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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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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后有关曲姨却成了横亘在我们中间不可触碰的话题,我们心照不宣地默默遵守着这一无声的约定,一直到回到小阁楼以后也仍然是这样。不过除此之外,那几个月却是我人生中度过的最幸福的时光。
生活说起来还是一如从前,但是,不要说外人看不出来,就算是钟鼎也没有看出来吧,我们其实有变化了。我变得安稳从容,并且非常地知足了。我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然结过婚了,未来的日子就只是这样安稳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而到此时我才终于领悟到,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并不足以说明感情的深挚,只有他在身边也自得,他不在身边也心安才是最牢固的爱情。我现在再看着他或做事或出门都已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觉得很平静,很安然。而钟鼎呢,他的变化更细微,更难以用言语表述,大概也只有深爱他的人才能够感觉到吧。之前我一度想不明白他回上海的意义,既然并不打算和母亲消除隔阂,又何必回去呢?直到回来后,我才一丝一点地感觉出他回去的意义来:我想一个人无论是远居他乡也好漂泊四海也罢,在心底都需要有家的存在,以便能回去寻找到他自己。也许人就像是一片树叶,只有在枝头才能随风自如,落叶就只能在风中沉默。回来后,虽然总体而言钟鼎依旧是个内敛的男人,但却比从前开朗了些,话也多了,我想这才是更真实的钟鼎。
我们每日里柴米油盐,竟也过得兴冲冲地。唯一的客人就是胖妮两口子,胖妮难以置信我的上海之行,她激动地简直忘记自己已经怀孕了。其实我在大年初一还在上海的时候,接到她的新年祝福短信后就跟她大概说了这些事,记得当时她还回讯息嘲笑我说“快中午了,你这还做梦呢?”,但是现在她断然否认曾接到过我的短信,更别提给我回过短信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胖妮就更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上海?别墅?他继父做房地产的?
“是很旧的别墅了,位置也偏。他继父的公司很小型的,还是和好几个人合伙开的。”我说。
但是这丝毫也挡不住胖妮垂涎的表情。有一次,她甚至衡量起自己肚子里的宝宝和钟鼎家的别墅哪个更重要的问题来。最后叹息说:“要不是肚子里的宝宝,我真想跟你换一换。”就彷佛是换一棵大白菜似的。
其实我是真没想过钟鼎家的财产的,我甚至都希望钟鼎家能穷一点就好了。但是说出来谁信?不要说胖妮不信,我都怀疑我自己信不信。我希望钟鼎家能穷点,是因为我家太穷,我不希望别人有太强烈的高攀感更不希望我自己有这种感觉。虽然我爱的只是钟鼎,不是他家的财产,但是,还是那句话,说出来谁信?有时候我想,如果钟鼎决定放弃家财,我们只靠自己生活,我会不会反对?我也许不确定未来的我自己,但是现在,我不反对。
大概是出于内心的自卑,我从来没有落到实处地想过钟鼎有一天会到我家里去。但是在清明节后,春暖花开的一天中午,他却突然说他该到我家里去拜见我的父母了,尤为让我吃惊的是,他还说他妈和何叔也去。我真的大吃一惊,因为就在一周前我们才发生了我们之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而根源,就是为了他妈。
事情的前因是这样的:我因为实在忍不住,就把他和他妈的事告诉了胖妮,而胖妮又一如既往地全然忘记了我的叮嘱隔天就劝起了钟鼎,在我杀鸡抹脖子也没能拦下胖妮的舌头之后,当然换来了钟鼎的黑脸。于是,在胖妮离开之后,我们爆发了相爱以来的这唯一的一场战争。
“干嘛把我们家的事告诉胖妮?”
“我也是一时没忍住,对不起啊……”
“这就不是对得起对不起的事!”
“真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
“你错哪了?”
“我错在不该把这事告诉胖妮。”
“你错在根本不明白事情真相就在那里胡说八道!”钟鼎突然拿了一本书摔在了地上,我顿时被吓愣了。
“你摔东西干嘛?”我也有些气大了。简直不能想象钟鼎会干出这样的事。“这事我是不该告诉胖妮,但是我哪里是胡说八道了,不明白真相的是你!她是你妈呀,你那么对她你还做对了吗?”
“我怎么不对了?你明白什么真相了?”
“我什么真相都明白,你妈全告诉我了。要不是她不让我跟你说,我还等胖妮劝你呢,我早劝你了。”
“你什么真相都明白了?我妈全告诉你了?你明白我妈是怎么样一个人吗?你明白我为什么对她那样吗?我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把我扔给了我奶奶,她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千金小姐,她除了享福和嫌这里那里不干净外什么都不会干,什么苦都不能吃,甚至包括带自己亲生儿子的苦都不能吃!我奶奶都那么大年纪了,弓着腰驼着背把我养大,我都快小学毕业了,我妈想起我来了,一句话就把我接到上海来了。可我奶奶舍不得我呀,只好也跟到上海来,我妈就这里那里的嫌弃我奶奶不干净不卫生,生生地把我奶奶逼走了。我奶奶身体不好,又老是惦记我,冬日里拖着个病身子走一大段雪路去给我打电话……我奶奶就这样死了。我爸又伤心又内疚,也死了。而她终于嫁给了我何叔,过上了好日子,又可以享着福嫌这里那里不干净了。柳莹那么娇弱的一个女孩子,哭成那样,她还强迫人家跟我分手,我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只有看着这世上所有爱我的人一个个都死光了她才满意啊?是不是啊?”
钟鼎突然就落泪了,像个孩子一样的失声痛哭。我全然懵了,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做错事了……也完全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样。
后来我就抱着他的肩膀拍打他的后背陪着他哭,再后来我们都哭累了,并排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窗外一声不吭。我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他的话虽然让我很震动,但我总觉得曲姨并非全然像他说得那样。我绞了条毛巾帮他擦泪痕,他夺过毛巾自己擦起来。我迟疑片刻,看着他,终于小心翼翼地说:“你说的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妈也没有太跟我说你奶奶的事,她只是说她本来是高干子女,为了嫁给你爸和家里决裂了,她也说自己特别受不了苦,但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嫁给你爸。其实你想想,一个女孩子从小娇生惯养过惯了好日子,你要求她吃苦也就算了,还要要求她吃得惯苦,也真是难为她。而且我想她和你爸刚到上海的时候,也真是没法带着你吧。你知道吗,早先你爸在东北之所以能做起生意,主要是靠你外公的关系。你外婆虽然是背着你外公帮的你爸,但是想必你外公也知道,装不知道而已。可虽说这样,你外公脾气倔,临死都不让你妈妈见一面,你妈妈说起这段的时候都哭了。后来你外公一死,没了关系,你爸生意立刻就艰难了。远走他乡,也是实在没办法,哪里还能带上你?他们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不用说,想都能想得出该有多难。至于奶奶,你妈说是她在上海住不惯,但是你妈有洁癖,我也能想象出你说的,她确实和奶奶住不到一块去。奶奶的事,真让人难过,听你说的时候,我也有点恨你妈了。不过柳莹的事,你妈说并不是她看不上她才反对的,她其实是因为看出了你内心深处并不爱她只是心软怜惜她不忍和她分手才反对的,否则,她说‘按你的脾气她哪里反对得了?’我不知道她说的这段是不是实情,我想或许只有你心底最清楚吧。但是可以肯定,她当时并不知道柳莹有先心病,不知道她会死,这个病她也是后来去苏州打听你的下落才听柳妈妈说起的。至于你说她终于嫁给何叔叔享了福了,你觉得你妈是那样的人吗?她如果贪图享福哪里还会嫁给你爸,按她家的条件,很容易嫁给一个可以享福的人家吧。你妈说,她是看何叔对你实在好,她才嫁给他的。这个,是不是实情,也只有你知道吧。今天的事,我确实做错了,我先是错在不该把你妈告诉我的话隐瞒你。因为你妈再三叮嘱不让我介入你们母子间的事,怕你误解更深也怕我们吵架,所以我就犹豫了。我更错在不该把这事告诉胖妮,而这个错,连个解释的理由都没有,只能说我错了,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只是关于你妈,我既然已经介入了,恳请你也能想一想我说的话好吗?而你想过之后无论怎么样,我都支持你,并且不再提这件事了。你也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钟鼎没说话,长久地没说话,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我心跳得厉害,生怕我刚才的话里又有哪句说错了。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简直吓了一跳。可他甚至都不是一下子站起来的,而是缓缓站起来的。可我还是吓了一跳,我想在那种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错乱我的神经。我强按住心跳,平静地问:“你干嘛去?”“我出去走走,”他说完,就出了门。
他很晚才回来。那时我的心情早已平复下来了。我知道他会回来。但是他没回来前,我仍然睡不着。我就点着台灯在床上坐着,直到听到他的开门声,我才睡下了。
此后一周,我们和往常一样地生活,就彷佛这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知道他不再生我的气了,但是对于他妈妈,我却不知道他的想法改变了没有,而我也绝没有胆量再问起。直到一周后的这天他突然笑着问我:“你不觉得我该去你家见见你爸妈了吗?”
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说:“你是开玩笑呢还是真的?”
他说:“当然真的啊。”
我想了一下说:“你可想好了,你不知道我们那穷乡僻壤的,还封建着呢,你去了我们家后,就被认作是我们家的女婿了。”
他笑了:“这么严重啊?”想一下又说:“那如果我去了你家之后,你反悔了呢。是不是也得被乡亲们唾骂,乱棍打死什么的?”
我也笑了,重重地点下头说:“嗯!”
他立刻说:“那还等什么,咱赶紧去吧。”
我们乐呵呵地又开了一阵玩笑,才认真的商量起这件事来。到这时,钟鼎才说他想让他妈跟何叔也去。这下,我刚平复点的心又开始慌乱了。我的家,钟鼎去我都有些担心,简直不能想象他妈看到我家会是什么心情——三间瓦顶土墙的房子,一间完全是土坯的锅屋,连院墙都是土坯的,而且那院墙矮的随时有母鸡飞上飞下,一院子就都是鸡屎,家里还养着狗,不时就上演一出狗撵鸡的儿童剧,那鸡慌不择路,简直能扑到人脸上来……
我无法想象曲姨站在我家院中的景象,坚决反对他妈妈也去。
但是钟鼎听了我的解释却乐了起来。“你家挺有趣的嘛,”过后他又认真地对我说:“不管你家什么样,我都喜欢,因为以后那也是我的家。至于我妈妈,你不觉得她早晚得去一趟吗?”
他说的前半句让我特别感动,而后半句,我也只好承认他说得对。
商议的结果是端午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