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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选 月初正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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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月初回想起进宫的那天,是一个凉风细细、春暖花开的日子,那时候的花红柳绿,彷佛也是特别明朗的,不像垂暮妇人的脸孔,总是感觉蒙了层纱。那时候的月初,明明什么都没有,又入了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是作不得自己的主的,偏偏她却感觉那样畅快,而如今,她成了天底下最有权力的女人,她却如履薄冰,夜晚也睡不长,只三个时辰就醒了。
月初正式进宫的那年,是辰元10年,年方十五的她,正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姿态。虽然年幼,却极是明丽秀媚。因为家里并无多的给养,只简单着一件秋香色的缎面团花小袄,系一条胭脂色香云纱的裙子,斜斜挽了个简单的坠马髻,就美得逼人。那一双翦水秋瞳,水汪汪地像水银里弯着一汪黑擢石,这也形容不尽那双妙目的风流。其他候选的秀女们或因父兄的渊源、或因同乡的情谊、或因同等人物都结成双双对对,独月初一个人。
偏月初是人物里头拔尖的,家里又穷,其他姐妹们或多或少有点看不起月初。里头以太原府尹张正堂的长女张月容、兵部侍郎李长青的幼妹李淡如尤为视月初为眼中钉。张月容正值豆蔻年华,因为年纪比月初大两岁,身子已经大致长成,身量略高些,弱骨丰肌,也是个美艳无匹的美人儿。她的脾气却大,处处刁难月初。李淡如人如其名,十分秀丽,平时也不十分妆饰,只是淡扫娥眉,也是别样一种风情。她是大家小姐,面上淡淡的,十分知礼,月初却听她和吴绮文、潘月庄等人唤自己“月奴”,并笑作一团。入宫后,月初从不多言,但是还是饶不住张月容和李淡如等千金小姐们的刁难,难得月初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淡然,她们倒不敢十分相强。
月初并不生气,她知道自己姿容秀美,难免遭人嫉妒,宫里寂寞的长日不好过,她暗暗对自己说:此生只愿长富贵,长成归于帝王乡。月初不信命,但她却相信冥冥中自己就该来这里。在她7岁上有个佝偻老道要化了她去,说是不入空门纵然富贵已极也要孤独终老,还会祸及家人。那时她家尚算富贵,父母自然不舍得她去,只喊那道人是拐子立刻打将出去。怪的是,不出几月,月初的父亲便在往安息运丝绸的路上被一伙强盗打劫,只留下几具伙计的尸首,父亲却不知所终。娘亲变卖了家产,打点了官司,从此家业一蹶不振,就靠母亲和月初作点针线活度日。母亲便也疑心老道说的话有几分真,从此对月初便没那么知疼着热,偏疼大弟自不必说,平时有些新奇样式的穿戴也都留给二妹月姗和三妹月德。
偏偏月初在贫门小户里却养得肤白胜雪,姿态风流,平时上门求亲的人不计其数,但她总是淡淡的,说:“我这样的人才,怎么能轻易被这些腌臜破落户糟蹋了。”或有几个达官贵人、巨商富贾,却是老迈昏花,都是慕名来求了做小。月初何等心气,自然不愿。转眼又到了三年大选秀女之期,禁止民间适龄女子婚嫁的皇命也已经下了,她家母亲便犯愁又要耽误一年,月初早日出嫁家里也好少些嚼裹,又可收些彩礼,就好为小的们打算起来了。没想到,月初却疯魔着闹着要进宫。
她母亲怎么劝也不听,恨得咬牙道:“当年那个道士说了那些毒的舌头烂个疮的话,我们也没舍得让你出去,你如今倒好,大了就不由娘!叫我指着哪一个!”
月初流泪跪下,说:“女儿的心意是定了,在这里左右不过是嫁个粗人,或是给人做小,了不得也就是嫁个书生,将来好歹还不知道。你不如由得我去,若不好,就当没我这个女儿,若有一两分好,弟弟妹妹们也好沾点光,母亲也不必那么苦。咱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像人家怕骨肉分离,这倒是个机会。母亲不必劝我。”
她母亲听了心下也有些动摇,想起当年道士的话,就先信了三分,想这几年家道中落,时运不济,嫁人做小倒可惜了月初的人才,不如由得他去拼个前程,反正也是她自己主意大,以后再怨不得爹娘。
及至选秀那一日,天蒙蒙亮月初家就忙作一团,母亲拿出以前大家子时的妆奁来,先是给月初净面,然后匀了面,上了胭脂,看上去更娇艳了些。再是给她梳了耸月高髻,从箱子里拿出几款当年陪嫁的压箱底首饰,尽力都带上,月初看都不是时新的样式了,倒有点伤感,说:“娘,不必这样麻烦。”就选了一支水头尚好,也还通透碧绿的玉钗把发髻挽住,再拮了一只堂前刚开的秋海棠带上,倒意外的鲜妍美丽。脱上家常麻布衣裳,着上年下时穿的秋香色的缎面团花小袄,系一条天青色大撒花裙,在娇媚之外又凭添几分雅致。
四更天便乘着一早雇来的小轿孤身一人到了腾出来的知府大院临时充作选秀场的。本朝选秀的规矩是各地先选送数千名年龄在从十三到十七岁的良家子,再由皇帝的心腹太监民间唤为“选秀使”的带着小太监们赴各地进行初选,因为本朝皇帝早已大婚,选入宫的女子分封的品级一般都较为低下,所以一般官宦人家乃至富足之家大多不愿送女儿进宫。虽也有入选后即获圣宠被封为小主的,但毕竟终身不得和父母相见,也比不得民间自由,历年有女子为了避免选秀的,日日以煤灰抹了脸深居闺中,也有选秀前匆匆嫁与卖油郎的。
据说本朝皇帝最是钟爱洁白长大者,在初选中,负责选秀的太监们会选择一个较大场地,把少女每百人排成一行,按年龄大小排序,一番察看后,把那些过于矮、胖、瘦、黑的少女淘汰,这一日留用待复选者不足十之一二。再一日,太监们把少女每十人排成一行,仍按年龄大小排序,仔细察看每人的容色、音色、姿态,只要有一点不足,复不选用,这一日留用待殿选者又不足十之一二。最终徽州一地留用待入京复选者不过二十人,月初等留用者被记录了名字,赐了十两银子只待十日后入京。
母亲慢慢开始相信那道士的话,只道是这个女儿福气大,便成日家念叨:“怪道那是我送你乘轿出门,眼面前看着人家抬着棺材过去,我只说不吉利,后来见了永乐巷里那刘算姑,她和我说这本是凶之已极,但姑娘你偏是去选秀女,选上了便是有品级的人,正应着“升棺发财”之兆,姑娘此去自是富贵险中求,必定贵不可言哪。”
月初虽嫌母亲罗嗦,也知道此去若是得以雀屏中选,母女只怕此生难再相见,便流泪跪下道:“母亲保重。女儿此去,若能得幸于皇上,那是我林家之福,自不会忘本。若不幸充作宫娥,晨起暮作,也不过十年劳役,十年后便长侍母亲膝下,只盼到时还得母亲顾惜我。”
入京的日子很快便到了,那日五更天的时候,就有轿子在外侯着,月初辞了娘出去,在轿上掀帘一看,母亲已哭倒在地,大弟和妹妹们也迷迷澄澄跟着啼哭,特别小妹妹雪团一样的人物,哭起来煞是玉雪可爱。月初也觉得心酸,她倒不是为着别人,她是为自己心酸,十五岁,人家丫头这个年纪可能在家还能在爹娘面前撒娇,她却开始要为自己打算,此去宫门似海,好或是坏都得自己担着了。
月初自幼敏捷,一岁能言,三岁能诵,五岁出口成诗,髫龄即是当地闻名的女才子了。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无以为继,自然也不得读书了。日后虽是为了家计故,但月初做的女工在徽州当地也是有十分的名气,虽然针法并无特别之处,难得的是配色、构图别有一番雅致的新意,并不是那世面上常有的艳俗之物可比,倒成为了徽州大户人家争相抢购的珍品,没有那一幅两幅的,倒显不出身价了。但是月初仍以当年不得读书深为憾事,月初坐在轿中想,这个世上什么好东西宫里没有,多少好文章好古籍好字画都被皇帝老儿收了去,然则,宫里却又是个最长日漫漫的地方,得宠,便是挣得个自主前程,叫母亲看看生女也能光耀门楣;不得宠,哪怕充作宫娥也不是粗使丫头,也有唤作女官的品级,比起一般小门户的小姐还强些,也能清清净净地再看文断字,总比在家日日洗衣浣纱来得好。
终于,大选的日子到了。那日大早,各地选送的秀女,都要由户部的司礼太监按选送的地域安排次序,称为“排车”。一地为一车,而在各地里,又以最前排是宫中后妃的亲戚,其次是朝廷要员家的小姐,再次是以前被选中留了牌子,但因一时得了病患或是丁忧不得入宫而这次复选的女子,最后才是本次新选送的秀女,分别依年龄大小排列而坐。
秀女们住的飞羽殿离选秀的体元殿甚远,启明时分发车,近午时进入地安门,到神武门外等待内宫门开启后下车,在宫中太监的引导下,按顺序进入顺贞门。进了顺贞门后,便要下车步行,月初心里有些紧张,她知道,面圣的时刻就要到了。
下车后,还是按在车里的顺序排列整齐后鱼贯衔尾而行,只见粉压压的一片。秀女上殿选定的衣裳是宫里定制的,质料上称,式样却十分简陋。好的衣裳能起到扬长避短,烘云托月的作用,但是秀女服却全凭个人。发式也是一式的,早上便有老宫女们来梳。但是最终走出来的效果却不一样,张月容的发髻挽的比大家松些,斜斜插着一支祖传红宝石的步摇,戴着嵌着同色宝石的项圈,显得雍容华贵美艳逼人;李淡如又是别一番风味,她的装饰以玉和珍珠为主,配着粉色的衣裳倒更显得人长身玉立、清秀雅致。别的秀女们也是争奇斗艳,家里富裕的穿金戴银、珠光宝气自不必说,哪怕蓬门小户的姑娘,也知买通宫女得一两只绢花儿戴。独月初,无一色装饰,连妆也是淡淡的,只扫了扫娥眉便出来了。月容特别留意月初的妆饰,本以为她无甚富丽妆饰,只怕也要力求脱俗,见她如此倒无话了。
走了足有一盏茶功夫,才走至体元殿外,时值春末夏初,秀女们都出了一身薄汗,有些妆饰浓的竟有些微微花了。又等了半日,才进了外殿,那殿内甚大,几千名秀女在外殿仍觉空旷,这时间,竟然连根针掉落在地都能听见。月初知道今日太后、皇帝、皇后都在,又知太后厉害,皇帝仁孝,自己刻意妆容清减,正是不愿意太过出头露脸,恐不顺了太后的意思。这朝选秀女的规矩是一批十个地宣进内殿参拜,由太后、皇帝、皇后参详了定,选中的由太监在鬓边簪花,而落选的则赏赐金锁一枚,表示贴补之意。月初排在最后,她深知因为自己无钱打点,心里开始暗暗担忧皇帝神思困倦,纵然是洛神下凡只怕也是视而不见了。
轮到月初那列时已经大概是亥时了。让月初失望的是皇帝隔的很远,甚至不太看的清楚相貌。当今圣上幼学登基,如今也不过弱冠之年,月初饶是个独撑家计又有主意的丫头,也总不禁存着几分少女怀春的心思。她自负美貌,不禁暗想:“这宝座上的人便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偏他年纪也轻,并不是个糟老头子,若能成为他的嫔妃,便成就了天下女子的美梦了。”又怕隔的远皇帝并看不真。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殿试时还要考量秀女的品德才艺,只是因为近年参选秀女的逐年增多而实际并不能一一细细考量,只是选取一些容貌体态出众的再加试一番。十名秀女站作两排,月初站在第二排,只见前排第一个福了身子,莺啭道:“民女苏州赵氏金奴参见吾皇万岁,愿吾皇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岁,愿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只见太后挥了挥手,那太监便会意道:“去。”月初见那姑娘身子一颤,仍勉力磕头道:“臣女谢恩。”月初心知前排后头四个也均是凡色,果然如她所料一个也未留用。第一排选毕,便有太监宣:“上前。”月初按之前等候时教养姑姑教的和后排四位秀女上前站定,月初不知怎样算走的端庄,便尽力走的僵硬持重。只见太后摇手叫捧着牌子的太监过去,让那太监宣道:“徽州林氏女,上前问话。”月初心中一跳,只得上前。太后笑道:“模样倒是好的,小门小户怪可怜的,可识得字?”月初低头答:“回禀太后娘娘,民女粗识几个字,也便是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太后便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很好。”回头对皇帝道:“本朝历来选嫔妃并不十分看重门第身份,我看这个女子便很好。”皇帝终于发声道:“但凭太后做主。”月初并不敢直视皇帝,忙伏下身子磕头谢恩。接着又听皇帝道:“母后,这看了一日也乏了,不如就选到这里吧,后面的直接撂了牌子就是。”太后想了想,叹道:“也罢,这也是皇帝不忍后宫过奢,那就听凭皇帝体恤万民的心了。”是夜,留牌子的便留宿在宫中一处名唤钟粹宫的偏殿,有一位教习姑姑名唤清缨的,并二十几个小丫头服侍。本次选秀留用者据说是历次选秀中最少的,共五十六人,但单凭二十几人服侍还是十分紧张。不过据说本朝从太后起都尚俭省克己为德,众位秀女虽觉得宫中生活和想象中飞上枝头做凤凰的锦衣玉食有些不同,也不便十分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