见五将军声色俱厉,忙放下笔墨,起身跪下,“将军,朝堂两派斗得厉害,若是一味洁身自好,只怕双方都容不得将军。”
语毕,五将军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道:“此事便听你的,但你给我记住了,我这里可容不得你那点心思。”
“属下知道了,谢将军教诲。” 予仙垂下头,正瞧见自己的手,本是张弓握剑,修长干燥,如今在文房中熬一寒冬,竟变得通红肿大,心中不免酸涩。
五将军虽不喜欢予仙的心计,却喜欢把他带在身边,练兵骑射,行军布阵,样样都不少。
随身带了两年,五将军有心让予仙出去历练,便让他随了九将军出战。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
那本是围剿山头上的一个野寨子。那寨子劫道收钱,使得来往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寨子不愿归顺崎氏,时常干扰军粮运输。
上月来战事稍停,几位将军一合计,整好拿来练兵。
九将军冲在最前方,那女人像只蝴蝶,翩飞在马背之上,俯身挑枪,斩敌马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的力道不大,却把技巧使得这般熟练,看得予仙艳羡不已。
边上兵士见予仙看得入神,调笑道:“你小子胆子不小,看上咱们军中的霸王花了。”
予仙刚想回答,另一人跳出来说:“我也喜欢,怎么办?和八将军去抢?”
那人又道:“咱九将军教出来的人,就是要天不怕地不怕,别人不敢的事咱们也敢做!”
另一人便急了,“我们五将军的人,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冲锋陷阵,什么时候比你们慢过!”
说着,两人便争起来,齐齐扬鞭上前杀敌,争先恐后。
予仙拿着长枪,在战场上悠闲地跑着马,拨开几个敌人,逐渐接近那盛开的花。这时,那人挑枪回头,正巧看见了他,饶有趣味地一笑,不明意义。
予仙呼吸一滞,精神顿时大振。
这时,八将军上前到她身边,勒住缰绳,道:“凌儿,怎么又不穿盔甲?”
她笑,“就这几个小毛贼,穿什么盔甲?”
真是狂妄至极。予仙也看着笑,若有一天,自己也能与这人并驾齐驱,该有多好。
再一年,予仙升迁为都统。可平日里干得最多的,仍是抄书。五将军不喜欢舞文弄墨,所以军机文件,告示书信,甚至为了结交世家而编的小诗,统统都是予仙代笔。予仙便埋头在纸书中,一日不得闲。
前几日打了场胜仗,伙食改成了夹心的大肉包子。众人都在营地里庆贺,只予仙一人留在营帐中抄书。
蓦地烛火一动,他抬头看去,进来的是五将军,手里抓了个大肉包,笑着说:“予仙呐,你正在长身体,有好吃的就多吃点。”
予仙一愣,连忙起身做礼,“将军,我……”
“别来这些虚的,我给你,你拿着就是。”五将军说着,找了处地就坐了下来,“当时我看你年纪小,也是块好苗子,就想着若是丢到军营里去,随便来个人教,岂不是糟蹋?体力差些不要紧,这些都能练,这么好的眼力却是最为难得。当然和身子一样,你现在正是琢磨世事的时候,可不能着了歪道。人笨些没关系,却不能依赖于机巧。你这样干干净净的小子,我留在身边看着也舒服。”
“将军关心,属下没齿难忘。”予仙便应了话。
五将军摸摸他的头,又看着他笑,“你现在还没长成,我一直想,你要是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最好是长成老三那样,威风凛凛。”
予仙心想,等他长成,五将军是不能看到了。但神色不动,说:“属下怎敢和三将军比。”
两人又聊了些时候。
突然有人进账来报,说是九将军带着赏赐劳军来了。五将军万分高兴,欢快地跑出帐子去。
迎接九将军,帐中设宴,将士围坐。
予仙便站在一边替将军们斟酒。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正高。
在座的十七将军便乘兴出了一题。十七将军上前线并不多,一直在各城出使游说,见识甚广。他让人端上一个器物,放在酒宴正中,道:“这是我从玢城带回来的,你们猜猜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途?”
但看那器物,是个圆弧的瓶子,大约是铜制,曲颈细长,端口立着一兽头,缠绕于瓶身,做工精美,姿态大气。
座下一小将当场便喊起,“这不就是个瓶子吗?可以让工匠打造一个。”
“去,你只管大口吃肉便是,少来掺合。”十七将军可不乐意,“你见过普通人家普通工匠,可以铸造蛟龙图案吗?”
这一说,予仙心下了然,悄然上前,俯下身子,倚于五将军侧,轻声道:“将军,杯子。”
五将军以为他要斟酒,就将酒杯递了过去。
看着杯中酒水缓缓溢满,五将军茅塞顿开。
“老十七,这是个吐水的东西。我可看不出这是什么瑞兽,但你一说这蛟龙,蛟龙可不就是吐水的吗?”
“老五厉害,我敬你一杯。”十七将军敬酒,两人一干而尽,“老五,能再细说吗?”
五将军摇头,“只是这么看着,怎能详知?”
予仙又想上前提醒,却见五将军伸手一挥,道:“老十七,快说快说,你挠得我心里痒痒。”
十七将军便解释道:“这是在玢城冕年世家看到的东西,这些富贵人家还真会享受。这壶子下面有孔,放在泉水里,那水就从底下钻进去,再从蛟龙嘴里吐出,煞有情趣。”
“那不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有人应道。
十七将军自己也笑,“这些世家大族就是讲究。”
“总是搞些没用的东西,从骨子里就烂透了。”又有人道。
崎氏将军凭军功升迁,多得是贫苦出身,对富贵人家总是有怨气,可再往下说去,怕是这宴会得变了味。十七将军赶紧给五将军使眼色。
这时,九将军却突然开口道:“难怪老五开了窍,原来是有高人相助。”
崎氏这么多将士,九将军是唯一的女人,高傲,神圣,不可逼视。她一直在座饮酒,还未曾开口,这一开口,全场寂静。
五将军回头看予仙,身后的少年垂着头,低眉顺眼。他知道,阿九说话,从来都是别有深意,“开了窍”,怕指的不仅仅是吐水的壶子。当日催粮一事,进展得非常顺利,只五六天,粮草便已下拨。朝中局势一向错综复杂,能处理得如此之好,恐怕不止那几条理由这么简单。不是这小子运气好,就是这小子早已成竹在胸。
此子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看来是留不住了。
九将军劳军,在营中停留了三天。
第三天,五将军到帐中找了予仙,这小子还在低头抄书,便坐在一旁,道:“予仙,我和你说会儿话,你听着便好。想我将你从练兵场上带来,已一年有余,你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缜密,步步谨慎,这一年多,居然毫无差错。”
听到这里,予仙停了笔,静静地看着他。
五将军摸摸他的头,继续道:“我十二三岁时,最喜欢说书先生行侠仗义的段子,脑子也热。那日在铁匠铺前看中了一把长剑,便央着母亲买下来,母亲恼怒,将我一顿好骂,说是武人误国。我心有不甘,便离家想寻些散活来做,自己赚钱买下它。一直走到城边,看到招募士兵,便从了军。我年纪小,大将军就把我带在身边做小厮,做些杂活,直到一年后才和其他人一样拿起刀枪训练。在外练兵两年多,头一次拿了饷银,高高兴兴回家去。到那铺子前,又看到那把剑,却发现那剑华而不实,便打消了入手的念头。再回家一看,一年前母亲早已去世,她遍寻我不成,心中郁结,我居然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五将军说到这里,有些哽咽,便缓了缓情绪。他看着予仙,又道:“这世上,有好些东西你想得到,可当你能入手时,却未必有以前的心境了,说不定会错过了更重要的事物。”
“将军,年少妄为,谁没有过呢?”予仙轻声安慰,“但若不是你当年离家出走,今日崎氏便少了一位五将军。世事无常,谁能皆知当时现在,若是知晓,又何来懊悔一词?”
五将军听罢,再次摸着他的头,道:“阿九说的对,你自有想法,我不能替你谋划做主。她是个求贤若渴的人,向我开口要你已不止两三次,你自己做决定要跟着谁。”
予仙一愣,若只是这番话倒也罢了,却先说了一通懊悔之事,虽未明说,莫不是要他回绝了九将军?
此时九将军起帘而入,道:“老五,我要和他单独谈谈。”言外之意,你在坏我好事,可以先出去了。
五将军便起了身,无奈出账子去。
九将军手下的谋士是整个崎氏,乃至凡世最多的。她待人推心置腹,志士投她也是趋之若鹜。扬名在外,天下莫能与之争。
予仙抬头打量着眼前人,明媚,光彩,忽觉时光漫长,岁月惶然。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说:“我这里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予仙点头,“我和你走。”
两人便出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