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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杏子带来的消息 闻消息小菲 ...


  •   城南槐树胡同口的茶摊上,李小菲和杏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碟子花生米和两碗凉茶。
      这是杏子提议的见面地点。她说“戏班子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李小菲便依了她。
      杏子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褙子,头发用红绳扎了两条辫子,圆圆的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她一边剥花生一边说,嘴就没停过。
      “宝儿,你上回让我带的口信,我带到了。你阿爷和阿奶知道你活着,高兴得哭了一场。你阿奶让我问你,你在盛京吃什么、穿什么、住得惯不惯。你阿爷嘴硬,说‘那死丫头还知道捎信回来’,可转头就抹眼泪。”
      李小菲低着头,手指在茶碗边沿轻轻摩挲。
      “他们身子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紧。
      “你阿奶还行,就是眼睛不太好了,针线活做不了了。你阿爷……”杏子顿了顿,剥花生的手慢了下来,“你阿爷的腿脚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天都要到村口去坐坐,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在等你回去。”
      李小菲的手指停住了。
      “他以为你死了。”杏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失踪之后,你阿爷和你阿奶找了你大半年。附近几个州县都找遍了,能去的地方也都找了。银子也花没了......”
      李小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是凉的,涩得她舌头发麻。
      “后来,”杏子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后来,你阿爷觉得你……回不去了。他跟你阿奶商量,在樱桃沟后山上给你立了个衣冠冢。用的是你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衣裳,还有你戴过的一根银簪。”
      李小菲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银簪。李宝儿戴过的银簪。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头上也插着那根簪子。后来逃出百凤院,她把它藏在袖子里,在崔家班的日子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属于“李宝儿”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杏子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几乎被街上的喧闹声淹没,“你阿爷去了县衙,把你的户籍销了。”
      李小菲抬起头,看着杏子。
      “销了?”
      “嗯。”杏子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们说,人死了就要销籍。你阿爷不愿意,在县衙门口坐了大半日,最后还是画了押。他回来跟你阿奶说:‘宝儿不在了,留着那名字也没用。’两个人抱着哭了一场。”
      李小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摊上的喧闹声、街上的叫卖声、孩子们的笑闹声,一下子都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又沉又慢。
      她不是李宝儿。她只是一个穿越过来、占了李宝儿身体的现代人。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冷风从那里灌进去,凉透了脊背。
      “宝儿,你怎么了?”杏子见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花生,伸手来探她的额头,“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李小菲回过神,把杏子的手轻轻拨开,“我没事。你继续说。”
      “没……没什么了。”杏子擦了擦眼泪,“你阿爷听说你还活着,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他说要把衣冠冢刨了,你阿奶拦住了,说‘等见了宝儿再说’。”
      “他们……有没有说来盛京看我?”李小菲问。
      “想来。”杏子说,“你阿爷说,就算爬也要爬来。可他的腿不行,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阿奶身体也不好,出不了远门。我就跟他们说,我先来盛京告诉你,等你想办法回去。”
      李小菲沉默了很久。
      她原先就没想起来自己是李宝儿,潜意识里她承认她有些怕,怕如果李宝儿的亲人见面,会不会觉得她不是李宝儿,会不会认为她是假冒的,她确实是个假冒的,如果和她生活在一处,相处久了,难免看得出来,她和李宝儿是两个人。就拿写戏本子来说吧!李宝儿大字不识一个,而她不但识字,还能写戏本。这东西怎么遮掩?时间长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现在,听到杏子说起那两位老人,她的心不知为何就疼痛难忍。
      她想不通。她明明不是李宝儿,可为什么听到“衣冠冢”“销籍”这些词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会疼?
      也许是因为,这副身体还记得。
      她想起燕徊说过的话——“等半个月,本王把你的身契办下来。”
      其实她心里明白,一个王爷,办一张身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拖这么久,无非是在拿捏她。可她有什么值得一个王爷拿捏的?无非是戏本子,无非是她从百凤院逃出来这件事让他觉得好玩。
      可如今,听了杏子的话,她心中越发焦急。
      她能等,可爷爷等不了。奶奶等不了。
      “杏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若得空回去,就跟我阿爷说,我不是不回去看他们,是因为我在盛京还有些事未了,你让他老人家别担心。等我这边的事办妥当,就会回去看他们。”
      杏子珍重的点头,“放心吧!我说了你在戏班子的事。”说着她指了指李小菲身边放着的一个篮子,“临走前你阿奶还让我给你带了二十个鸡子和红枣,还有一些你原先的衣裳,都在篮子里。”
      “谢谢你杏子,”李小菲十分感激杏子。
      “谢什么谢,”杏子摆了摆手,“我们打小儿一处长大,你可不能见外。”
      李小菲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她随后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塞到杏子手里。
      “这些银子,你再回去的时候,帮我带给阿爷他们。让他们买些吃的穿的,别舍不得花。”
      杏子想了想,伸手接过去收了起来,嘴里嘟囔着:“你上回已经给了的,他们两位老人也舍不得花,都给你攒着呢。你自己在盛京也不容易,留着自己花多好。”
      “我有吃有住,用不着。”李小菲站起来,“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杏子也跟着站起来,拉着李小菲的手不肯放。
      “宝儿,你可一定要回来。你阿爷阿奶等着你呢。”
      “我知道。”李小菲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回去的。”
      杏子走了。
      李小菲站在茶摊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站了很久,久到茶摊老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您还喝茶吗?”
      “不喝了。”她放下几文钱,转身往崔家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衣冠冢。销籍。
      这两个词像两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李宝儿的爷爷奶奶,以为她死了。他们给她立了坟,烧了纸,注销了户口。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她活着。不,应该说“李小菲”活着,用着李宝儿的身体。
      她欠李宝儿的,也欠那两位老人的。
      可她能做什么?
      回去?以什么身份?一个户籍已被注销的人,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她连盛京的城门都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到了樱桃沟,她怎么证明自己是李宝儿?凭那张脸?凭那根银簪?她连李宝儿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一问就会露馅。
      不回去?让两位老人继续等?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回去?
      她不知道怎么选。
      回到崔家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里传来崔明堂和崔妩媚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李小菲没有过去,径直回了自己屋。
      桌上摊着《牡丹亭》的手稿,写到杜丽娘“惊梦”那一折,笔停在了半路。她拿起笔,想写,却发现手指在发抖。
      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
      她成了真正的逃奴。
      她求宁王给她办理身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宁王是百凤院后台老板。宁王答应给她办理身契,那么她在百凤院应该是逃奴身份。白玉或许已经在衙门里给她立过奴籍。
      但燕徊似乎也不在意她逃奴的身份,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仅仅是因为她会写戏文?
      李小菲思虑再三。
      她决定还是找宁王。
      她给宁王写了份信。
      “王爷台鉴:
      今日草民得知一事,不敢隐瞒,特禀明王爷。
      草民之祖父,以为草民已死,于樱桃沟后山立衣冠冢,并赴县衙注销草民户籍。如今草民在律法上已无身份,形同无根之萍。
      草民不求王爷怜悯,只求王爷告知:户籍既销,当如何重立?草民欲归乡探望祖父祖母,当以何身份行之?
      草民惶恐,伏惟王爷明示。”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推开门,她走到后院墙角,蹲下来,把信从墙缝里塞了出去。
      纸片在夜风中飘了一下,落在墙外的地上。
      一个人影从墙头飞下去,将信捡起来,揣进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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