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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子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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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化开朱红的油彩,他细细地为他勾画眉眼。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他低下头,轻轻地笑。
大红的嫁衣再次披上他的肩头,幔布被缓缓掀开。
戏,开场了。
“娘子......”揭开他的盖头,郁生扬声开唱。似是林中的百灵,他的声音,婉转,低回。
偏过头,他的一举一动尽是娇羞。“相公......”水袖随着他轻盈的动作飞舞,凌空绽出一枝桃花,婀娜,妖娇。他的眼神扫过郁生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闪烁笑意。
“流兮,师傅让你带郁生到后场去。”红着脸,小厮瞥见他堪比天人的脸。
“好,这就去。”仔细叠好戏服,流兮黛烟似的眉拧作一团,莫非又有人想......伸手抚了抚流兮的背,郁生只笑着却没有说话。一把握住他的手,流兮意外地触到了郁生指间那冰冷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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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外,他们踌躇着。
“姜老爷,您确定?确定是郁生?哎哟,那小人怎么敢啊......不,不,不,老爷您不必......您放心郁生啊,不,是姜少爷马上就来......”班主在内室与姜寒小声地交谈。
“姜少爷?”郁生不可思议地张大了眼。他们的声音很低,但那一句句却如同晴空霹雳,让他措手不及。那些往事被残忍地挖出,带着鲜血和腐败的蛆虫,从记忆的墓地中涌出,如剜心般痛苦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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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生,快跑......”一场大火突如其来,吞噬了他水乡美丽的娘亲......
蜷缩在烧焦的门前,他嚎啕大哭。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一只白皙的小手直直地伸到他面前,阳光打在流兮的指甲上,如同白莲上闪烁不定的露珠,晶莹剔透。
开胯,压腿,下腰......为了一个包子,他们忍受着从未有过的折磨,不论白天黑夜,酷暑严冬......
那日,他与流兮在后台练唱,姜寒便来寻他二人,想将他们收作义子。可......他知,这义子便是男宠......撕扯中,姜寒见了他的玉佩,又问他左臂可有胎记,他便晓得,这姜老爷定与他有关,只是让他始料未及......姜寒竟是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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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头,流兮紧盯着自己的脚尖。“流兮......我要走了......”接过他手中的包裹,郁生温吞地开口。“嗯,我晓得。”还是低着头,他不肯看他一眼。正当练唱的时候,院外陆陆续续地传来各种腔调的念白。“我会来接你的......”狠下心,郁生只留一句婉转的誓言,便在众人地簇拥下,没了身影。
“会吗?”手指捏起一颗樱桃,轻轻咬住,很酸。皱了眉,他换上戏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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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流兮被接进姜家。
可内室半躺着的人,不是郁生,而是姜寒......
“贱人......”一巴掌掴在流兮苍白的脸上,郁生的眼里不只是愤怒。歪过头看向他,流兮没有说话。鲜红的掌印拓在他的了上,灼烧一般的疼痛撕裂了儿时相亲的记忆。“你不过就是个戏子......竟敢对我爹有非分之想?哼,下贱......我爹都年过半百了,你入姜家,定是为财产......”郁生握紧拳头,语气里满是不屑。无心多做解释,流兮任他说着。变了,郁生变了。不过十日,他未料到,郁生竟变得贪婪狭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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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仍出流兮的包袱,猛得关上大门,郁生倚在门后,发出低声的呜咽。流兮站在门外,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低下头,他的泪打在脚尖。昨夜姜寒找他通房时,在郁生的屋外,他也听过......“你在哭吗,郁生?”回望那座华丽却阴森的院落,他的心被狠狠揪起。“为什么不信我呢?我说过跟你走就一定不会让别人碰我的......”白色的瓷瓶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赤色的粉末弥漫,仿佛血莲的红晕,妩媚如妖。
不知那家的幼犬,好奇地舔食。流兮凝视着它的动作,泪如雨下。“为什么,就不信我呢?”看着它在血泊里挣扎,他掰着手指,如果郁生知道他杀了姜寒会生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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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生的脚用力地踩在姜寒的头上,发疯似的碾踏着。血液和脑髓沾在他绢白的鞋上,一点点染成娇美的桃花。“哈哈哈哈.......”郁生嘶吼着大笑,他知道是流兮,一定是他.....流兮知道了吗......“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啊?”泪水癫狂地崩离,他爱的人,终于还是知道了......他是不洁的,可这不是他的错,是姜寒,是那个魔鬼......伤口一道道挣开,透过纯白的外袍,交纵在身上,血肉斑驳。
入姜家的十日便是他入地狱的十日,那个他的父亲,将他囚禁在内室,强占,凌虐......他想去死.可他不能.因为他曾对流兮承诺......姜寒......匕首在尸体上剜出一块块缺口。“你怎么敢对流兮有恶念?”一道道伤口如鳞片般密布,血液浸在地上,染红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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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尖叫声划了破寂静的清晨。郁生坐在长椅上,腥甜的风温过他的侧脸,掀起那墨一般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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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甘共苦两小本无猜,相濡以沫怎敌那富贵荣华金冠戴?青梅何堪摘,煮酒一杯却话相思辗转不待......”清袅的嗓声荡在歌台久久不却,水袖如飞,流兮似鱼在水般舞蹈。
“好......”喝彩声排山而来,他只笑,却不回应。
歌台架在城中,正对着塔楼的大门。郁生的头挂在那里,双目微睁,似含笑。三日前,他因弑父被斩首,姜府也因霸市欺民被抄家......转身回眸,他倾城而笑。“两情相悦,天妒阴阳两相隔;生死相许,比翼却断长歌。舍身保全,性命何相舍?万年孤寂,世间,留我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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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的幔布垂下,人群慢慢散去。
戏,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