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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幕八 蜉蝣散华,彼岸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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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滴答。
……
雨点一下下的在地上溅开。起先还是细如牛毛,但是很快就成了豆大的水珠。
门外开始有人群急走的脚步声,隐隐的还有埋怨的声音。
一时间,灰白的地就被雨水刷成了石青色。水光潋滟,雨珠晶莹,若有风,就会带着水滴飘进这头的走廊,而未掩的帘帐外,他已是沉默的独坐了很久。
六合看着滴落在手背上的水珠,一试而过,冰凉的感觉久久的烙在了心口。
盛夏的雷雨,总是滂沱片刻就很快退去。天色渐沉,一会儿就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白衣的少女瑟缩在一角。
不点等灯,不说话,冷了,也就只是蜷成一团,抱住膝盖,把头埋进两腿之间。
直到月光洒满了她全身,她才抬起了头,仰视带着几许悲伤意味的圆月。
六合很久都没有听到屋内传出任何的声响。他看到胸口火红的勾玉在黑夜中突然变得如火星一样璀亮,担忧着屋内是否出了什么事,着急的起身,疾步走到门帘前。
可伸出的手,在差不多碰到帘帐的时候,又停滞了。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缓缓的,收了回来。可又像不甘心就这么的退却,他又伸手想掀起这垂幕。
身后突然传来女童嫩嫩的声音,僵持着的手便再也举不起来了。
六合,你在做什么?
是彰子。她捧着伤药,还有干净的绷带,从灯火通明的厢房那头走来。
六合沉默不搭。彰子低下了头,说,我是来为礼月换伤口上的药。屋内没有点灯,她是睡了么?
六合仍旧无言,虚弱的摇头算是回答。
没有?彰子随即接触到了六合略嫌疲惫的眼神。她轻轻的问,你,还没进去过么?她的伤口已经差不多好了,应该已经没事了。彰子说着,径自掀开了那层与世隔绝般的竹帘。
礼月。洁白的礼月。倚坐在门边,身后一轮银白的月从窗外映出。
凌乱的发丝,悲伤的眼神,苍白的脸。似乎是刚刚哭泣的样子,眼圈都还是红红的。
六合突然心疼。
礼月偏过头,目光慢慢的扫过彰子,停留到六合的身上。
眼神突然悠长起来。
六合悄悄的退了出来,彰子放下帘子,走到了礼月身边,为她换药。末了,硬给她披了一件衣裳,说是雨后的深夜出奇的冷,刚受了重伤的身体不可受寒。
彰子走时,似乎是故意的,她没有拉下帘子,忽略六合欲眼又止的表情,头也不回的离去。
六合想去把那挡风的帘帐拉下,但想到自己这么过去,会触及到礼月脆弱的眼神,于是就心疼得怎么也无法过去了。
他又坐下,可心思却无法再平静。六合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还记得那时,晴明把伤重的礼月带回,那伤口几乎要了她的命。
白到如纸张一样见不到血色的脸,紧紧闭着的眼睛,捕捉不到的微弱气息。还有,那时死亡的临近。
对于六合来说,他是神将,生和死对他来说是很模糊的事。风音的逝去是那么的迅速,仅仅一瞬间,就永远的离开了自己,他感觉不到死亡那个过程的真正恐怖,只知道死亡所带来的悲伤与思念。
可他,是亲眼在礼月身上目睹了这个过程。他看着礼月的胸口不断渗出鲜血来。看着她,全身一阵一阵的变得透明,青蓝的静脉都在她苍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看着她如干涸的鱼一样张大着口,但仍旧无法呼吸。最后是晴明请贵船的龙神,以神力挽救了她的生命。
六合知道礼月并非人类,因此,死亡对她来说,就是永远的消失。人死后有轮回,灵魂还是不会变的。可神祗以及魔怪,即使重生了,前尘过往就一概不记得了。
这些都让他觉得害怕。他不知道永远消失代表着什么,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六合突然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他抬眼,看到礼月已经走了出来。一蹦一蹦,完全不似重伤刚愈的病人,她赤着脚,走到了月下的池塘边。
满满的荷叶,泛着皎洁的月色,幽幽的躺在水面上。像是在做美梦,甜蜜得让人心碎。
礼月挥了一下衣袖,一朵又一朵洁白的水莲花蕊就冒了出来,绽放。幻梦一样的美丽,不可思议的飘渺。
然后她就蹲下来了,呆呆的看着,很长时间都不动。
水起了,池面上一只小小的蜉蝣,拼命着,也算用了一生。朝生暮死的悲哀,散去了月华的清冷,取而带之的是更浓郁的寂寥。
礼月的头发拖在了地上,六合无声的走近她,鬼使神差的掬了起来,拍去上头的灰尘,接着他又扶起了她。没有说话。
六合看了少女布满云翳般光影的脸,拉起她的手,准备送她回去。可礼月轻轻的挣脱了,她向后退了一步。六合上前一步,她就后退。最后,六合怔怔的,垂下了眼,轻轻的也后退一步。
他看着礼月揉了一下发酸的腿,坐在池边的地上,来回荡着莲藕般雪白的脚,时不时的挑起水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敲进心口。
那是什么?礼月突然问,用手指向池塘的对岸,声音很兴奋。
六合朝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盛夏的夜,清幽宁静,那是黑夜的舞者在静默的起舞。
那青草上闪闪发光的是露珠。六合故意这么说。
不是,不是那个,是那个,你看,那个!礼月跳了起来,她跑到了六合的身边,拉着他看她指的地方。
六合,是那是那,那是什么?在飞的是什么?她问。
六合瞥看礼月稚嫩柔软的笑容,突然觉得她沐浴在月华下的容颜有一种精灵般的,透明的哀怨,可却有花骨朵一样的笑颜。他悄悄握上礼月拉着他衣摆的手,随后裹住了她冰冷的手,极轻的一握,然后放开。
六合的声音平平的,淡淡的,不带着感情的波纹,他慢慢的开口,说,哦,那是萤火虫。
萤火虫?礼月重复,真的是萤火虫?
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六合说,千代以前住的地方,盛夏的晚上也有很多萤火虫在飞,可是我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她说抓几只用纸盒子笼住,放在漆黑的晚上看,会很有意思,但是我还是没有见过。
她……千代,她叫你莲,是么?
礼月点了一下头。是啊,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都几乎忘记了。可是,莲,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也不叫莲见。
那叫什么?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了。礼月突然对上了六合的眼睛。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人问过我,那么长的岁月里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名字,大概忘记了。
礼月的手伸向六合胸前挂着的勾玉,但指尖才刚刚碰到,就立刻收了手。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叫风音,是么?礼月这样问六合,不等六合回答,接着说,真好,名字真好听,叫起来也很顺口。风音,风音,风音……
风音。六合听到这个名字不断的从礼月的嘴里,呢喃一样的念叨出。
突然全身感到一阵无力,复杂的感情波涛又再度汹汹而来。自从风音死去,他就不曾,再叫过那个名字。
而此时,自己却从礼月的嘴里听到这个让他思念不已的名字,冉冉浮动的,不单单是对风音的思念,痛入心扉的悲伤,还有对面前的少女,若有似无的情愫。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感觉,每次看到礼月脆弱的模样,六合就总会想起他的风音。
可他却还是对她下了重手,不等她解释,不顾及到她,唐突而迅猛的出手,狠狠伤害了他的礼月。他明明,是那么,那么的怜惜她,明明是想保护她的,明明,自己是那么的心疼她。
为什么不相信礼月?为什么当时不能相信她呢?
为什么呢?
那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六合看着礼月几欲哭泣的眸子一字一字的说,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叫你的名字。
礼月的嘴唇嗫嚅着,颤抖着,苍白又柔弱得像花瓣。许久后,她幽幽的说,扶疏。我的名字叫扶疏。
无比微弱的声音,无比虚弱的心情,无比惆怅又无比的悲伤。
所有的寂寥,百年来的寂寞在这瞬间无声的降临,礼月悲喜交加的神情,似哭似笑的微笑,绽放在了这片夜空之下。
……扶疏。
六合看到她转过身去,酝酿了一下,叫出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再,再叫我一次……
礼月央求。六合看到她洁白的背影想树叶一样的瑟瑟摇曳。
于是,他轻轻的,平平的声调,又依着礼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再一次……求你……
礼月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扶疏,扶疏……礼月,礼月……
六合不再等礼月回答,径自叫起她的两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待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看到礼月抱住了她的双臂,身体渐渐的向前微倾。
多么寂寞的姿势。
六合想着,手向礼月伸去,但就在几乎要碰上她的肩头的时候,猛的,他被礼月骤然提高的声音惊到,僵直的手腾在了空中。
礼月背对六合,狂乱的大叫。我恨你,我恨你!六合,我恨你!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的恨你!
她死死的揪住自己的襟口,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是用所有的力气,礼月的大叫几乎歇斯底里,好象所有的理智都已崩溃。
她说到了最后忽然没了声音,呜咽一下,接着便是低低的抽噎。朝前倾的身体,似是脱力一般的极慢的蹲下。礼月的双手,开始寻找支力点。
而这个虚弱的身体,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六合从礼月背后抱住了她。牢牢的,几乎是要揉断她的骨头一样用力。
他尖尖的下巴抵上她的肩头,埋在她后颈的嘴唇,仍是只字未说,却异常的火热。
最后,她冰冷的手握住了他交叠在她胸前的双手。
温暖涌了过来,久久的,滋润这个她干涸得几乎枯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