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柳》白四小姐

3、玉蝴蝶 白璟与严绿

　　三爷打算如何对付手握重兵，连大爷也颇为忌惮的顾尽我们尚且不知，但白二爷迷上戏子的事可是值得大说特说了。若是换了旁人，如白三爷之流，不过是捧个戏子而已，只要不太过火，哪会有人说些什么，可这是白二爷，是占了杭州成一半还要多的商源的白二爷，他虽不像他大哥那般洁身自好，三十岁了，连女人的手还没牵过，但也算得上是禁欲了，至少与他弟弟比是算得上了，他有固定的相好，从城南的那条窄口巷子里进去，顺着路的第二家，就是白璟在外头置的院子，里头住的女人跟了他三年多了，隐约已是半个白家少奶。这女人的来历说来也是有趣，听说是前清哪个大家的庶出小姐，辛亥革命后，清帝退位，家道中落，后来被嫡母卖到了窑子里去，这女人也硬气，愣是从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逃了出来，辗转来到杭州，靠卖点绣活儿度日，她的绣活儿做的很好，价格也不高，很讨那些不算富裕但也有些闲钱的夫人们的喜欢，白璟有家刺绣店，久而久之也就听闻了她，抽空一拜访，他是惯常做出这副斯文有礼，温柔体贴的样子的，本想着是招她来店中做绣娘的，不承想这女人对他竟是动了情，而他也从她沾了灰变糙了的脸里看出了她原本的好颜色，一来二去，她便做了他的外室。
　　她没旁的大家小姐矫情做作的毛病，想来是因为吃了不少苦头的缘故，人温温顺顺的，颇得白璟的喜欢，只要有空，就会来她这儿坐坐，一来是这儿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二来是这儿没他那个爱闯祸的弟弟动不动就给他找个什么麻烦，与其说是白璟对她动情，倒不如说是她安静的小四方院子得了他的心。
　　白二爷打小就好静，偏生家里头有个不吵不闹就浑身不舒服憋着劲儿使坏的弟弟，小时候有父母护着打不得骂不得，长大后父母逝去他又没了教训弟弟的心思，由此养成了话不多说，恼了也一个人呆着的毛病。他也没什么太大的爱好，不像白家老大喜欢画画，白家老三喜欢狎妓，他平日里最爱的就是听戏。一个戏折子翻来覆去听上一天也不会嫌腻。
　　杭州城里的名家不算少，红透了半边天的角儿也有，可就没个能真的入得了他白璟的心的，就拿那柳云笙来说，那么个老少通吃，红得发紫的角儿，天生的凤眼，轻轻一瞟就能勾了人的心魄，扮上杨贵妃那娇媚万分的模样连女人看了都得心动，偏他白二爷也就当普通戏曲听着，普通戏子看着，听完看完也就了事，没半句旁话，挑剔的不得了，让一旁请他来看戏的老板们讪讪得直摸鼻子。
　　所以说，白三爷一掷千金捧红角儿抵不上白二爷的一个轻轻颔首。
　　卯足了劲儿在人家面前表现着，人家也不过是听完了事，能让他说句“好”，对杭州城的戏子们而言，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儿。
　　不过还偏就有人做到了，不但被他夸好，竟还被他请去白家唱堂口，一时间，严绿棠这个名字传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连三五岁的娃娃都知道。
　　他严绿棠是个什么人，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而已，这世上，哪有不卖的伶人，特别是男旦，从初初登台到成角儿，哪能少的了纨绔子弟的觊觎，他自是也傍过人的，不过是傍的少罢了。他入行入得晚，九岁才开始学戏，师傅开始本是不要他的，奈何他天生有副好嗓子，含了眼泪那声音哀婉的简直叫人心颤，这才收了他，他也聪明勤奋，吃得了苦，破衣烂衫剩菜剩饭也过得有滋有味，身上被虱子虫子弄得没一块好皮也笑的出来，前一天练倒立练得腿都颤第二天还能笑呵呵的撑着在腿中间夹块砖，和师兄弟们的感情都好，师傅打人的时候招呼到他身上的板子也要比旁人轻一分的，虽然这轻不轻的没什么分别，照样是被揍个血淋淋的。他性子大变是在什么时候？他的师弟看着他日渐冰冷的眼心想，是去李家唱堂口结果一夜未归那天，还是差点给陈家那个母夜叉少奶奶毒哑了以后？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或许师兄就是这样，脸上的笑一日少过一日的吧，所以等他们发觉了的时候，那个昔日里几乎每时每分都笑靥如花的严绿棠成了现在，只有在台上才会弯的了眉眼的模样。
　　严绿棠在来杭州城前就是个名角儿，不过那时候他在四九城里头，杭州的戏迷没听过他的戏，所以若是首场戏不拿出点儿真本事来，骨子里就品味颇高的杭州人可是不会买他的帐。
　　他在杭州城的首场戏是全本的《西厢记》，他唱崔莺莺，他师弟宁束楼唱张生，《西厢记》足有五本二十一折，是很显功力的，不过这戏他打小就唱，合的一直是自家师弟，熟稔的很，就是闭着眼也能从头到尾好好的演出来。
　　他虽因戏吃了不少苦，骨子里却很是爱戏的，他每一场戏每一句唱腔里头都有着浓浓的感情，虽很多并不是他本身的感情，他不人是不喜张生的，可没办法，在戏里他不是严绿棠，他是崔莺莺，他要对张生含情，要羞羞答答，要欲语泪先流。好在他功夫到位，愣是演也演出了若相负，宁死不生的深情，他的一颦一笑，一句唱腔一个转身都演活了崔莺莺，直听得瞧得台下人忘了叫好，一片无声。
　　直到他唱完，抬下头还是静，静的师弟有些慌的转头瞧他，从头开始顺自己是不是哪里唱错了连累了师兄。“好！”白二爷站起来，鼓了两下掌，一双乌黑鎏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严绿棠。“好啊！”“太好了！”“老头子听了一辈子的戏，这场不是最好也是数一数二了。”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叫好声鼓掌声雷动，身旁的师弟这才舒了口气。
　　他瞧着台下定定的瞧着他的男人，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头一把折扇，拢着，看不出上面书了些什么画了些什么，但直觉定是好的，就像眼前的男人一样，斯斯文文的，一股书生气，但就是让人不由得高看上一眼。
　　刚散了场，戏园子的老板就迎上来，“严老板大喜啊。”他直笑出了一脸褶子.
　　“怎么？”他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平水珠茶，这老板好手段，连他爱喝什么都摸得门清。
　　“白二爷请您去府上唱堂会，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白二爷什么时候请过人，您这回在杭州城里头可算是大红喽。”老板的嘴跟抹了蜜似的，“来来来，我跟您细说说这白二爷的喜好，明儿您就唱《牡丹亭》，保准他喜欢，哎哟，这说出去，也是我这园子的光荣啊，二爷请唱堂会，啧啧啧，真是好大的脸面哟，您要是傍上二爷呀，可千万别忘了咱们呐……”
　　他正说得兴起，宁束楼在一旁拽了拽他的袖子，十八九岁的小少年下了台便没了那副举手投足间风流俊秀的模样，有些拘谨，喃喃道，“我师兄不陪人的。”
　　“不陪人？这……”老板惊讶到失笑，“这……怎么会呢，哪有不陪人的……”还未出口的话被严绿棠一个冷冷的眼神中生生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打滚)其实我是很喜欢白璟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