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师》尤尼西斯

80、故人相见（四） 栗木琼芷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找不到琼芷决不罢休，一个下午毫无所获还是让唐扣觉得气馁和沮丧，此时此刻接收到李娅有些别扭的鼓励唐扣心怀感激。已经来到了目的地只差发现琼芷，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不能到达的远方了，不继续前进你就不会知道你能走多远。躺在床上想着明天依然有希望，唐扣安心地睡了。
　　接下来整整六天，唐扣每天早上在李姨做好早饭之前就上山寻找，希望一个晚上积累的寒冷能让隐藏的琼芷愿意冒出头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等过了正午阳光的温度变得宜人，唐扣再次来到无舟山，在明亮了一些的光线里继续探寻。离开家快三个月，已经收到了伯尼发过来的消息：米修的病虽然在冬天没那么容易受刺激，但还是没能安稳稳地过完这个季节，唐扣大概刚刚抵达拓扑的时候，他就犯病了。唯一能安慰的就是这次米修犯病的时候伯尼和唐一楠都在身边，而且是因为气候过于寒冷刺激了呼吸系统才引发的较弱的症状。图莉安的种子做成的药丸终于还是发挥了作用，只是用量多了两倍。
　　三个月的寻找和心理煎熬让唐扣觉得疲惫，相比于这些疲惫她更害怕找不到琼芷，害怕救不了想救的人。唐扣的情感神经或许迟钝，但眼睛还是很明亮的，她能看明白米修对自己的温和与照顾，还有不经意间的帮助。开始的时候虽然嘴上没说，她还是觉得米修给自己找来红颊、查到林家伽马素的事情都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庞大的代斯勒家族；后来伯尼偶然看到院子里种着的牛丹时说漏嘴，唐扣才知道米修在种植上的天分和努力也许不弱于自己。如果不是囿于脆弱的身体，今天的米修不知道会站在怎样的高度来接受世人的羡慕和敬畏。即便是疲弱的身体，里面也承载着坚强的灵魂，所以他依然能够对伽马素、牛丹这些东西手到擒来。世上存在着诸多的不完美，唐扣却是第一次感到愤怒，这种愤怒有一部分是对她自己：如果有一丝机会能让这个对自己总露出温和眼神的年轻男人恢复健康的身体，我可以为此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如果不能做到让他健康地活着，我也绝不接受他会早早消失于世间这样的结果。
　　与这种坚定决心相对的是唐扣无力面对的现实，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没有经历过风雨波折，在唐一楠自然不强求的态度里发觉自己异于常人的天分让她有一些些的骄傲和自得，这种骄傲和自得在今天让她对浪费时间和不够努力的曾经的自己生出了愤怒，如果我曾经足够努力，没那么得意于已经有的成绩，是不是我就能够更早地、更好地让他免于痛苦的折磨，去过正常人都有的生活？天上的太阳已经慢慢没入西山，在剩余的微弱霞光里，唐扣坐在无舟山的一棵栗木底下，一无所获的挫败和无法自制的悲伤让她想起从前，想起那个有着温暖笑容和眼神的年轻男人。
　　两手交叉埋在低垂的脑袋下面，膝盖弯曲承受着酸胀的脖颈和酸涩的眼睛，冬天寒冷的风从身边吹过，唐扣感觉到了眼泪的温度。也许没有什么能比挫折更适合让她成长了，短短的三个月让唐扣体会到了二十年里都没能感受到的心情。通讯器滴滴响了两声，是李姨发来的消息：天色晚了，该吃饭了。唐扣伸手捂住脸，上下揉搓几下，两手撑地起身回家，明天再来吧。在撑地起身的瞬间，唐扣的手心感觉到了异样：似乎有一种软而圆的东西在掌心滑了一下。心跳得飞快，唐扣赶忙撤了手臂的力气，因为蹲下的力道过猛还差点摔跤。小心缓慢地拨开刚才感觉奇异的那块地方覆着的栗木枯叶，一点点地一株顶盖上有尖、圆圆的深棕色、旁边还附带着几个细小植株的蘑菇状东西显露在唐扣面前。

　　有些杂乱的匆忙脚步声在无舟山响起，李娅听着通讯器里唐扣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赶了过来。李娅到的时候唐扣正蹲在那棵植株的上风向，棉衣的拉链打开，尽可能敞开阻挡刮过来的凛冽寒风；植株上方还覆盖着新堆上去的枯叶，李娅从上方刚刚能看到一点点圆圆的形状。在李娅拨开枯叶查看的时候，唐扣屏住呼吸像在等待判决的犯人。等李娅眉头皱起冲着自己命令把小铲子、小锄头拿出来，唐扣就像是听到了冬天里花开的声音。李娅谨慎地把植株连同边上细小的那些都挖了出来，放到唐扣随身带的盒子里，担心她手不稳拿不好，咕哝了几句就自己捧着往回走。后面跟着的唐扣就只剩下傻笑了，连李娅的咕哝听在耳朵里都冒出了喜悦的泡泡。
　　到家的时候，李姨正在厨房等着，饭菜都温着。只是这会儿一大一小都没心思给她捧场了，匆匆往正屋走去。等她到的时候，唐扣正站在李娅边上，小声地叠问：是的吧，是的吧。李娅抽空看了唐扣一眼，像是很不耐烦：是。这下可以闭嘴了吧？
　　李姨在旁边看着唐扣试图抿紧嘴巴不打扰李娅，可还是忍不住地上扬了嘴角。妥善地安置好来之不易的琼芷，三人终于各有心思地坐到饭桌前享受迟来的晚餐。没有哪天的饭菜这么合唐扣的胃口，心思放下来，好像连肚子的容量都变大了，连吃了两碗白饭，还不算喝的那碗汤。作为最后一个吃完的人，唐扣主动要求洗碗，李家二人没有意见，先回了正屋。唐扣洗好碗，脚步轻松地到了客厅，李娅正坐在第一天唐扣来的时候的那张椅子上，李姨则不见踪影。
　　“你坐。”
　　不知道为什么，唐扣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可还是顺从地坐下。
　　“恭喜你，找到了琼芷，还是最优质的栗木琼芷。”栗木底下生长的琼芷一直是极少数人知道，因为太少见，少见到李娅觉得根本没必要告诉唐扣‘你可以去栗木底下找找看’，所以唐扣发现的这“一大好几小组合”的栗木底下的琼芷才这么让人震惊。李娅表面上很淡定，心里早就毛躁了：你一个外来户刚到拓扑才几天啊，在无舟山才转了几遍啊，凭什么你就能发现传说中的栗木琼芷啊？！这不科学！
　　栗木的枯叶腐烂之后最能滋养琼芷生长，但是栗木的果子味道浓郁，秋天的时候有很多啮齿类动物和喜食栗木果的鸟类在树底下翻找果子，所以极少会有琼芷能躲过这些动物的踩踏和拨拉，最终成活下来。要知道琼芷的顶盖和柔弱的菌类食材一样，轻轻的按压就能把整个顶盖碾穿，更不用说那些动物的爪子和牙齿了。李娅从来不觉得发现不了栗木琼芷有什么奇怪的，对于一个不可能事件没人会自找麻烦地以追求让它发生作为证明自己能力的证据；可是唐扣的到来让她开始自己怀疑：我的能力难道还不如个小丫头？还是说她的运气很逆天？总之李某人的心里很不平衡：外来的丫头片子居然把我一个地头蛇给压倒了，我这个地主以后还怎么当下去？！
　　斜睨了一眼正老实坐着的唐扣，李娅开始拨拉她的小算盘。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阵子，唐扣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李娅开始提要求了：
　　第一，那株大的琼芷唐扣可以拿走，但是几株小的必须得留下；
　　第二，虽然琼芷是唐扣找到的，但是因为它长在拓扑，所以唐扣要想把药材拿走，必须给付对价。
　　李娅没有吓唬唐扣的意思，拓扑确实是李氏的自留地，否则单单凭借“拓扑人不友好”这样的理由，这块地方不可能得以保存。因为是私有财产，所以李氏家族能够拒绝游客、拒绝开发，拒绝让拓扑泯然于其他地方。私有土地上一切动植物、矿产、河流等都归属于所有人，李娅提出的条件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