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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含西岭千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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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年回到星华轩,见了匡床忙坐下,头靠着枕头。
翠柳说:“可是真冻着了。我去端碗姜汤来。”
宣年顾不上头痛,只想着刚刚沐浴时遇到的事情。能栖在房梁上的人,绝非普通人。他为什么在春沐堂出现呢。是专门等自己的,还是无意中误撞到的呢。他等在那里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想谋害我吗。我死了,有什么意义吗。
宣年越想头越痛。碧竹见翠柳出去,忙进来伺候着。
宣年翻来覆去,跟碧竹说:“我出去一趟,你们帮我掩盖着。”
碧竹哀求说:“小姐啊,你几乎天天出去,可是去哪里啊?也从不跟奴婢们说,出了三长两短,奴婢们实在担当不起。”
宣年道:“我能去哪里,无非心里烦闷,出去走走。”
翠竹听了,吓道:“小姐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天天去街上闲逛,让人看见,成何体统啊!”
宣年好气又好笑:“我正因为是金枝玉叶,成天养在深宅大院,要是让人看见认得,倒也奇了。你们放心吧。”
翠竹说:“小姐,求求你。虽说年节下出去逛逛,大家小姐也是有的。可任谁家小姐也没有成天出门的。小姐每次出去,还不带随从,不坐马车。我们在家里都要吓死了。更何况大过年的,街市上乱糟糟的。奴婢真担心啊,要去也行,这次奴婢跟翠柳也得跟去,还得让马夫驾车。陪小姐出去逛个一刻半刻也罢了。再晚,可绝对不行了。”
宣年听见乱糟糟三个字,忽然觉得出去不妥。如今遇到这样的事情,兴许早就被人盯上了。这要是出去了,可能真的没命了。可府里也不一定安全。没准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出门呢。
宣年说:“翠竹,你说的有理。我不出去了,家里花园那么大,我还逛不完,干嘛出去。待会你陪我再去一次春沐堂可好?”翠竹满口答应,说道:“只要不出府,去哪里都行!”
宣年心想,生死有命,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怎么说也要再去看个究竟。
喝了姜汤压了压惊,宣年觉得心神定些了,遂又披了斗篷出来。停了一会儿的雪花又飘了起来,鹅毛似的,纷纷扬扬,看样子要下到晚上了。翠柳举着油纸伞,碧竹在前面。三个人又到了春沐堂。这会正好快到正午,伺候沐汤的下人们不忙,都在屋里躲闲。浴池里的雾气散了不少。
宣年举步进屋,使劲向头顶的房梁上张望着。翠柳不解,问道:“小姐你看什么呢?”
宣年不说话,她算着刚才掉落尘土的位置,向上努力地看着。现在水汽消散了不少,又清净,哪里有什么人影子。宣年微微有点失望。翠柳以为小姐刚才沐浴时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也帮着四下找着。忽然,碧竹惊道:“小姐,你看水下可是有什么东西。”
宣年一惊,忙往水下看。看见池子边有一小块暗白色的东西。
碧竹说:“我去叫人捞上来。”
宣年忙阻止说:“别惊动别人。”
翠柳拿来竹竿,好在东西离得不远。三两下就捞了上来。是一块小小的和田玉配,也就三片儿指甲那么大,形制是一条鲤鱼,柔白可爱,鱼嘴处穿了条红丝绳。
翠柳捧着给宣年看,说道:“这不像咱们院的东西。不知谁丢下的。要不是那条红绳显眼,在水里还真看不出来呢。”
宣年接过来,翻转着看看,看到背面的鱼腹上刻着个楷书的“杨”字。忙攥在手里,收好,并说道:“今天这件事情不准对外宣扬,如果外人问起,就说我路过这边,你们进来吩咐晚间沐浴的药汤种类,我只是等在外面,未曾进来。记住了吗?”
翠柳碧竹应是。
宣年从春沐堂出来,一路走一路盘算着。刚绕上回廊,前面兴兴得跑来个老妈妈,一脸的喜色。雪下得大,老妈妈穿得单薄,脸冻得通红。碧竹见了,笑道:“这不是夫人府上的李妈妈吗。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您老年纪大了,天气又不好,仔细脚下别摔了。”
那老妈妈笑矜矜的,急着说:“顾不上了,顾不上了。大公子今儿早上寄书信来,说是这几日就回来,老爷已经高兴的什么似的。谁知这后晌人已经到咱们府门口了。现在府上下都要去迎接大公子呢,太太派老奴去厨房看看今日的晚饭都备了什么。这现来来的,也不知道预备的足不足,真是又喜又急。三小姐快去府门口吧!”
宣年一直听爹爹念叨这个大哥,其实哪里见过。如今这第一次见,心里也跟着好奇。肃了肃衣裳,忙往门口赶去。
门口热闹的紧,各个院子的丫头婆子已经站了半院子。有些年纪轻的,不好意思当面见,都偷偷躲在走廊后面,透过廊上的窗子偷望着。一些自小伺候的老妈妈们,理直气壮的站在两边。迎年悦年都到了。
半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马蹄声。只见一匹一人多高的枣红色大马喘着粗气停在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从马上跳下,飞步进了门来。
宣年还没看清那人的脸,身后的悦年已经叫起来:“哥哥,哥哥!你可回来了!”边喊边跑向那人。那男子见了,也快步赶过来。
悦年想去抱他,那人笑道:“都那么大了。”说着扬起手拍了拍悦年的头。悦年嘟嘴说:“哥哥还拿我当小孩子,人家现在大了,怎么还拍人家的头。”
男子朗声大笑说:“大什么啊,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个丫头片子。”悦年更生气了,扭头便走。那男子也不追,笑着对后面站着的迎年说:“迎年妹妹,你看上去气色也不错。”随后又看了看后面的宣年。宣年慌了一下,低下头。只听那男子说:“宣年妹妹身体可大好了?”宣年点头称是。依然不敢抬头看他。
院子里人声鼎沸,各色人等都分别跟大少爷请安。他也都一一笑着问候。宣年站在人群里,偷偷端详他,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大公子。
裴慕年,在长安城大理寺效忠皇帝的青年才俊,朗目舒眉,齿白唇红。穿一件绛色绣金边大氅,头上戴着冠。大雪里显得尤为意气风发,奕奕有神。
裴慕年跟大家问候了一圈,转向迎年说:“爹爹呢。”迎年说:“在承恩堂等你呢。这会子肯定等得心焦,你还是快去吧!”
听罢,暮年一甩斗篷,跟迎年说:“我先去见爹爹。你们别冻着了,快歇着去吧!”
雪真得愈发铺天盖地,下得密不透风。迎年说:“大家都散了吧,大公子今日回来,大家好好伺候着,明儿个等着领赏吧。”
大家听了都喜气洋洋的各自离开了。
宣年也转身往回走。她想,自己本身是个独生子,如今这半年,事情已经乱得不象话,如今又多了个神仙似的哥哥。真是一时回不过神来。她用力捏了自己一下,又疼又麻。看来一切都是真的。宣年对自己说:“不能害怕,不能害怕,梦里不知身是客。没准哪日醒了,如今就好好的过这梦里的每一天吧。”
翠柳迎上来,说:“小姐,这一日都没在屋里呆,奴婢看你嘴唇都冻的发紫了。快回去歇息吧。大公子回来,这几天有得忙呢。”
宣年微微一笑,说:“我知道。”
翠柳很少看到宣年笑,高兴地说:“大公子回来果真不同凡响,都看到小姐的笑脸了!”
旁边的碧竹扭头看了一眼宣年,说道:“可不是!幸好今天没出去,不然大公子回来,咱们小姐不在。责查起来,你我命不保啊!”
翠柳听着话也忽然明白,捂着胸口说:“好险好险。”
宣年看着她俩紧张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笑。这两个丫鬟年纪都比宣年大两岁,却也是单纯善良的大女孩,帮着宣年,由着宣年,忠心耿耿。
宣年想到这,感动得鼻子发酸,她说:“今日大雪,咱们回去围炉可好?”
翠柳拍手笑道:“最好不过了!”
碧竹怪道:“当心手里的伞!”
三人说笑着,暮色沉至,雪下得无边无涯,路上的花草都已经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