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蓝和魔鬼之间》烟视媚行

28、第 28 章

　　黑昏昏的春夜。
　　在床上帮我穿好衣服，又在外边裹上我爸爸的一件短袄，黑色的，有黄色格子的绒里子。我妈妈和我外婆就抱着我出门了。
　　没有温暖也没有寒冷。只有昏沉沉的一片。
　　我看见，在黑昏昏的远处，我姑奶奶家的屋子象一个巨大的鬼，向我走来。那些树，奇形怪状的，迈开腿，向我走来。我想，这是假的，假的，我在我妈妈的背上，我不怕的。
　　过了一小会儿，我看见，在黑昏昏的远处，我姑奶奶家的茅房上，真的出来了几个鬼！这是一些真正的鬼，两个高的弓着背站着，一个小的弯着腰。看他们的身子，黑的头，白黄的身子，黑的两条手，黑的两条脚。我叫，妈妈，我看见，在远处，在姑奶奶家的房顶上，有三个人。
　　的确，我是看见的，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似笑非笑的茫然神情，他们看着我的脸，我伏在我妈妈的背上他们也看着我的脸，用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看着我。他们的腿脚不方便，不灵活，可是他们明明就准备从屋顶上走下，并想向我走来。
　　千真万确，他们站在我姑奶奶家那矮矮的茅房顶上。高得有些异样的个子，摇摇晃晃的站着，他们的身子，是那么的虚。
　　我怕，我害怕。我告诉我的妈妈和外婆，我看见那儿有人，妈妈。
　　我的妈妈跟外婆，她们问我，在哪儿啊？
　　我说，在那儿，在那矮矮的房顶上。
　　可是，我听见我的妈妈跟外婆说，没有啊，没有人啊。
　　我说，你没看见嘛，在那矮矮的房顶上，有高高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她们叹着气说，哎，这孩子在发魇，发得不轻啊。
　　的的确确，我是看见他们的。而且，我发现，他们的身子正在慢慢的变淡。他们的身后，吐出一种木屑一样的东西。一阵阵，一阵阵的，飘着。可是我的妈妈她们看不见。她温柔的抱紧我，用那短袄遮住了我的眼，拍着我的背说，不怕，不怕，不怕。
　　走啊，走啊，走过了西边大渠，走过了老百鬼家的墩，走过了传说中有鬼的农中桥，走向我的外婆家，外婆家的后面，有个医生。
　　我在妈妈的背上，现在是在我外婆的背上，摇晃着。我隐隐约约的感觉到那三个人是不是在我们背后跟着。我睁开了眼睛，我看见，在农中桥的水面上，正飘着一层层的木屑一样的东西。一层层的木屑有生命，他们有想法的，一堆堆，一堆堆的飘着。在这一堆堆，一堆堆的背后，明明是一些幽暗怪异的眼神。整个一条河流，闪闪烁烁，如同一条眼睛的带子。
　　我说，妈妈妈妈，你看看河面，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木屑子。
　　我妈妈说，乖宝宝，那是萤火虫。
　　咦，现在是春天的深夜，哪里来的萤火虫？哪有萤火虫象这么多的木屑子。
　　我不做声，一直看，一直看，看得我头脑昏沉沉的。
　　我外婆直叹气，哎，这孩子，这孩子，发魇发得不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