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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亲人 讲述柳家的 ...


  •   李小菲极力按捺着心绪,可那股莫名的烦乱却像藤蔓似的,顺着血脉缠绕上来。她端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茶汤映出她一张模糊的脸。按理说,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她本就不是李宝儿,只是个异世游魂,因机缘巧合才栖居在这具躯体里。可此刻胸腔里那一跳一跳的酸涩,分明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执念,像深埋土里的根,遇了雨水便拼命要往上拱。她总想知道真相,仿佛这真相不挖出来,她便永无宁日。

      燕徊就坐在她对面,隔着那张雕花紫檀木桌,目光闲闲地落在她脸上。她双手捧着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神情,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毛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等着主人开口投喂。燕徊心里略略一软,却也没急着说话,只垂下眼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贡龙井,汤色碧清,入口甘醇,他故意多含了片刻,才徐徐咽下,搁了盏,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母亲柳如烟,确实是西北柳家的人。”

      李小菲的手一顿,杯中茶水轻轻一晃,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她早已猜到几分,可这样的话从燕徊嘴里说出来,分量到底不同。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闷闷地沉了底,却激起了满池的动荡。她抬眼看他,嘴唇微动,却没有立刻追问,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燕徊的声音清润低缓,像初夏夜风拂过竹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他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搭在桌上,娓娓道来:“柳家原是西北望族,祖上出过骠骑将军,也出过凉州刺史。到了你外祖父柳靖这一辈,虽不如祖上那般显赫,但在当地仍是数得上号的大户。柳靖为人端方,治家有道,膝下只有一妻一女,日子过得安稳殷实。他夫人姓周,是陇西书香门第出身,温婉贤淑,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那个女儿,便是你母亲柳如烟。”

      李小菲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她仿佛能看见一幅陈旧泛黄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黄土夯筑的院落,院中一棵老杏树,春日里繁花满枝,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提着裙裾,在树下弯腰捡花瓣,塞进绣花小囊里,阳光从花隙间漏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她乌黑的发顶。那画面温暖而安宁,却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后面即将到来的变故越发残忍。

      果然,燕徊话锋一转,“变故出在二十多年前。那年冬天,柳靖接到京中故交的一封书信,信上提及朝廷有意在西北整顿军备,或可举荐旧部子弟入京任职。柳靖思虑再三,决定携妻女赴京一趟。一来为前程谋划,二来也想带女儿见识见识盛京繁华。谁知行至半途,遇上了一伙流窜的山贼。”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李小菲,声音添了几分凝重:“山贼人多势众,柳家随行的护院家丁拼死抵挡,终究不敌。慌乱之中,马车在奔逃时冲出了官道,直直坠向路旁一道陡峭的山崖。千钧一发之际,柳靖拼尽全力,将女儿从车窗口狠狠抛了出去——他自己,则与妻子随着那辆翻覆的马车,一同滚落了崖底。”

      李小菲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放佛那疾驰的马车,腾空的马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尖叫都在眼前浮现......

      “你外祖母当场丧命。”燕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柳靖被崖下途经的采药人救起,虽捡回一条命,但摔断了左腿和两根肋骨,内脏也受了损伤,此后数年缠绵病榻,再没能恢复元气。他伤愈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那处山崖下,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搜寻女儿的下落。他找遍了崖下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灌木丛,也去附近的村镇问过、去官府报过案。可那年头兵荒马乱,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不见了,就像一滴水落入沙地里,风一吹,连痕迹都留不下。”

      燕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喉,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李小菲的脸。“有人劝他,说女儿怕是早就被野兽叼走了,或者跌进渭水冲远了,让他别找了。他不听。他拖着那条残腿,每年春天都去崖下走一趟,在石缝里找,在河滩上找,总盼着能寻到一丝半点的线索。有一年,他在崖底一块大石后面,捡到一只摔碎了的香囊,里头还有干枯的杏花瓣——那是他女儿出门前一日,在自家院中那棵杏树下亲手缝制的。他把那只碎香囊贴身揣着,揣了许多年,直到临终,还攥在掌心里。”

      李小菲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杯中的茶汤,水面映出廊下晃动的竹影,却映不出她此刻翻涌的心绪。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后来呢?”

      “柳靖死后,柳家也渐渐走了下坡路。”燕徊将茶盏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族中子弟无心仕途,多去经商,渐渐组成了一支商队,在西北几个州府都开着铺子,也养马、贩皮货。到了柳清越这一辈,总算恢复了元气。他此番来盛京,表面上是与兵部谈马匹采购的生意,实际上,也是想趁机寻访姑姑的下落。他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找到你姑姑,带她回家。’”

      李小菲心中惊诧如潮涌,她不禁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燕徊:“王爷如何得知这些细枝末节?连柳靖临终攥着香囊的事都一清二楚?”

      燕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那自然是本王的属下查过的。你以为本王就是那么随便的人,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敢往身边招揽?”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小菲连忙解释,耳根微微发热,“我只是觉得……这事是二十年前的旧案了,王爷凭的是什么线索,竟能一路追到西北柳家去?我就是有些好奇这个。”

      燕徊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伸手入怀,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件东西,往桌面上一放,轻轻推到李小菲面前。

      “凭此物。”

      李小菲低头看去。桌上那东西,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约莫婴儿掌心大小,雕作如意云纹,正中穿了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结处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年贴身佩戴的旧物。她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将那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细看。触手生温,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磕痕,像是曾经摔在什么硬物上留下的。她摩挲着那道磕痕,忽然间,一阵刺痛般的画面闪现在脑海里——一只粗糙的、带着酒气的手,狠狠拽住她颈间的绳子,猛地一扯,皮肤被勒出一道火辣辣的红痕,玉佩应声脱落,那粗俗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是我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从小就戴着它,从未离身。”

      “那就没错了。”燕徊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玉佩从她掌心轻轻拈了回来,指腹在那道磕痕上蹭了蹭,“这块玉佩,是我的属下从城南一家当铺里拿到的。那泼皮马三,嘴皮子倒利索,三两句就招了。”
      说着燕徊露出一丝笑容,“本王顺着这条线,一路追查它的来历。你猜怎么着?这玉佩的玉料,是西北凉州出的老坑羊脂玉,雕工也是凉州那边老匠人的手法,更妙的是,玉佩背面刻了两个极小的‘未央’二字,用的是篆书,藏在云纹的弯折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抬眼睨了李小菲一眼,将玉佩在指间转了个圈:“顺着这线索,本王的人查到了西北柳家。只是当时还不确定,你母亲与柳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柳家外嫁的女儿,还是旁支的亲戚?所以一直没告诉你。如今柳清越亲自送上门来,倒是给本王省了不少事。”

      李小菲的目光还黏在那枚玉佩上,心中百味杂陈。关于李宝儿的记忆,那些模糊的记忆,随着这块玉佩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在眼前,阿奶说,“宝儿,这玉是你母亲的遗物,你一定要保管好。”那时她才十岁左右,阿奶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她脖颈上。“这玉一看就不是凡物,也不知你母亲出自哪里?”
      后来,她逐渐大了,和王长根订了亲,阿奶还叮嘱她,“保管好它,不许弄丢了。”
      李小菲脑中浮现着这些画面,犹如走马观花一样,后来,李宝儿被土匪抢去,再后来,她穿越了,看见了土匪火拼,她惊吓之下撞了柱子,马三趁她昏沉时下了手,将她卖进了百凤院。那之后她脖子空了许久,总觉得心口也空了一块。如今玉佩失而复得。她伸手又从燕徊手中取回那块玉佩。仔仔细细端详。

      “那他……那个刘清越,他知道我母亲的事吗?”她定了定神,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他比你更想知道。”燕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洞察的了然,“他父亲临终前也嘱咐过他,要找到姑姑。柳清越是带着两代人的遗愿来的。你若是愿意认这门亲,他怕是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李小菲低下头,摩挲着掌心的玉佩。那玉佩暖融融的,像母亲的手。她忽然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连忙用力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不客气地盖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方。“看好了吗?看好了就还给我。”燕徊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

      李小菲猛地抬头,一脸愕然:“这不是我的玉佩吗?”

      “原先是你的,现在不是了。”燕徊好整以暇地把她掌心的玉佩拈起来,捏在两指间对着窗光端详了一下,那神态活像是在鉴赏一件新得的珍玩。他抬眼睨了她一眼,嘴角微挑,露出一排齐整的白牙,“如今,它是我的了。”

      说着他利落地站起身,将玉佩妥帖地揣进怀中锦囊里,拍了拍衣襟,低头看她:“如果你想见柳清越,他在客院东厢。我让冯进喜送你过去。”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门外走去,玄色暗纹锦袍的下摆拂过门槛,
      腰间玉佩随步伐轻轻叩响,衣襟间散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李小菲愕然看着他那翩然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理论几句,可那背影已经拐过了廊角,连个辩驳的机会都不给她留。她只得忿忿地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了一句——他怎么能这样?那明明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他说拿走就拿走了,连个理由都不给!

      冯进喜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弯着腰,一张老脸上堆着恭谨的笑,探头进来:“李姑娘,王爷吩咐了,让老奴送姑娘去客院东厢。姑娘请吧?”

      “知道了。”李小菲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整了整裙摆,又伸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她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燕徊坐过的那张椅子,椅背上还挂着他随手解下的那枚白玉佩的穗子——他倒记得把穗子留下了,像是故意气她似的。她恨恨地别过脸,跟着冯进喜出了听竹院。

      客院的院门大敞着,柳清越正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看得入神。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书卷上缘,看见是她,便立刻放下书卷站了起来。两个人在门槛内外对望着,隔着那道不高的木槛,却像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和整整两代人的寻找。

      李小菲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柳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柳清越侧过身,微微让开道,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请进。”

      李小菲跨过门槛,在靠窗的客位上坐下来。客位上的坐垫是簇新的青绸面,软硬适中,想来是冯进喜提前让人布置过的。柳清越也坐回原位,双手搁在膝上,想说什么,却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反而不知从哪一句说起。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窗外石榴树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李小菲先打破了沉默:“你昨日说,我长得像你姑姑。”

      柳清越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愿意听我说说我姑姑的事吗?”

      李小菲轻轻“嗯”了一声。她把自己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做出一个认真倾听的姿势。

      柳清越便说了起来。他的语速不快,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那种沉稳和直白,可说到动情处,声音里难免添了几分沙哑。他说起柳靖赴京途中遇难的前因后果,说起他祖父伤愈后拖着残腿四处寻找女儿,年年去崖下,年年空手而归。他说起他父亲,也就是柳靖的儿子、柳如烟的兄长,如何从小听着“你姑姑”的故事长大,如何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楚——“你姑姑左眉梢有一颗小痣,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你找到她,带她回家,去你祖父坟前烧一炷香。他等了她一辈子。”

      他说起那幅画像。画上的女子约莫十二三岁,眉目温婉,穿一件杏色的春衫,坐在一株老杏树下,掌心摊着几片刚落的花瓣,嘴角含着笑。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和坐在他对面的李小菲,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他说:“我祖父说,姑姑小时候最喜欢院子里的那棵杏树。每年花开的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拿针线缝香囊,把落下来的花瓣一片片捡进去。有一回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肩,她自己不知道,还低头专心缝着,我祖父站在廊下看了好久,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后来他在崖下找到那只碎了的香囊,打开一看,里头的花瓣已经干成了灰褐色,可他攥在手里,好几天不肯松开。”

      柳清越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他别过脸,用袖口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红了一圈。

      李小菲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尖也在发酸,那股酸意直冲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逼回那点泪意。她能想象——一个父亲,在失去妻子和女儿之后,拖着断腿年年爬那道陡峭的山崖,在乱石和荆棘里翻找一只碎了的香囊。那香囊里干枯的杏花瓣,是他余生里唯一还能触碰到女儿的东西。她把那份心酸使劲咽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虚空:“你那个姑姑……她活下来了。”

      柳清越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深的不确定。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怕一出声,这个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希望就会被吹散。

      “她被人救了。”李小菲声音轻轻,“她从崖壁上摔下来,被一棵树挂住了,后来有个过路的樵夫发现了她,把她背下山,找了村里一个懂草药的婆婆给她治伤。她养了整整两个月才能下地。后来,她嫁给了那樵夫。”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柳清越,目光清澈而坚定,“她嫁给了我父亲,我是她的女儿,李宝儿。”

      柳清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瞪大眼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拼命把面前这张脸和画上那张脸重合在一起。他嘴唇颤了好几下,才终于迸出一句话,声音里透着惊喜、忐忑、和难以言说的酸楚:“你……你就是姑姑的女儿?你是我的……表妹?”

      “嗯。”李小菲点了点头,眼角那滴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在此刻滑落下来。

      柳清越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大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来,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脸。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鼻梁,又从唇角移到下颌,最后定在她那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带了颤:“难怪……难怪我们长得这样像。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像一个人,可我不敢说,我怕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退后半步,又问:“姑姑她……她如今在何处?她过得好不好?”

      李小菲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记事的时候,她身子就已经不大好了,常年咳嗽,夜里常睡不着,坐在灯下给我缝衣裳。她走的那年,我才五岁。她走的时候,把那块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说那是外祖母留给她的,让我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柳清越怔怔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难怪祖父和阿爹一直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姑姑。原来,原来她……早就不在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影。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在暮色里像一小簇一小簇燃烧的火。

      李小菲抬眼望着他,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舅舅他……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她问不出口,话头便断在了那里。

      柳清越却明白她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声音涩涩的:“阿爹走的时候,一直念着姑姑的名字。他让我把姑姑找回来,说哪怕找不到人,也要找到她的后人,替他去祖父坟前说一声——说柳家的女儿没有丢,她还活着,她有孩子,柳家的血脉还在。”他抬起眼,目光里有热泪滚动的光泽,“表妹,你跟我回西北去一趟吧。去给祖父烧一炷香。他等了你母亲一辈子。”

      “好,我会去的。”李小菲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什么,问:“那幅画像,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柳清越转身走到桌边,从一只陈旧的樟木包袱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那木匣的漆面已经斑驳,边角磨得圆润发亮,看得出被打开过无数次。他打开匣盖,小心地取出一幅卷轴,解开系着的丝带,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孩,穿着一件杏色的春衫,坐在一棵开满白花的老杏树下。她的眉目温婉,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掌心摊着几片刚落的花瓣,像是在低头端详那些花瓣的纹路。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的眉眼和柳清越有七八分相似,和李小菲也有七八分相似。那是柳如烟。是她从未见过、却一直住在这副身体血脉里的母亲。

      李小菲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画上那人的脸庞。绢帛的纹理带着岁月留下的微黄和脆薄,触手有些粗粝,可她觉得那触感温热的,像是母亲的脸颊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贴上了她的指尖。她的鼻子忽然一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正正砸在画上那女孩含笑的唇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像一滴迟到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落在了那株被找寻了一辈子的杏花上。

      柳清越没有出声。他只是默默地把画轴又往前推了推,让她看得更清楚。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落在石榴花圃上,落在李小菲的肩头,也落在那幅画像上含笑女子的眉梢。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连画眉鸟都不叫了,仿佛也在屏息看着这隔了二十多年的重逢。

      李小菲久久地望着那幅画,把母亲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心里。原来母亲长这样。原来她笑起来右边脸颊真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原来她也喜欢歪着头看人,那模样和自己照镜子时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缠绕了许久的烦乱,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归属感。她是柳家的女儿,她不是无根的浮萍。

      把画像小心地卷好,放回木匣里,把丝带仔细系好。

      “这幅画,能先放在我这里吗?”她问。

      柳清越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本来就是你的。你拿着,是它最好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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