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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这人温泉里 ...

  •   要去澄碧山庄的日子,苏庆舟前儿就知会下来了。这天一早,佟朝云便把他那间小屋床底下的一口小箱笼拖了出来,寻了块干净包袱皮铺在榻上,一件一件往里拾掇。

      天已经暖了。厚棉的衣裳都挑了出去,只留两身夹衫,一身当差穿的青素衣裳,几件换洗的里衣。

      白蔓抱着自己那份铺盖过来,搁在榻角,帮他看衣裳。

      “夹袄带一件。”白蔓道,“山庄在山里头,夜里还凉,压着睡。”

      佟朝云应了声,把压在箱底的那件夹袄抽出来,搁在最上头。

      这包袱他收拾得极细致。里衣叠得方方正正,袜子一双一双卷好,塞在包袱角上,连抹手的一小罐油膏都拿布裹了两层,怕路上磕了。

      白蔓在旁边看了半日,看不下去了:“又不是去三年。你这拾掇法,倒像是走亲戚。”

      “当差的,利索些好。”佟朝云头也不抬。

      进宫这些年,他没这么出过门。上回跟皇上出去,是皇上偷摸带的,不是桩愉快的事。这回不一样,这回是随驾的名册,白纸黑字,苏姑姑亲手排的,他是当差去的,堂堂正正,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原来奴才出门,也讲究这几个字。光明正大。佟朝云叠着衣裳,嘴角有些压不住,忙又抿了回去。

      门口一暗,春溪进来了。他手里端着半碟枣,也不往里走,就蹲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进来搭把手。”白蔓道。

      “不去的人,帮什么手。”春溪道。

      白蔓笑了一下,没接这话,低头接着卷铺盖。

      屋里就剩衣裳的窸窣声。春溪蹲了半天,到底没憋住:“我就不明白了。要论当差,我不比谁懒,怎么白蔓去,得胜去,你也去,偏落我一个?”

      “这回去的人少。”白蔓头也不回,“佟哥儿是苏姑姑说的,身子才好利索,带出去正好将养将养。你那身板比猴儿还结实,泡哪门子汤泉,留家看门罢。”

      春溪朝佟朝云那边努了努嘴,鼻子里的气都哼出来了:“他身子还虚?我看他好得很。谁让人家是皇上的心头好呢。”

      佟朝云手里那身衣裳“啪”地摔在了包袱上。

      “春溪!”

      “哎哟。”春溪抱着碟子就往起蹿。

      佟朝云抄起榻角一只袜子掷过去,没掷着,又抄一只。春溪端着碟子满屋子躲,枣撒了一地,两个人绕着那口小箱笼追了半圈。

      白蔓坐在铺盖卷上,也不拉架,只把佟朝云拾掇好的包袱往里挪了挪,省得遭殃。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么?”春溪把空碟子举过头顶,做出个抵挡的架势,“你病那一回,主子在你屋里守了一整日,连晚膳都是在里头胡乱用的。哪个主子,这样守过一个奴才?嗯?”

      佟朝云气得笑出来,抬手又是一袜子。这回掷着了,不偏不倚,糊在春溪后脑勺上。

      春溪也不恼,把那袜子从头上摘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香着呢。”

      闹了一阵,枣是没法吃了,撒了满地,三个人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佟朝云也蹲着,脸上的热到底没退干净。

      他心里骂春溪浑说,可那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扔进井里,咕咚一声,半天不见底。

      心头好。谁的心头好?他一个当差的,不敢想这三个字。

      他只敢想:这一趟,他是名册上头一行的人,是苏姑姑点过名的。这些名目,一条是一条,都立得住。哪一条,也不叫心头好。

      他把捡起来的枣一颗颗搁回碟子里,又顺手把碟子往春溪怀里一推。

      管它呢!横竖,能出去了。山里头,热水的池子,他还没见过呢。

      到了动身这日,天没亮,养心殿的灯就一盏一盏点起来了。佟朝云其实早醒了,他和白蔓把行李搬上备好的马车,照着单子点了一遍:包袱两个,铺盖两卷,一只小茶箱,都是他们的家当,一会儿就齐了。

      皇帝出宫,走的是前头的正道。他们这些底下人,车马行李,打另一处侧门出去,两下里到宫外汇合。

      佟朝云头一回知道,原来主子出门和奴才出门,连走的门都不是一道。

      他们的车赶到汇合的地方,天刚放亮,队伍已经摆开了。佟朝云在车里坐不住,掀了帘子往前瞧。

      前头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人。一身窄袖的骑装袍子,腰间束着带,发冠束得利落,腰背挺得笔直。

      佟朝云看惯在养心殿里的皇帝,她不是伏在案上批折子,就是歪在榻上喝茶,再不然就是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如今隔着半条街望过去,那个人端坐在马上,晨光正落在她肩头,坐得纹丝不动,说不出的挺拔威武。

      熟悉的是那副眉眼,日日在养心殿里对着,闭着眼都描得出来。陌生的是这个样子:高头大马,甲兵簇拥,一整条街的人马都跟着她走。

      佟朝云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皇帝,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眼睛挪不开。

      仪仗早摆开了。前头清道的骑士一对一对,接着是旗幡金鼓,日月旗、青龙旗,一杆一杆排过去。执金瓜钺斧的甲士盔甲鲜明,沿街一对一对站开。

      黄罗伞盖、雉扇团扇跟着,侍卫一色骑装前后围着,再往后是车马、驮箱笼的骡队,压到街尾。这一趟是出去办公事,比不得大朝的全副卤簿,饶是这样,一条大街也教人马占满了,旗子一动,望不到头。

      队伍开动起来,蹄声、轮声、脚步声搅在一处,沉沉地往前滚。

      佟朝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心里那点感慨压不下去。他进宫这些年,见过的最大阵仗,不过是年下远远瞧过的一趟仪驾。

      如今他就坐在这样的队伍里,前头数不清多少人马,后头数不清多少车,随着它往前走。原来这就是天子出门。

      而那个走在最前头的人,前儿还坐在西暖阁里,嫌他的字写得大。佟朝云想着,自己先笑了。

      车往前走,城里头也有的瞧。街上净了道,铺面照旧下着门板,幌子一挂一挂的,在风里晃。

      人被拦在道边,老的少的踮着脚看,有孩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车队哇哇地喊。佟朝云贴着车窗,一样一样看过去:卖布的、卖香烛的、挑担子卖吃食的,担子两头冒着热气。他猜那些幌子哪块是卖什么的,猜中一回,自己高兴一回。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城门洞子又高又深,车走过去,里头嗡嗡地响。佟朝云回头看,城墙高得要仰起脖子。墙外头,天一下子没了边儿,蓝汪汪地铺开去,一直铺到远处一带山影里。

      道边的杨柳绿得沉了,长条子一条一条垂下来,风一过,整排地摆。田里的麦苗绿得发油,一畦一畦长得齐整,风过处整片整片地伏……

      佟朝云脖子伸得发酸,也舍不得眨眼。

      白蔓靠在车壁另一头,看他扒了半日窗户,道:“省着点看,回程还有一趟。”

      佟朝云应了一声,眼睛没挪。

      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是暖的,带着土腥气和青草气。佟朝云扒着窗,深深吸了一口。这味儿,他好些年没闻着了。

      车过了山口,风里的味儿就不一样了,带上水汽,微微地暖。到了澄碧山庄门口,前头仪仗停住,人马陆续往下卸。

      皇帝勒住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进了前头的院子。畿辅的大员们早候在里头了,一步没敢挪。她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掸,径直往里去了。

      苏庆舟领着佟朝云和白蔓,绕去后头的寝居。

      皇帝的屋子是正房,三大间,前院办事,后头清净。苏庆舟把活一样一样交割清楚:帐子抖开重挂,褥子重铺,书案、茶炉、香炉,各归各位。

      “皇上在前头见人,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得戌时才能回后头。”苏庆舟道,“你们把这屋里归置利索了,自个儿的屋也安顿了,得空往汤泉那边认认路去,瞧瞧也好。”

      说罢,她也往前头去了。

      俩人先伺候这正房。佟朝云是熟手,帐子、褥子、香,一样一样过手,窗先开条缝,通了气再关。

      他和白蔓的屋子在正房侧后头,隔一个小院,几步就到。夜里听唤,近。自己那点包袱铺盖,放下,铺开,倒比收拾正房还快些。

      收拾停当,日头已经偏西。白蔓拍拍手上的灰:“走,带你去瞧汤泉去。”

      汤泉在后山根下,一溜屋子,各各独立,互不挨着。还没到跟前,先瞧见白花花的水汽,一团一团往天上冒。

      进了屋,里头一个石砌的大池子,水是活的,从池底石缝里往上顶,一串一串的小珠子,顶上来又散了。水面上腾着热气,凑近了,有一股子微微冲鼻子的味儿,说不上来,闻久了倒也不难闻。

      佟朝云蹲在池边看了半日。

      “跟你想的一样?”白蔓已经进了另一间,隔着墙喊他。

      “没……没见过这样的水。”

      那头很快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佟朝云在自己这间里,捏着衣带子磨蹭了半日。屋门闩上了,帷帐也放下来了,就他一个人。

      他这才把衣裳一件一件脱了,先伸一只脚下去试,烫得他嘶了一声,缩回来,再慢慢往下挪。

      挪到底了,那股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暖的。他靠在池沿上,眼皮一点一点地沉,浑身的乏,都化在这水里了。

      泡了约莫一刻,他忽然想起正事来:皇上戌时回,回屋要人伺候。忙从水里起来,擦身,穿衣裳,手忙脚乱把领口系好。

      出屋的时候,白蔓也正好从那头出来,两个人鬓角都是湿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回到屋里,点上灯,换了香,茶炉子坐着水。天黑透了,外头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低低传:皇上回来了。

      佟朝云迎出去。

      皇帝一身尘气进来,骑装的袍子上还带着外头的风。佟朝云伺候她更衣,解带子,褪外袍,一样一样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春衫。天暖了,那衫子是薄的对襟,领口敞着,一截脖子露在外头,方才泡的,白里透着粉。

      皇帝解到一半的手,顿了顿。

      “泡过汤泉了?”

      “回皇上,泡了一小会儿。”佟朝云垂着手回话,“那水是地底下顶上来的,热得很,泡得人骨头缝里都是暖的。奴才怕误了伺候皇上,不敢久泡,就起来了。”

      烛光底下,他两颊红扑扑的,还没褪干净。说话的时候,喉咙上那一点喉结,随着话音一上一下,泡得粉粉的,小小的一点,动得也轻。

      皇帝“嗯”了一声。

      她本该看着他的眼睛听回话的。可那点粉色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上一下,她的眼睛不受使唤,落下去,挪开,听他说两句,又落下去。

      “水热不热。”

      “热。刚下去那会儿烫,泡一会儿就不烫了。”

      “嗯。”皇帝点一点头,“头一回泡,不多泡一会儿?”

      “奴才不敢误了皇上的差事。”

      皇帝不再问了,屋里就剩她换衣裳的窸窣声。她把家常的袍子披上,系带子的时候,眼睛还是从他喉结上收回来,收得就是慢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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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