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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沉关-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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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仪被大将军射死,以后谁也不敢在大将军前头乱嚼舌根。而这件事,怎么看都与他和老八无关。即使大将军最后得知,是司仪酒醉误了时辰,也只会认为自己多疑,帐怎么也算不到他们头上来。果然是好计策。
这等钟灵毓秀的人物,竟有那等深沉的心思。沉关心忖,看着他,越发觉得捡到了宝。看他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宝贝,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除了中枢司仪这后患,沉关总算放下心思重上前线。
这次要拿下的,是一座小城。那城委实奇怪,卡在崎氏和王族之间,既不听命与王族,也不服从于崎氏,却偏偏占着战道,伫立了许多年。
那城的城墙这几年一直在加固,虽厚,但毕竟人少。加上满城的老弱妇孺,也不过区区两千。
沉关带着五千精兵,驻扎在城外五里地。派人劝降,一个个都无功而返,他挠挠头,想到了予仙。
予仙正在帐中抄书,抬头一怔,“将军,属下并不擅长劝降一事。”
“没事,我相信你。不成功我也不会怪你。”
予仙有些急了,“将军,这翀城传说怪异的很,王族的军队并不是没有来取过,既然拿不下,自然有它的道理。我听说,那城主会些法术,可整个凡世,法术禁止,这难道不奇怪吗?”
沉关想了想,“既然是法术禁止,那便是装神弄鬼的东西,怕他干什么?你尽管去,我在城外等着,排兵布阵,不愁他不心惊胆战。”
“可是……”
“我信你,你也要信你自己。”
予仙缓缓吐出一口气,做了一礼,道:“属下领命。”
使者孤身前往翀城,将军领兵围困。
予仙经过那片广袤的战场,隐隐感到了不对,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来到城下,摇了摇手中的军旗,道明来意。城头便垂下绳子,附了一箩筐。他便站在箩筐中,升上城墙。
在刀尖相指中,予仙刚从箩筐里走出,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这次来的,居然是个小书生,看不起我么!”
那翀城的城主一身铠甲,身形高大健壮,并不像个施法的神棍,更像个十足十的武将。他带着侍卫,走到予仙面前,用手比了比,来使的脑袋只有他巴掌那么大,便笑起来,“崎氏无人了吗,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身边的幕僚指指予仙腰上的佩饰,道:“城主,这小子的军阶却是最高的。”
“比统卫高?”
“应该是,看样子,是都统的位阶。”
“那就够了。”
那两人你来我往,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予仙不敢插话。
突然,那幕僚问他:“你小小年纪,身子瘦弱,怎么当上的都统?”
予仙答:“在下一直跟随将军……”
话未说完,那城主又笑,“我就想着,说不定是裙带关系,或者自荐了枕席。”
予仙眉头一皱,“城主,将军遣在下来……”
“别再提什么将军了。”那城主往予仙背上一拍,将他踉跄中带向城头,指着城下围着的精兵,道,“以后,就再也没有你那个将军了。”
予仙怔然。
刹那间,黑云压城,飞沙走石。漫天的风尘裹挟着山中所遇到的一切杂物,朝着沉关的军队,滚滚而去。
沉关听得山中巨响,再一看,黑压压的尘土已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到达眼前。他急忙下令:“后撤!”
可哪还来得及,狂风中的断木碎石呼啸而来,当头砸下。
只一会儿,城外丘陵树丛,已夷为平地,被一片砂石,铺得平平整整。
予仙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那山中隐隐升腾的红光,他见过,不只见过,还很熟悉,非常熟悉,那是雀族的五宫阵。龙族和雀族连年征战,予仙曾见过多次,可没想到,这阵术居然能在凡世使用。
“小子,吓傻了?”城主一手盖上他的脑袋,扯住头发,一拉,将人甩在地上,“现在轮到你了。我问你什么,你最好乖乖回答,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沉关恢复意识的时候,被身边的骑兽踹了一蹄子,立时清醒。他刨了几把土,这才看到光亮。
这翀城城主还真有点本事。他有点后悔不听予仙的话,这般冒进。可那念头转瞬即逝,他想的,便是五千精兵,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吐了口沙子,扯起嗓子吼:“兄弟们,还有活着的没?”
“将军。”
那边有人回应,伶伶俐俐地站起几个身影来。
“还有的没?”沉关再叫。
这边又陆陆续续站起不少人。
沉关数了数,大约还剩下一千人。士气受挫,攻城怕是不行了。再看翀城那边,似乎想开城门,出兵清扫。
他便下令,“只要有些活气的,都给我带上,后撤!”
予仙在城头看见沙土里冒起不少人,五将军那金灿灿的铠甲也钻出碎石。想来,翀城的兵力要比他们想象的少很多,而且五宫阵用过一次便要重新布置,趁着他们开城出兵,此时进攻时机正好。可五将军却一个转身,带着残兵逃了。
他能理解崎氏那边士气低落,可仍是感到了一丝绝望。
那城主命人用麻绳捆住他手脚的关节,大字展开,问:“小子,他们都吓怕了,没人会来救你。你好好想想,除了这一队人外,还有哪些兵力,布置在什么地方?”
予仙摇头,不答话。
城主令下,那捆住他左手的麻绳猛地一拉,滑脱至手腕,顿时磨下一层皮来,鲜血淋漓。
再问:“崎氏的兵力,布置在何方?”
予仙咬住嘴唇,仍是不答。
几回下来,予仙的四肢肌皮全褪,血肉模糊。
城主在碟雉上望,见军队撤得远了,心情大好。他踢了踢倒地缩成一团的使者,见那小子吃痛,颤抖得厉害,便说:“你既然能自荐枕席,想必是有过人的本事,今晚上我就来领教领教。”
予仙蓦地抬头,这才开口说话,“士可杀不可辱。”
说完,他念动咒语,火苗蹭地从手脚上升起,顿时烧断麻绳。凡世灵力太过于稀薄,法术折损大半,根本无法战斗。可还是唬住了众人,他趁着对方一愣,迅速拼尽全力一扑,想从城头跳下去。
可那城主眼疾手快,一把将予仙拽了回来,压在身下。几下重拳,废了他抵抗的力气。
此时乌云滚滚,凝聚在城头上方,电闪雷鸣。
翀城城主还想下拳砸在予仙脸上,正举起手来,一道雷电恰落下,劈中了他。
强光一闪,漆黑一片。待予仙恢复视觉时,看见身上的城主已成一块焦炭,而他自己,却毫发无伤,感情那雷电,只会伤到一人。
沉关领着残兵,正在后撤,忽然听得隆隆雷声,急忙回头看去,以为那阵风沙追来,不想却望见乌云反压在翀城碟雉。忽见一道明亮的雷电,当空落下,正落在那城头。
亮光晃了他的眼睛,铮响的雷声顿时将他打得清醒。在凡世,法术禁止,若有人打破这禁制,必遭天雷惩戒,想来,一定是那翀城城主擅自调动法术,遭了天谴。
他精神一震,对着剩余的一千精兵,道:“听着,那城里遭了天雷惩罚,连老天都帮我们,我们哪还有理由不应天命而上,给我取了那座小城,抢了城里的宝库!”
听到顺应天命,又听到将军许下抢劫的承诺,刚才还萎靡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那些个虎狼之兵,立刻跟着沉关调转回头,向着翀城冲去。
出城的翀城士兵还在怔愣城头发生了何事,却发现崎氏的军队突然回头,已奔袭到他们身边,杀了个措手不及。
翀城已大乱,崎氏军队迅速冲入城门,拿下城池。
沉关找到予仙时,他浑身浴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似乎很疲累,握着卷刃的刀,靠在城墙上休息,看到他来,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浑身一颤,举刀想砍。
刀举到半空,停了,又顿时垂下,予仙低声道:“将军。”
沉关走近,抓过他的手,那手满是干涸的血,仿佛包裹了一层褐泥。他紧紧攥着刀把,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放开手。”沉关道。
予仙看着自己的手,已不再受他控制,兀自不放下手中的刀,“将军,属下不能。”
沉关便一个个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那刀咣当一声落地。
予仙道:“将军,属下恐怕只适合抄书这样的事。”
沉关不再说话,他在遭砂石伏击之后,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个使者被他扔在了翀城里,要不是那道天雷,他恐怕就要弃他于不顾了。
那几分愧疚,终是在阿九向他讨要这个人时,使得他不敢替他做主,予仙也终究跟随了缭凌。
拿下翀城,因为阵前许了抢劫,后续的平定工作变得非常麻烦,耽误了沉关不少时间。所以他赶到襄城和破晓汇合时,老十的报捷宴已经开了起来。
作为最后到来的人,他自罚了三杯,不,三碗。旻襄陪着他也干了三碗。
沉关觉得这个老十,很豪爽,不错,合他的胃口。
旻襄是苍城的少城主,出身世族大家,手下人才济济,此次归顺崎氏,大将军非常看重,直接将他的排位升到第十,仅次于阿九之后。
他的报捷宴开得声色俱全,令沉关这粗人大开眼界。那篝火旁舞动的美姬,据说都是老十府上储着的,十七八位,蛇形柳腰,这家伙居然也消受得了。
沉关有些微醺,拍着旻襄的肩膀,道:“老十,你家里的姬妾也太多了吧,难怪你至今仍是孤家寡人,哪个和你出身相符的世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你。”
旻襄猛地喷出一口酒,笑起来,“五将军,你这是嘲笑我罢,我这人大方得很,你喜欢哪个,尽管抱去,咱绝不把消息透给杜若夫人知道。”
沉关琢磨着,最近战事忙,也确实很久没碰女人了,便应道:“好弟兄。”
刚想起身,转眼看到阿九坐在一旁闷闷地啃着肉,连酒也不喝,“我说老十,你怎么不唤上几个美男子,崎氏最有名的女将军也在座呢。”
旻襄反问:“你看咱们这儿缺男人吗?”
沉关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阿九成天混在糙男人堆里,肯定是喜欢细皮嫩肉,这儿可没有。”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老八呢?老三呢?刚才不是在这儿吗?”
“在那儿呢。”旻襄伸手指指,“这襄城的女人彪悍,打起仗来,都不输给男人。”
沉关一瞧,两个人都被女人围着,淹没在美色里。“你怎么不和那些女人说说,老八有主了,阿九会生气。”
“他不推辞,我又何必多管。”旻襄打了个酒嗝,“再说,我堂堂苍城城主,凭什么要排在一个女人后头?”
“你喝醉了?”沉关接话。
旻襄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向阿九走去,在她面前站住,拍了拍腰间的佩剑,道:“咱们俩来比比,你若是输了,就把九让给我!”
阿九眼皮也不抬,“不比。”
“你这是怕输?”旻襄继续挑衅。
阿九不理,站起身,往后面的林子走去。旻襄便在后头跟着。沉关见老十大约是喝醉了,可能真会出手,便连忙也跟在后头。
刚踏入林子没几步,便听得铮铮的铁器声,他急忙跑上前,阿九和旻襄已经拔剑出鞘,打得难舍难分。
树丛间,火星四溅。
沉关便在一旁看,插入人家的比试,不是君子所为。可是他越看越不对劲,今天的阿九是怎么了,似乎不在状态,被旻襄打得连连后退。
“老五。”阿九叫他,像是在求救。
沉关啐了一口,阿九又不是男子汉,比什么武!于是立马出手,将旻襄的剑挡下。
旻襄收了剑,蔑视而笑,“闻名天下的女将军,也不过如此。”
沉关脑子一热,正想破口开骂,阿九却抢先说道:“今日是你偷袭在先,来日方长,下次再比。”
旻襄冷笑,“输了就是输了,哪来这么多借口。”
阿九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我输了?”喃喃自语中,又握上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沉关的酒霎时清醒,这阿九心眼儿小,两人再打下去,怕是要结怨内斗,急忙劝道:“这在树林子里,又是大晚上,下次在点将台上好好打,让大家都做个见证。”
“好。”两人异口同声,均是同意。
旻襄转身回宴会,而阿九却往林子深处走。沉关想想不对,把身后跟着的几个亲兵赶了,匆匆追上阿九的脚步。
走了几步,四下无人。阿九便往树干上一靠,整个人萎了下去。沉关借着月光,见她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脸色异常苍白。
“怎么了,阿九?身子抱恙?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严重。”
阿九低着头,声音微弱,“本来也没什么,可日暮时分被马蹄正踹了一脚,就开始痛得有些受不住。”
“怎么被马踢了?”沉关完全没问在重点上,被阿九瞪了一眼,赶忙补充,“和老八说了没?”
阿九摇头,“他明日要赶往平城,不能分心。”
“行了,五哥背你去找军医看看。”沉关自称完五哥,顿觉豪气万丈。便俯下身子,让她上来。阿九似乎有些犹豫,但仍是爬了上去。
到医寮,阿九已经睡着,气息有一搭没一搭,似乎睡得并不好。
沉关招来军医问诊,脉把到一半,那军医脸色突然惨白,战战兢兢道:“五将军,九将军内里大出血,怕是不行了。”
沉关感觉一阵眩晕,连忙定了定神,拉住军医,“你给我救她,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他说着,眼前出现了老四的模样,骑着战马,绕着他兜圈,突然,老四消失在马背上,只余下一匹马。那匹马,名叫紫琮,鬃毛稍儿上,带着浅浅的紫红,天下独有。老四走了之后,紫琮不吃不喝,也饿死了。
他觉得焦虑,看着一群军医手忙脚乱,心中却开始思量此事要不要告诉老八,若是老八知道了,贻误平城军机,若是被大将军知道了,他们私下在老十的领地里聚会,那么,他们……不,杜若,杜若,杜若还在青城,他该怎么办?
沉关失了主,待回过神时,为自己的念想而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自己,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
“老五。”
很微弱的声音,沉关一下就捕捉到,慌忙来到阿九身边。谢天谢地,阿九已经醒了。
“我没事,不要自乱阵脚。”她攥着沉关的衣袖,道。
沉关忽然间冷静下来,拉过一个军医。军医赶紧回答:“九将军身子骨好,生命无忧。”
沉关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阿九,你暂时告假,凭你这样,是上不了战场的。”
阿九泛起一丝笑意,似乎有了点血色,“前几日大将军召我回城,整好休养,不用担心。不过,趁这机会,我想去你营里一趟,向你要个人。”
“谁?”
“就是那个抄书的都统。”
沉关一愣,转起脑子想想,也想不到这两人有什么交集。可阿九这时候和他要人,他怎么忍心拒绝。
阿九见他不回话,继续说:“老五,我这边有些物资,你且先回营,过几日我便来劳军,再回青城去。那人跟不跟我,他自有主意,我们做不了他的主。”
话已至此,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都统违逆阿九的意思,沉关只好应了,“好,我先回去,你注意身子。”
出了营帐,那边的军医悄悄附上耳朵,道:“将军,九将军的身子委实奇怪,怕是吃了什么东西。虽然这次侥幸存活,可却是再不能生育了。”
沉关一愣,下意识望入报捷宴,那儿火光冲天,歌舞嘹亮,端的是欢天喜地。
老三和老八可知道,阿九差一些就死了。
纵使近在眼前,纵使本事滔天,可他们却仍是看不住重要的人。
还好,杜若在青城后方。
阿九这一趟,得了予仙,回青城又是引导一场剧变。这个女人即使在病痛中,也能翻云覆雨,执掌乾坤。沉关不由得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