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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点睛 那夜风 ...


  •   那夜风雨交加,雷霆炸裂震撼天地,蓝色雷电如蛇般绕过屋梁,雷声一阵比一阵紧,就连那些见惯流血的骑兵团兵员们也心里犯了嘀咕。
      当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梁团长被这雷霆轰吵得根本睡不着,肩上的伤口刚叫团里的卫生员裹好,被震天撼地的雷霆震得伤口一阵阵发疼,心里猛然火起,扯开屋门往外一瞧,只见雷火如蛇绕梁,无数闪电绕着宅院后院那棵三四人才能合抱的大槐树轰击不停,心里诡异难当,这才隐约觉得仿佛遇了妖邪。
      梁团长年少时是个孤儿,三四岁时生病染了风寒没人搭理,发了高烧差点死在乱葬岗,幸得路过一个算卦的老道搭救,在身上用秘药刺了龙纹吊命,封住他魂魄不散,这才又侥幸苟活了一条命。
      他跟那老道跟到了七八岁,虽未精修道术,却对这世间志怪之事听也听得多了,他心知雷火绕梁,闪电雷霆绕着那棵巨树狠劈,槐树又聚阴,想必是树下藏着什么妖异东西惹了天劫,才会惹得整夜雷霆无休不止。
      他心念一下,唤来警卫员一吩咐,才七八分钟就把整个骑兵团整了队,他团里兵勇大多是年轻血气方刚的青年,对这灵异之事根本不畏不惧,也嫌弃这雷霆轰吵整夜不能安睡,便都拿了行军时掘土灶用的铁铲,又从附近居民家借了斧头,惊动得一村人都围到宅院看个不休,村中有些长辈也知道近日雷霆夜夜炸裂,怕是宅中有了妖邪,这些兵要为民除害,也都挤着来看,只看这些兵勇是怎么把这几人合抱粗的大树给起倒的。
      梁团长肩膀还缠着绷带,一斧头下去那树便渐渐渗出鲜红的汁液出来,仿佛血液流淌,潺潺流泻一地,这可骇坏了围观的村人,有些人吓得脸色煞白,立马就转回家去,生怕妖邪飞出来要了自己的脑袋。那梁团长却是不怕妖邪的悍人,他一声号令,那些年轻士兵哪怕有些害怕也得遵守军令,数十个人围着巨树你一斧头我一斧头,没过大半个时辰就把那棵树砍倒了。
      那树一倒,树干内居然已经朽烂空了,只留下深深的黑洞通往地下,周围士兵有些胆大的凑上去看,只闻洞内森冷吊诡阴气直往上冲,惊得又往后退。
      梁团长胆量素来极大,他俯身凑近树干往下看去,头顶刚好闪电一照,映亮了树中黑洞内的景致,他刚看清便脸色一变,起身对手下道:“起绳子放下去!洞里有人!”
      周围的村人吓得够呛,这烂空的树下有人,不是鬼魅妖邪还能是什么?立马连吓带惊跑了个干净,只有胆子大的人还战战噤噤躲在那些士兵后面想瞧个清楚。
      他们看着梁团长叫人把绳子放了下去,两个亲兵拿火把往井下一照,梁团长腰上也缠了绳索蹬着土壁下了那黑洞,不到多时就将洞下的人半抱了出来,放在青石地上。那人一被抱出来赛了没骨头似的,伏在地上半天微微蠕动,雷电一炸,有些人依稀看见青石地上伏了条鳞片银亮的大白蛇,吓得险些背过气去,再一留神看,火把映照下的青石地上伏着的还是个人,只是伏在地上仿佛没有半分力气。
      梁团长拿火把来照清那人,那个人仿佛感觉到了火光,微微抬起头来,竟是个秀秀气气的年轻人,皮肤是不见天日的那种白,俊秀得像是画里的郎君绣像,只是眼中光芒闪烁,有双深邃灵气的黑眸。
      村人看那年轻人一头黑发都长到了腰,身上也就裹了件素白的长衫,身躯修长伏在地上,根本没有半分人气,胆大的也偷偷从门口溜走了,生怕沾了晦气。
      众位士兵虽然心里发悚,然而拉上来的确确实实是个人,军队也不兴这些封建迷信,一个个都松了口气,胆大的便上去与那年轻人搭话。
      梁团长将那年轻人扶到房里,又让炊事班热了些汤让那年轻人喝下去,那年轻人喝了几碗汤,苍白脸上有了活气,他自称姓白,是西北荒山内的白家村人,家境贫寒,山上采药时碰上山洪暴发,被冲入山缝下的地下河内,浮沉几天几夜,不知怎么被冲到了这树下洞内附近,爬上硬土便昏了过去,刚好逢上他们砍树,把他从树底下起了出来。
      众位士兵听后又放心了几分,这年轻人经历身世如此可怜,正是劳苦大众,闹革命不能将劳苦大众视作敌人,便一个个都怜悯起这年轻人来。
      梁团长心中还有些疑虑,便让警卫员在自己房内给那年轻人加了张床,让对方睡下。半夜雷霆依旧不断,他在床上再度被吵醒,只见那年轻人面色煞白,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心里怜悯,就起身安抚对方几句,两人聊了大半夜,直到雄鸡报晓,再度天亮。
      那之后过了几天,骑兵团拔营离开了村庄,梁团长把那个年轻人也一起带走了。那个时候那个姓白的年轻人已经成了白副官,到腰的黑发剪短到了脖根,一身合体军装,利落短发压上军帽更显得英姿飒爽。
      那白副官自称学过几年占卜卦术,出征打仗前若问他气候如何,是晴是雨,他一望天色便能回答,从未有误差。战争厮杀之际,他陪伴在梁团长身边,战略谋划,结合地势该如何侵攻敌人防线,一句句有条有理,提供了许多理智建议,野狼团越发在战阵中所向披靡,个个士兵都开始叹服起这副官了,再也没人提起白副官之前吊诡身世一说。
      再后来抗战结束,几年辗转,梁团长成了梁师长,而白副官依旧是白副官,跟着师长寸步不离。两人志气相投,数年战阵下来成了生死之交,直到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梁师长不再像以前一样出外打仗,而在地方屯扎下来,白副官依旧放弃了几次调职机会,一直留在师长身边。
      过了十多年,世道又乱了起来,破四旧运动闹得沸沸扬扬,梁师长性格刚直,数次在同僚遭受批斗时挺身而出斥责,最后却被莫名其妙追溯出上三代是地主,被牵连一同上了批斗台,被关进牛棚里进了劳改农场。
      “师长是个老革命!你们这是诬告!他是资产阶级反动派的奸细?他几年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有这么贫寒潦倒的资产阶级?!你们看他箱子里,除了军装还是军装!没有他打仗平乱,你们这些畜生还不知道早死在哪个草窝子里了!”
      一向温文的白副官一反常态,跟那些来抄家的红小兵拍桌动手,带着几个老警卫员和他们撕扯扭成一团。
      “你要是和他站在同一立场,那你也是□□!”一个红小兵冲他嚷嚷,有些畏怯,他搞不懂,这跟着那赫赫有名的师长打了十多年仗的副官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就像战场的炮火没有在这副官的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痕迹,那姓白的副官看起来还是清俊的,像是学堂里的学生一样,看不出半分老相来。
      “我就是□□!怎么了!你倒是把我一起拉去批斗!”白副官素来沉敛温文的嗓音也被逼出些狠劲来,他把腰上的手枪一卸,啪的拍上桌面道:“谁敢再动师长的东西?老子毙了他!就等你们抓我去批斗呢!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破孩,抄家!?有胆就来!”
      红小兵们慢慢后退看着他,这个疯狂又俊秀的年轻人,战场上跟着上司打了十多年仗,他们完全相信这个副官能马上“毙掉”他们。他们都调查过了,这个副官没父没母,没有祖籍土地,连籍贯都难查,一生颠覆流离,房屋资产更是没有半分,要划成分能划得比贫农都不如,连批斗都没法批斗。
      然后他们就一窝蜂的走了,像是他们一窝蜂的来。白副官站在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师长家宅内,呆怔了许久,片刻整了整衣服,慢慢默然开始收拾起被砸落一地的师长的军功章。
      后来几天,他叫两个老警卫员联系上了当年师长打仗时搭救过的一名美国传教士,暗暗把梁师长的老婆和一个儿子送出了国,然后自己脱下了一身军服,换了最简单的粗布衬衫,遣散了师长家中从人,自己一个人把手头的粮票和点心票兑现了,提着东西去了劳改农场。
      他一去劳改农场,才发现昔日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梁师长早就病得不成了样子,牛棚潮湿,劳改辛苦,梁师长四五十岁,身上战场旧创发作,竟得了肺炎高烧不退,被打成了□□划成了资产阶级,其他人也不敢管他。白副官心如刀绞,心知在劳改农场再呆下去师长定然会死,便挖空心思弄了两瓶好酒,请看守喝酒灌醉了几位值夜看守,连夜带着梁师长逃了。
      那几个看守醒了才大呼受骗,他们莫名其妙,那个身板单薄俊秀的年轻人能扛得动快一米九个子又高又壮的师长,还能连夜跑出那么远。他们顾不得诧异,连忙带人搜山,封山搜了三天,终于一个雷雨天在半里地外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发现了两人。
      梁师长被白副官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草药煎水喂了几天,精神大大好转,他听见山间人声喧嚣,心知大限已到,知道自己被扣了名头还私自潜逃,被抓回去也定会被活活打死,便对白副官笑道:“老白,我们打了数十年仗,却被自家人灭在这里,世道真他妈的……还好最后你来找我,死得不亏。”
      白副官却很淡然,他立起身给梁师长行了最后一个军礼,道:“师长,我跟着你打了十多年的仗,你护了我十多年,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可我们今天都不该死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死。”
      他单膝跪地,慢慢扯起梁师长的一只袖口,雷雨之下,一道闪电照亮天际,梁师长手臂上正是一道斑斓龙纹刺青,那是一条金色游龙,浑身金鳞刺得栩栩如生,唯独龙睛空白,少了许多生气。
      “如果没有雷雨,我还能藏你几天。今天雷霆乍现,你护我这么多年,是我没本事,护不住你太久。”他看着梁师长的双眼,慢慢道:“你身上刺了九条金龙,可没有一条点过睛。因为龙一点睛,就活了。”
      梁师长一愣,俯瞰着身前面容如昔的年轻副官,十多年前这个青年什么样,十多年后还是怎么样,岁月竟没有在对方脸上留下半分看得出的痕迹。
      “你走罢,老白。都这么多年了,我都老了,你还是这副样子,你还年轻得很,趁他们还没上山,你赶快逃吧,别再管我了。”梁师长拍了拍白副官的肩,不由得感慨道。
      “师长,你愿意最后带我走么?我跟了你大半辈子,到如今也不想走了,你说过,十多年前,你师父给你在身上纹了续命的九条龙,如今我给它们点睛,点完了,你也就再不受这世俗禁锢了。”
      梁师长默然注视了面前青年坚定深邃的黑眸许久,最后终于一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拗不过你啊,白副官。”
      白副官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他将山神庙中的泥塑砸碎,加雨水调了泥像上散下的朱砂粉末,慢慢研磨开来,庙外雷电交加,喧杂的人声慢慢越来越近,他用毛笔蘸起朱砂,慢慢在梁师长的手臂那条金龙刺青上用朱砂点上空白龙睛,一条接一条。
      每一点朱砂下去,屋外便是一阵雷霆炸裂,风雨越发凶狠,吹得那些上山抓人的农场看守站立不稳,当他们终于恶狠狠踹开庙门想把两个人抓回去处置批斗时,那朱砂笔刚好在梁师长赤裸的上身点上背脊中央最后一条金龙的龙睛。
      谁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些回来的人吓得胆寒,大多都病了几天,组织上查问起来,也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个道道。
      直到最后世道平静下来,才有人在临终前絮絮叨叨说在那破庙里见过龙,像画上一样的金龙,鳞片灿烂,好多条聚集在一起,在雷霆间飞舞,根本没有看见梁师长和副官的身影。他的儿孙守在床前,只当是老人临终前脑子糊涂了,哭得极为伤心,却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而那之后,也没有人再见过梁师长和白副官。
      “可你不是说,那师长还有个儿子送到美国去了?”
      半刻后,苏扬才愣神回来,这故事传奇中夹杂着诡秘,听得入神了,他好半天才记得追问。
      “是,刚才你见的那个梁岭小爷,就是当年梁老师长的长孙啦。”那个叫王厉的男人在旁边一呲牙花子,笑了笑:“之后梁家从第二代传起,子孙都有了些神异的本事。”
      “梁家后来供了仙家,供的是白蛇,也就是柳仙。”秦海懒洋洋点了支烟杆,靠近唇边吸了一口,吐出飘渺烟雾:“可梁家当家不供蛇,历来当家都是神异本事最厉害的,他们顶香供的是什么,我说不准。没人见过。”
      “梁小爷断事可是真准,我当年丢了存折,怎么找都找不到,被他一说,居然是掉在书柜下头,被猫扒拉进去了,怪不得找不着呢。”王厉笑起来,接口道,瞥了眼苏扬,又说:“不得不说,有些怪事儿该信的还得信!科学和封建迷信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做我们这行……”他发现秦海瞥了他一眼,便闷了声,只是耸肩笑了笑。
      “看你愁眉不展,就说些故事给你乐呵乐呵。”秦海见苏扬还有些愣神,便宽厚笑了笑,烟杆在桌边檀木烟灰缸内一敲:“要是有问题,能解决就自己解决,不能解决,你找梁小爷去吧。喏,这个送你。”
      他从一旁的一只木盒里取出一块玉,将它推到苏扬面前,苏扬定睛看去,那玉上雕了一只盘曲白蛇,栩栩如生,玉质温润而光泽,让人忍不住伸手摩挲。
      “这……很贵吧?”他犹豫一下,没想太多,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收。
      “拿着,这东西该是你的,也用不着谢我。”秦海扬唇看着他,饶有余裕的眯了眯眼:“这几个月我还留在国内,有空可以再来玩玩,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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