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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臣侍请皇上 ...
船回到岸边的时候,日头已经往西偏了。
佟朝云扶着船舷下船,一脚踩到岸上,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楼船。船身上描的金漆在斜阳里亮着,帘子垂着,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上过。
“饿了没有。”皇帝跟在他身后下来。
“皇上要带臣侍去吃好的吗?”佟朝云问。
“嗯。”
佟朝云看了那船一眼,心里就有了数。皇帝请他游湖,挑的船是这样一艘;请他吃饭,那饭馆自然也不会比这船差。少不得又是包一间雅间、点一桌山珍海味的排场。
他忽然就想起那家酒楼来,那家的菊花金饭,是温爹爹头一回带他去吃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就痒了一下。
皇上带他游湖挑这样好的船,他没有什么能回报的。可他吃过的东西,皇上未必吃过。他想带皇上去吃一回,就像把那些他过日子的滋味,一样一样递到她面前去,也让她体会一下老百姓的生活。
“皇上。”他站定了,笑得很俏皮,“臣侍请皇上吃顿饭吧。”
他说着,忽然把两袖一抖,两手合在掌心,一齐举到眉前,腰就这么弯下去,弯成一个规规矩矩的揖。
他在船上见过那小女孩作揖,这些日子出来玩也见过书生们互相作揖的模样,这会儿全学了来,做得有模有样。
“臣侍斗胆。”他弯着腰,声音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一饭之敬,聊表寸心。未知皇上可肯赏脸。”
皇帝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弯着腰的佟朝云。
这揖她认得。方才船上,她自己就做过一回。这会儿被他原样学了过来,学得还有八分像,只是他腰一弯下去,那身红衣的裙摆跟着铺开,鬓边两缕飘带垂下来,比什么学子先生都好看。
她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
这一位,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作揖这一套,是她先玩的,他还当真当成礼数使了出来。换了旁人,谁敢在天子跟前这样戏耍。可偏偏是他,偏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上,一本正经地对她行了个请客的礼。
她心里那点想笑的,到底压不住,最后化成了一句。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你几时学的这个。”皇帝掩了笑意问道。
“方才在船上,看皇上做了一回。”佟朝云直起身,“臣侍记性好,看一遍就会了。”
“近来京里时兴吃菊花金饭。”他又说,“臣侍知道一家做得很好。臣侍请皇上吃这个。”
皇帝看着他,看着一脸期待等着她答复的佟朝云,她心里知道这个人,是要把他这些日子吃过的见过的都带她尝一尝,他惦记着她,就像她惦记他一样!
“出了宫,你倒是大方了。”皇帝心里自然是开心的,但人来人往的地方她不好意思表达出来,“还要请我吃饭。”
“皇上带臣侍游湖。”佟朝云跟着她走,“臣侍一顿饭,算是答谢。”
“行。”她这回答的痛快。
佟朝云跟上去,走在她半步后头。
走了两步,皇帝又回头。
“还有。”
“皇上吩咐。”
“别一口一个皇上。”皇帝脚步慢了下来,等佟朝云和她肩并肩的走,“这会儿在街上,谁听得懂。”
佟朝云抬眼看她。
皇帝本来想说,叫妻主。话到嘴边,眼睛扫见他身上那身衣裳,又咽了回去。他今日梳的是未婚男儿的发式,一身簇新的红,走出去谁都要多看两眼的小公子,哪里像个出门在外陪妻主游玩的夫郎。
“叫我名字。”皇帝看着他。
佟朝云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当然知道她叫什么,景行。这两个字他念过,也在别处听她亲口在他耳边,让他喊。那会儿是在榻上,他的手腕被她按着,她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教,让他一遍一遍地喊她名字。
他一下子就没词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耳朵先红了,一路红到脖子上去。他低下头,抬起手,无意识地拨了拨鬓边那缕飘带,又觉得不该拨,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里。
“不好。”他声音很小地拒绝了,他叫不出口。
皇帝看他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忍着笑,故意问:“怎么不好。你想到什么了?”
“皇上。”佟朝云被她问得更窘,抬手轻轻打了她一下,“皇上别问了。”
“我叫皇上七姐吧。”他商量的语气看着皇帝,“这么叫,旁人听着也不奇怪。”
皇帝被他这一下打得没脾气,倒笑了。
“行。”皇帝点了点头,“七姐就七姐。”
那家酒楼在湖边一条热闹的街上,门脸不算顶大的,胜在干净,临着一排柳树。佟朝云领着皇帝进去,伙计在里头迎出来,一眼就认出了他。
“哟,温小郎君。”伙计笑着把布巾往肩上一搭,“好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是跟……”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皇帝,眼睛在那身衣裳和通身的气度上转了一圈,剩下的半句话就没敢说出口。
“有劳。”佟朝云朝他拱了拱手,“上回我们坐的那处临街的位置,这会儿空着么?空着我们就在那儿坐。”
“空着呢空着呢。”伙计连忙应,“二位楼上请。”
伙计把他们引上二楼,挑的是临街靠窗的一处。窗帘半卷着,坐下来一低头,正好把底下的街看得清清楚楚。卖果子的、挑担子的、赶车的,人来人往。
佟朝云把菜单子拿在手里,也不问皇帝,自己就点了。
“先来个菊花金饭,两碗。”佟朝云把单子捏在手里,“再来个莼菜羹,糟蟹来两只,菱角、莲藕各一盘。茭白炒个肉片。再来两碗鸡头米糖水,温的。”
“要不要酒。”伙计问。
佟朝云看了皇帝一眼,意思是您说了算。
皇帝没料到他会问。她原想着他既请客,菜都自己点了,酒自然也自己定。这会儿他把话头递过来,她倒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就软了一块。
“你请客。”皇帝说,“你定。”
“那来一壶桂花酒。”佟朝云对伙计说,“要温过的。”
“就这么几个菜?”皇帝看了看那单子。
“够了。”佟朝云把单子递还给伙计,“我想着,带七姐尝个鲜。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倒是这些民间的家常菜,七姐未必吃过。”
伙计应声去了。
皇帝坐在那儿,看着他调侃道,“你倒熟。”
“温爹爹他们常来这儿吃。”佟朝云给她把碗摆正,“也带我来过几回。这里的藕和菱角,别家比不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菜上得不慢。菊花金饭端上来,米是黄的,上头撒着几瓣新鲜的菊蕊,热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佟朝云先给皇帝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那桂花酒也开了,伙计倒了两小杯。
“七姐尝尝。”他把杯子推过去。
皇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甜的,桂花味重,酒味轻。她又夹了一筷子藕片,吃了。
“是不错。”
佟朝云也喝了一口。酒一进肚子,人暖和了些,他也放松下来。两个人对着窗外,慢慢地吃,慢慢地说话。底下街上热闹,楼上安安静静。
吃到一半,佟朝云往窗外看了一眼,停了筷子。
“怎么了?”皇帝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街上有人卖纸鸢。”佟朝云指过去,“就是那个。挂在铺子外头的,一排一排,好看得很。”
皇帝探头也看了一眼,“你想放纸鸢?”
“不想。”佟朝云笑了,“我看着这个,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这阵子京里不光时兴吃菊花金饭。”佟朝云压低了声,一副八卦神情,“还时兴放纸鸢。”
皇帝皱眉不懂,“放纸鸢还有时兴不时兴的。”
“七姐不知道。”佟朝云压低了声音,又凑近了些,“放纸鸢是个幌子。说是踏青放纸鸢,其实是给未婚的男男女女寻个由头,好凑在一处见见面。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这样的机会。温家爹爹这回给表弟相中了好几位小娘子,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办了这么一场,让表弟自己看看。”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她笑的是这个。绕这么大一圈,摆一地的纸鸢,摆那么些个桌子案几,风里雨里让一群郎君小娘子跑来跑去,为的还是那件事。天底下的女子做了几千年文章,也没见过这般拐弯的。亏他们想得出来。
“哪里是放纸鸢。”皇帝笑得直摇头,“分明是牵红线。天上一只鸢,地上一根线,你们男人家,倒是会想法子。”
“七姐这话说的。”佟朝云不服气,“你们女人家有大智慧,还不许我们男人家使点小聪明么。”
皇帝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笑得更厉害,到底没接上话。
笑过了,佟朝云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双手一合,眼睛亮起来,“太后也爱这个。”
皇帝看他一眼。
“太后每年都要办一回放纸鸢。宫里那片空地,一到时节就摆满了。各宫送来的纸鸢什么样式都有。臣侍记得去年见过的那些,样式都不大新了。今年京里新出的样子,比宫里的好看。”
“怎么。”皇帝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你还要送父亲礼物?”
“我作为女婿,出来玩一趟,不给阿翁带点东西回去,是不孝。”佟朝云放下筷子,说得理直气壮,“贵重的我买不起。可阿翁喜欢什么,我知道。投其所好,送一只纸鸢,也算尽心了。”
皇帝愣了一瞬。
方才那一句“阿翁”,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
太后是天子之父。宫里头凡事有规矩,佟朝云叫她皇上,叫太后太后,从来不敢错一步。如今出了宫,在这临街的酒楼上,他想了想,说了一句阿翁。他说的时候是自然的,就像那个称呼本来就是他的。
“得夫如此。”皇帝端起杯子,看着他,“妻复何求。”
佟朝云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把那碗鸡头米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七姐别这么说话。”
“怎么了。”
“说得轻巧。”佟朝云假装叹气说,“臣侍攒了多少年的钱,都这么花出去了。”
“你还有多少钱。”皇帝看他,“买这些东西,你哪来的钱。”
佟朝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自己攒的。”
“攒的?”
“我在尚仪局的时候。”佟朝云想了想,“局里那些人,都有门路托侍卫往外头捎东西。今日捎块胭脂,明日捎支簪子。我从来不捎。他们还笑臣侍抠门。我就是想把钱攒着。想着哪天出了宫,手里有点钱,也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
“攒了好些年,加上平日里的赏赐,我如今有二百多两银子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都是直的,脸上透着得意。
皇帝被他逗笑了。
“二百多两。”她重复了一遍。
“嗯。”
“那你给朕……给我的那些东西,花了多少。”皇帝放下杯子。
“花的都是这个钱。”佟朝云掰着手指头,“要给皇上置办的那几件,我前前后后花了二三两。玉兰花的那只笔搁,还有那一对镇纸,粉莲花和青荷叶的。我挑了好久,才挑出那么一对。”
“二三两。”
“嗯。”
“那给别人的呢。”
“给白蔓她们。”佟朝云说得轻描淡写,“加起来才几钱银子。”
皇帝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她在心里默默地算这笔账。
二百多两的身家,他自己一文舍不得花,给她一个人,就掏了二三两。二三两,在宫里连她案头一件小摆设的零头都不到。
她自己那个内库,金银玉器堆得满屋子都是,哪一件不比这个贵。可那些是天底下的东西,是他人一件一件贡上来的。只有这些,是他自己在尚仪局里,一块胭脂一支簪子那样省下来的散碎银子,一样一样挑出来的。
给旁人呢?加起来才几钱。
她心里忽然就冒出一句:他把钱花在哪儿,他心里那个人就在哪儿。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滋味就不一样了。她想,他若是不在意,何必费这个心思。他若是不在意,又何必挑那么久,还要藏在心里不说。
一个人肯把自己攒了多少年的东西,悄没声地都花在你身上,那还能是为什么。他心里明明白白就是有她,只是他自己个儿脸皮薄,不肯认罢了。
皇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酒,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这笔账她没算错,是他先把她放在心上的。
“这些东西。”皇帝放下杯子,“你送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什么。”佟朝云不解,“我送东西,还标个价不成。”
皇帝看着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原本还想再问,可到底没问下去,只把他那只空了的杯子拿过来,给他倒了一点酒。
“陪我喝一口。”皇帝把杯子搁到他手边。
佟朝云端起来,陪她喝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两个人结了账,三百来文,佟朝云掏的铜钱,数得仔仔细细,一个子儿也不少。于寻常人家,这一顿已经是极体面的一桌。伙计在门口相送,还是那句“温小郎君慢走”。
出了酒楼,天色将暗未暗。皇帝走在前头,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他一眼。
这一顿饭,她吃得比宫里任何一场御宴都熨帖。这个人攒了好些年的钱,攒一点,省一点,如今一样一样,都摆到了她跟前了。
她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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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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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用担心,她们会好好的在一起的。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