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65章 望江楼 望江楼洽谈 ...


  •   宁王府外院书房里,熏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在午后的光线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燕徊靠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手把件,通体莹润,是他近日新得的玩意儿。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玉在指间翻转,偶尔折射出一片温润的光。
      宇峰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一脸笑意。
      “......再有三日就到京了。”宇峰放下茶盏,“这次琴方大胜,陛下龙颜大悦,等他从宫里出来,我们还是在老地方给他接风洗尘。”
      “那是自然。”燕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将那手把件往桌上一搁,扬声喊了句,“冯进喜——”
      冯太监正站在门外候着,耳朵支棱着听主子和宇世子说话,听到宁王的叫他,急忙应了一声,颠颠地快步走进来。
      “奴婢在。”
      “你让人知会一声白玉,把那间最大的雅间收拾好,后日我要招待贵客。”
      冯进喜答应着退了出来,径直去传话了。这事他亲自去办,不能假手于人。
      宇峰笑道:“急什么,不是还有三日。”
      燕徊道:“我赌他明日申时左右就会到。”
      “这确实是梁大将军的做派。”宇峰大笑,“哈哈,还是你了解他。”
      两人笑了一阵,宇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燕徊脸上,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的那位逃奴,我听说她如今出息了,在崔家班给人写戏文呢!”
      燕徊闻言,斜睨了宇峰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冷意。
      “凌之如何得知?陈平的嘴这么不严实,该撕了喂狗。”
      “可别。”宇峰一脸嫌弃,“陈平那张嘴还不严实?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还能说这等闲话?我可是听你的那位百凤院的管家说的。”
      “白玉?”
      “自然是她。”宇峰眉头微蹙,接着道,“听白玉说,那女子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女子,怎么会写起了戏文?怕不是弄错了。”
      “凌之你也相信她那等鬼话?”燕徊脸色一沉,“你何时跟她如此亲近了?我怎么不知?”
      “你押送粮草去了边关,琴方的胞弟过生辰,请了几个世家子弟一处吃酒,酒宴就安排在百凤院的宴喜阁。”宇峰说着,一脸认真,“期间白玉来敬酒,当成笑话说给大家听的。她还说,那女娘她已经打听的清清楚楚,大字不识一个,这忽然就会识文断字,确实是个奇谈。”
      “哼。”燕徊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看来,百凤院确实该换人管管了。正经事不做,专门做些长舌妇才干的事。”
      宇峰见宁王动了气,便觉有些诧异。不过一个逃跑的女娘,何至于此?
      “农家女子也有学文识字的,不足为奇。当日我也是这么和白玉说的。”宇峰试探着道。
      “白玉怎么回你的?”燕徊将那玉把件扔在案头,身体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你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这事还有谁知道?”
      “这只不过是件小事。她说这话的时候,除了梁静,还有庄王次子、长公主府世子、镇国公府小公爷,庆云侯府的二公子。大家酒都喝得有点多了,都当成笑话听。”
      燕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宇峰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站起身来。
      “我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后日的事,到时候再说。”
      燕徊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宇峰走后,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燕徊坐在那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脑子里转着白玉说的那些话。
      “大字不识一个,忽然就会识文断字。”
      他冷笑了一声。
      白玉,这是在试探他。她不敢直接动那个丫头,就用这种法子,把消息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宝儿有问题。到时候,不用她出手,自有人会去查。
      他想起上次在百凤院警告白玉时的情景。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说“奴婢记住了”。可转过头,就把那丫头的事当笑话讲给满桌的世家子弟听。
      “记住?”燕徊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记住什么了?”
      他沉吟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那是陈平一早送来的,从崔家班后院墙缝里取出来的。没有封口。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王爷台鉴:
      今日草民得知一事,不敢隐瞒,特禀明王爷。
      草民之祖父,以为草民已死,于樱桃沟后山立衣冠冢,并赴县衙注销草民户籍。如今草民在律法上已无身份,形同无根之萍。
      草民不求王爷怜悯,只求王爷告知:户籍既销,当如何重立?草民欲归乡探望祖父祖母,当以何身份行之?
      草民惶恐,伏惟王爷明示。”
      歪七扭八的字,比上回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这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不难。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漳河县衙那些人,谁敢不给他宁王面子?销籍的文书作废,户籍恢复,半天就能办妥。至于樱桃沟那边,派个人去跟李有德说一声就行了。
      但他心中却不想那么快给她自由。
      她的事,他还没有查清楚。柳氏的身份,他还没弄明白。那块白玉牡丹佩上的“未央”二字,他还没找到出处。
      她身上有太多谜团。
      如果现在就给她自由,让她恢复了户籍,她拍拍手回了樱桃沟,他上哪儿查去?
      “陈平。”他低声唤了一声。
      门被推开,陈平走了进来,抱拳行礼。
      “属下在。”
      “去崔家班给她带个话。”燕徊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语气淡淡的,“就说今日午时,本王在望江楼请她吃饭。”
      陈平愣了一下。
      吃饭?不是训话,不是问话,是吃饭?
      “愣着干什么?”燕徊看了他一眼。
      “是。”陈平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燕徊坐在那里,手指又在那玉把件上摩挲了两下。
      “户籍的事……”他自言自语,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该怎么说呢?”
      午时。望江楼。
      李小菲到的时候,燕徊已经在二楼的雅间里了。她本以为会像上回一样,只有一壶茶、两只杯子。可推门进去,却看见桌上摆着四碟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碟桂花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燕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正在慢慢喝着。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草民叩见王爷。”李小菲跪下要行礼。
      “起来。”燕徊放下酒杯,“说过多少次了,微服时不必多礼。”
      李小菲站起来,在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里有些发虚。上回在这里喝茶,这回改吃饭了?这是什么意思?
      “吃吧。”燕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慢悠悠地嚼着,“边吃边说。”
      李小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在碗里,没有吃。
      燕徊见她不动,皱了皱眉:“怎么?怕本王下毒?”
      “不是。”李小菲连忙夹起青菜吃了,嚼了两口,差点没吐出来。
      太咸了。但她不敢吐,硬咽了下去,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燕徊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咸了?”他问。
      “还……还好。”李小菲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望江楼的厨子,盐放得确实重了些。”燕徊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过他们的鱼汤不错,你尝尝。”
      李小菲舀了一碗鱼汤,低头喝了一口。汤确实好,鲜而不腥,淡淡的胡椒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王爷,”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燕徊,“您今日叫草民来——”
      “你的信,本王看了。”燕徊打断她,将酒杯搁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户籍销了?”
      “是。”李小菲低下头,“草民的祖父以为草民死了,去县衙销了籍。”
      “销籍容易,重立难。”燕徊的语气不紧不慢,“你销的是漳河县的籍,要重立,得回漳河县办。你本人得在场,你祖父得在场,里正得在场。三方画押,官府才能重新登记入册。”
      李小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不过——”燕徊话锋一转。
      “你的情况特殊。销籍的时候,你祖父没有亲眼见到你的尸体,仅凭推测就销了,这是不合规矩的。县衙那边没有核实,也是他们的疏漏。所以,这事要办,不是没有办法。”
      李小菲的心跳快了起来。
      “本王让人去漳河县走一趟,把你的销籍文书撤了。你原来的户籍档案还在,撤了销籍文书,户籍自然就恢复了。”
      “那……草民需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都不用做。”燕徊端起酒杯,又放下,“本王的人会去办。你只管在盛京等着,等户籍恢复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小菲沉默了片刻。
      “王爷,”她抬起头,“草民不想等。”
      燕徊看着她,没有接话。
      “草民想亲自回樱桃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草民的祖父祖母以为草民死了,立了衣冠冢。草民要回去,当着他们的面说——我还活着。”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可知道,你现在回去,会遇到什么事?”燕徊的声音低了几分。
      “知道。”李小菲说,“草民没有户籍,出不了城门。就算出了城门,到了樱桃沟,草民在法律上还是个死人。”
      “不只是这个。”燕徊看着她,目光认真了几分,“你从百凤院逃出来这件事,白玉已经在外面四处宣扬。”
      李小菲的心猛地一沉。
      “前些日子,有人在百凤院吃酒,席间有庄王次子、长公主府世子、镇国公府小公爷、庆云侯府的二公子,还有几个世家子弟。白玉当着一桌人的面,说你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家女子,如今忽然会写戏文,是个奇谈。”
      燕徊的语气淡淡的,但目光紧紧盯着李小菲。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小菲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她在告诉所有人,你有问题。她不需要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去查你。到时候,你不只是百凤院的逃奴,还是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可疑的人。你祖父给你销了籍,反倒帮了你——因为现在谁也查不到你的底细。可如果你恢复了户籍,回了樱桃沟,你的底细就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李小菲的脸色白了。
      “那草民……”她的声音有些涩,“草民就不回去了吗?让祖父祖母继续对着一个空坟烧纸?”
      燕徊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本王没说不让你回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本王只是告诉你,你现在回去,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李小菲追问。
      燕徊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等本王把你的身契办妥,把你的户籍恢复,把你从百凤院逃出来的事抹干净。”他一字一顿,“到时候,你以什么身份回去都行。”
      “那要多久?”李小菲问。
      “半个月。”燕徊说,“半个月后,本王送你回樱桃沟。但不是以‘李宝儿’的身份,是以宁王府门客的身份。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王府的人,来樱桃沟办事的。”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愿意?”燕徊挑了挑眉。
      “不是。”李小菲低下头,“草民只是觉得……王爷对草民太好了,草民不知道怎么报答。”
      “报答?”燕徊嘴角微微上扬,“你好好写戏,就是报答。太后娘娘还等着看你的新戏呢。”
      李小菲抬起头正对上燕徊注视的双目。
      那双眼睛狭长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草民谢王爷。”她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无妨。”燕徊摆了摆手。
      李小菲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王爷。”李小菲忽然开口。
      “嗯?”
      “草民有一件事,想问问王爷。”
      “说。”
      “白玉那样说草民,王爷不生气吗?草民是从百凤院逃出来的,按理说是王爷的逃奴。白玉说草民的坏话,也是在打王爷的脸。”
      燕徊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你倒是会替本王着想。”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李小菲低下头,没有说话。
      “白玉的事,本王自会处置。”燕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李小菲应了一声。
      “还有,”燕徊放下酒杯,“你的字,还得练。歪七扭八的丑。”
      李小菲的脸一下子红了。
      “草民……草民已经在练了。”
      “练了还写成那样?”燕徊看了她一眼,“本王让陈平给你送几本字帖去。照着练,半个月后本王要检查。”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着燕徊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燕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行了,吃完了就回去吧。新戏写的如何了?”
      “快了。”
      “别忘了本王的话。”
      “不会忘。”
      李小菲站起来,又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去。
      “李宝儿。”燕徊忽然叫住她。
      她转过身。
      “你祖父那边,本王已经让人去送了银子,也请了郎中去看了。他的腿不碍事,养养就好了。”
      李小菲站在原地,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想说“王爷的大恩大德草民无以为报”,又觉得太假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王爷,您真的……是个好人。”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燕徊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空酒杯,半天没动。
      “好人。”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又说我是好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