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木末生辛夷

18、希仇-贰 。

　　头一次沉关告诉他，阿九是个男人的时候，他低落了好一段日子，他也一直想确认，只是这一等，就是两年。这一次将要回来，也不知这个将要，还要多久？
　　被阿九收养的前三年，他的情绪非常不稳定，经常在夜半惊醒，白日里也能莫名其妙地放声大哭，阿九便时常将他带在身边，即使出征在外，也趁着间隙来看他。后来，他的心绪逐渐沉静下来，人也清爽了许多。那年元瑞节后，大将军与王族再次全面开战，派了阿九长途奔袭入地方腹地，从此两年分离未见，只有书信来往。
　　他真的很想他，很想见到他，有时他想，如果自己再次陷入那种崩溃的状态，阿九还会不会时时陪着他。
　　“小心。”
　　有人尖叫。希仇猛然间回身，伸手一抓，一支箭正指着他的右肩，被他堪堪抓住。
　　射箭人为他的迅速反应叫了一声好，全然没有反省，“希仇真是好身手，父上让你陪我们练箭，怎么心不在焉的，难道是我们射的不够好？”
　　旁边的两人也起哄，“难道是你比不过我们，所以不敢出手，怕丢了面子？”
　　希仇低声骂了句，真是麻烦！然后走上前去，道：“三位公子天赋高，箭术精进得快，我只是有点惊讶。”
　　那三人便笑，“你这么说，我们就更想看看你射箭了。”
　　“来人，给希仇弓箭。”
　　希仇长吁了口气，缓缓心境。被大将军藏在青城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大将军的几个熊孩子玩，真正无聊，但又不能发作。
　　他接过弓箭，站定，对着靶子，射箭，嗖嗖连射两箭。箭倒是在箭靶上，只是左右都偏了红心。
　　三个公子顿时露出轻蔑的神色，最大的那个脱口而出，“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希仇点点头，“大公子说的是。”
　　最小的那个也跟着讥笑起来，“我都能射中红心呢，不如让父上换个厉害些的来。”
　　剩下的那个也口没遮拦，“可按这情况来看，剩下那几个什么破晓、沉关，肯定也不过如此，那个封衡，还不是让箭给射死了。”
　　“嘿，那个青蜓不是打着打着就逃了么，父上实在是心胸广博，要我说，临阵脱逃的将军就该处死，以儆效尤。”
　　“还有那个顶漂亮的，叫什么凌萼，我从前在宫里见过他，在伶人殿里住了段时日，搞不好，是个靠脸吃饭的家伙。”
　　“这么说着，不就只剩那个女人了吗？叫缭凌的。”
　　“我听父上说，缭凌最合他意，只可惜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啊，”大公子说着又笑起来，“再厉害有什么用，迟早有一天，还是要嫁给我们其中的一个。若是嫁给我，我让她每日晨昏三叩首，她敢不做么？”
　　希仇的性子不好，听到此处再也耐不住，插话，“三位公子，等你们亲征过后，再议也不迟。再说，晨昏三叩首，那是给死人行的礼。”
　　大公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一鞭子挥在希仇身上，“你居然咒我死！”
　　希仇也恼了，夺过鞭子，一用劲，大公子猝不及防，跌了一跤。边上的侍卫见以下犯上，立刻上去动手擒拿。希仇是什么人，区区几个侍卫能奈他何？
　　他侧身躲过长矛，踹倒两个，便往靶场的林子里逃去。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阿九的信，劝他要收敛性子，低眉顺眼，大丈夫能忍一时之气。他停下脚步，不逃了，束手就擒。
　　“大公子，我一时犯了糊涂。”希仇赶紧认错。
　　“让他跪下。”大公子不依不饶。
　　侍卫对着希仇的膝窝踹了两脚，将人摁跪在地。
　　“你这不知好歹的孬种，还不快认错。”最小的五公子跑上前来，说道。
　　希仇继续认错，“大公子，是我的错，我不该犯你的威严。”
　　“叫你嘴皮子硬。”大公子当头抽了他一鞭，直打得发冠脆裂，被发覆面。
　　随后而来的二公子劝道：“大哥何必和这种人生气，十二岁就懂得背叛自己的父亲，监斩家中老小，如此不仁不孝，苟活于世也要受万人唾骂。”
　　希仇的怒火顿时被勾了起来，抬头道：“若不是我这番作为，哪还轮得到你们站在这里？”
　　乱发遮住了希仇猩红的眼眸，大公子瞧不见，所以接着说道：“你这是仗着救我父上有功，恃功而骄了？”他虽然这么说，却也被点醒，这人毕竟救过父上的性命，杀不得，至少自己不能杀，不然世子的地位不保。
　　所以，抽了一顿鞭子了事。
　　牧囸坐在面摊口，摊主给他上了大份的面条，热腾腾地冒着气，他用筷子搅动了几下，听见旁边有人说：
　　“听说大将军的公子把六将军给打了。”
　　另一人听见笑起来，“真是报应，这样的人，杀父斩母来帮崎氏大将军，最后落得这个下场，真是报应。”
　　牧囸拍下筷子，插入话来，“你们不也想想，那位公子连救自己父亲的人都打，将来他执掌这崎氏，我们是不是都该逃到王族去避避难？”
　　“对头，这才是大事。”挑起话题的人一拍脑袋，顿悟。
　　一时间，废立大公子之事，闹得满城风雨。
　　大将军没有动作，在书房中呵斥了大公子一顿。希仇挨了顿鞭子，在家养伤，大将军那边，遣了使者来看望，说了些关心的话。
　　而朝中太宰，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他过府。这太宰的妹妹，便是大将军的侧妃，生了三公子，宠爱隆盛，早有心想争世子之位。这次大公子与希仇冲突，正合了他的意思，此时不拉拢，更待何时？
　　希仇躺在床上，读着太宰的信函，上面义正言辞地抨击了大公子处事失当，又深切同情了他的遭遇。
　　希仇挥挥手，将纸置于一旁，“什么狗屁东西，要不是他推波助澜，这事也不至于闹得这般大，老狐狸，不能共事。”
　　嗣敏在一旁给他打扇子，道：“老大，不能这样，我觉得你得去一趟太宰府，至少这种情况，找个靠山才能不挨打。”
　　希仇不屑，道：“你这小子，论心智，离笙叶差得远了。”
　　嗣敏不服，“我哪里差得远了？”
　　“知道笙叶怎么给我说？”
　　嗣敏摇摇头，“不知道。”
　　“他说，这个时候谁都不要见，免得被大将军猜忌。”
　　“那还不是挨打？”嗣敏把扇子摇得猛烈，“大公子发你脾气，不就是因为几次叫你你都不去么？况且，五将军求太师办过事，大将军要猜忌，也该先忌讳着他。”
　　希仇用手指叩床板，敲得笃笃响，“沉关领兵在外，而我人就在青城里。你别忘了，封衡是怎么死的。”
　　嗣敏垂头，不再说话。
　　“药煎好了。”院中传来呼喝声，嗓门极大。
　　嗣敏起身，“这大爷就是嗓门大，我去取药来。”说完，放下扇子出屋去。
　　希仇无趣，在床上翻了几个滚，这才看见嗣敏端药进来。不对，他怎么穿着女人的鞋子？他心中一动，整个府中的女人他都赶走了，难道说是阿九？
　　他急忙抬头一看，进来的不是阿九，但这个女人也面熟。
　　永贞公主？不就是破晓的妹妹吗？当年许给了封衡，结果封衡战死，她就失了踪，听说是跟着青蜓闯荡江湖去了，怎么突然出现在他府里？
　　“受伤了啊？”那女人笑盈盈地说话。
　　希仇道：“有话直说。”
　　“我来替人传个话。”那女人清了清嗓子，整襟而立，模仿传话人的嗓音，“姐姐我要晚些时日才能回来。”
　　希仇一听就明白是谁，那神态，简直一模一样，他有些怔愣，怎么又要拖一段时日才能相见？
　　那女人揉揉脖子，又变回了原来的声音，“你也别期待，她受了重伤，回来也没空见你。”
　　“什么，受了重伤？”希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身手灵活，“谁伤了他？要不要紧？”
　　“你不是受伤了吗？”
　　希仇一挥手，“这种小伤养两天就好。快说，他到底怎么了？”
　　那女人笑笑，“这个你不用担心，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现在的处境吧。”
　　“我就要听他的消息。”
　　女人忽略他的要求，顾自说话，“她让我带了几个计策来，帮你缓解一下现在的局势。”
　　“回答我的问题！”希仇恼了，急躁地出手，想要抓住那女人的衣襟。那人却一闪，避开他的抓取，也是好身手。
　　既然对方也是把好手，希仇也就没再顾忌，迅速出招。那女人一猫腰，步伐飘忽起来，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拳脚。
　　那女人的身形仿佛一缕烟，出拳就飘散，怎么也抓不住。希仇不由得火大，牙齿发痒，出招更是凌厉起来。
　　又打了一阵，希仇突然发现了不对劲，赶忙收住势，道：“我院子里的人，怎么不进来？”
　　女人回答：“没有人打扰不是更好，让他们睡一会没事。”
　　希仇定下心神，知道碰到了个厉害人物，阿九的人，是友非敌，他自己也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主儿，就挪步到了书桌边，叹了口气，“说吧，你带了什么计策来？”
　　“这就乖了。”那女人重又回复笑盈盈的姿态，到了书桌前，给他讲解计策。
　　末了，希仇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提笔在纸上写“千姻”，然后道：“我叫千烟。”
　　希仇指着纸上的“姻”字，说：“那不是姻缘的姻吗？”
　　那女人若有所思，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总之，在我这里，就读作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