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繁华梦》碧衾寒

1、初相逢 193

　　1930年的仲夏，天津卫的气温还很宜人，孟家大公子孟临轩一身笔挺的英格兰进口的西服和一双锃亮的牛津鞋走到哪都能吸引了一众少女的目光。孟公子刚刚从海外学成归来，父亲又受到蒋中正先生的器重，在天津卫金融界一时风头无两，各家名媛闺秀都盼着能和他结成好姻缘。无奈孟临轩风流成性，又在欧洲受得人文主义影响颇深，对于父亲安排的相亲饭局不甚感冒，偏偏常唤上几个富家少爷往所谓的“风月场”里找乐子。
　　孟父也常常下狠心要管教，却抵不过老来得子的慈父情怀，加之孟临轩短短数月在孟氏实业的经营上取得不俗成绩，令孟老先生颇为满意，刚酝酿出来的责难也就成了宠溺。再则孟老先生也想，以往巴望着能和官家小姐结亲是为了孟氏能在军阀割据的混乱世道中得一方庇佑，以更好的发展。不过如今北伐胜利，局面正好，自己现下又和有帝师之称的张静江先生交情匪浅，委实是不愿委屈了自己这唯一的一个宝贝儿子，也就随他去了。
　　既然父亲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孟公子就更是自由了。近日每每从维多利亚道放了班就驱车直奔“百乐门”歌舞厅。
　　人人都说上海滩纸醉金迷，车如流水马如龙，可孟临轩眼里，这天津卫也毫不逊色，开阜早又因临近旧时的京城，繁华洋气中总带着东方的那一抹欲拒还迎。前几日接待从上海来的客户都说，“古语云北地胭脂及不上南朝金粉，我看这百乐门的姑娘个个都赛天仙般的俊俏。”
　　正想着，司机老王已经把车停好了。孟临轩下了车，这天才擦黑，紫竹林租借地附近商家林立，正是华灯初上的光景，百乐门门口的霓虹灯也已经是璀璨夺目了。百乐门的经理早知孟临轩今日会来，早早的就候在门口，可不敢慢待了这位小财神爷。
　　“孟少爷，快里边请，知道您得意皇家礼炮，昨个新从苏格兰运过来的已经给您备上了。”
　　“刘老板太客气了，你们百乐门搞到的可都是好东西啊，临轩今日一定和您好好喝一杯”。
　　“孟少爷赏脸，刘某一定舍命相陪。”说着就拥着孟临轩往里走。
　　百乐门里灯光昏暗，表演台下一片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真切，沈临轩却也能想得每座沙发椅后都是沉迷于灯红酒绿的众生和男男女女的调笑，孟临轩有一丝不耐烦，异国他乡留学多年，再回国故乡依旧浮华又动荡，众人苟安于国中之国，那还想得到国家独立、民族尊严？数月来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他渐渐看清形势，虽然在商言商这话不假，但国内商客与外国人合作置百姓利益于不顾，政府官员打着振兴实业的旗号却对民族企业层层盘剥，北伐胜利已有两年，各路军阀仍是明争暗斗。他虽放荡不羁，却受启蒙思想影响颇深，国家独立，民族自强的时时在心中不敢忘怀。只是人在商场，身不由己，不得不各方应酬，虚与委蛇。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父亲一辈子基业无人打理。
　　孟临轩烦躁的松了松领结，颇为郁闷的一口气喝下一杯酒，抬头向舞台望去。
　　彼时，沈锦绣站在一束暖黄色的追光灯下，一身湖水绿的旗袍，手中持一方彩霞粉的罗巾虚遮住左颊，露出葱段般的纤纤玉指，正唱着一首孟临轩并没听过的老歌，嗓音缠绵却不甜腻，只一句歌词直击他心底“想当年初遇，鲜衣怒马的你也曾豪情万丈”。孟临轩虽看不真切她的脸，却知自己动了情，乱了心。
　　刘经理是风月场里的老手，纵是孟临轩只是一瞬的失神，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凑到孟临轩的耳边低声到，“孟少爷，有兴趣？”
　　见孟临轩并不做声又接着道“都说三十年河东三世年河西，他沈家以前是何等的气派，整个天津卫谁人不晓得，如今家道中落，她沈大小姐到我这百乐门卖唱，还不得是央告着我刘某？”
　　沈家的？孟临轩心里暗自思忖，大抵是当初沈老爷子站错了位置，看不清形势，跟着一群保皇党后面闹复辟，这军阀势力又轰轰烈烈的进驻平津一带，还能有他的好日子？
　　孟临轩皱眉道“家道中落，也总不至于落魄到让自家女儿出来卖唱吧？”
　　“这您就不知道了，沈家家底原也是有些的，偏偏她那不争气的爹，不知何时竟吸上了鸦片烟，不仅耗光了所余家资连人现下也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口只进不出的气了。说来也是沈锦绣命苦，家里用鸦片泡吊着命的爹和两个刚刚六七岁的弟弟处处都要花钱，垂涎她美色的人要娶她当小，又不想管她家那三个拖油瓶，她也就只能走这条路了。”说来刘经理也是唏嘘一番。
　　孟临轩听着刘经理的絮叨，眼睛却再也没离开过舞台上的那个人。乱世中红颜漂泊的落魄小姐和风华正盛、放荡不羁的公子哥儿，说起来原应是一段罗曼提克的风流韵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