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幕后有戏》田晓景

101、第101章 照面 李小菲回到

　　李小菲回到王府的消息，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却在不经意间渗透了每一个角落。

　　遏云轩的家乐班是最先知道的。第二日一早，云竹便带着青萝和玲珑来了听竹院，几个家姬围在李小菲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堆话，问她怎么又回来了，问她崔家班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小菲只说“那边出了点变故，王爷让我先回来住着”，没有细说云竹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李小菲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说破，转身招呼青萝和玲珑回去练功，留下李小菲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至于后院的几位侍妾，她们轻易不能来前院。垂花门那道高高的门槛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前院和后院隔成了两个世界。没有侧妃的命令，没有后院管事的腰牌，谁也不敢跨出雷池一步。但，她们并不是一无所知，她们都有自己的渠道知道王府的风吹草动。
　　“那女教习又回来了！”
　　“王爷亲自接的。”
　　“还是住在听竹院。”
　　——这些消息在后院的主子们中已经不算秘密。侍妾们各有各的心思，但都装作不知道，等着看谁先打破这种规矩。
　　这几个侍妾其实也有一点惧怕燕徊，在燕徊身边不存在争风吃醋，因为争风吃醋的人早就化成了一堆白骨。
　　这事还要从王妃在世时说起。早年王妃还在世时，有个丫鬟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趁着燕徊醉酒企图爬床，被他拔剑劈了半边脸。那丫鬟最后的下场谁也不知道，因为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想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事被王妃极力按压，可流言还是像风一样悄悄传开了。从那以后，王府上下谁都知道——宁王燕徊那张脸虽然好看，可他那柄剑不长眼。就连那些乐伎们平日里见了他，都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生出什么攀附的心思了。

　　后院花厅里，方侧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她旁边立着的贾嬷嬷见她神色不愉，斟酌着开口：“娘娘，您已经坐了一上午了。该用午膳了。”

　　方侧妃摇了摇头。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白的石榴花圃，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嬷嬷，王爷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贾嬷嬷算了算日子：“是，还有小半个月。”

　　方侧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贾嬷嬷。她沉默了片刻道：“你去请冯总管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要跟他商议。”

　　贾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冯进喜跟着贾嬷嬷走进了花厅。冯进喜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手里拿着拂尘，笑眯眯地给方侧妃行了礼：“奴婢给侧妃娘娘请安。娘娘召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

　　方侧妃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冯管事来了。坐吧，我有件事想跟你商议。”她示意丫鬟给冯进喜端了茶，等丫鬟退下了才开口道：“王爷的生辰快到了。往年王爷都不过生辰的，今年我想着，是不是该热闹热闹？毕竟去年王爷在边关辛苦了那么久，今年也该好好歇一歇。”

　　冯进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着道：“娘娘有心了。王爷那边，奴婢还没听他说起过生辰的事。不过娘娘若是想给王爷庆生，那自然是好事。”

　　方侧妃点了点头：“我也不是要大办，就是在府里热闹一下。让厨房备几桌席面，请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来坐坐，再让家乐班唱一出戏助助兴。”她顿了顿，“我记得那位李教习写的《牡丹亭》，在太后千秋上唱过，反响很好。若是能让家乐班唱一出全本的，也算是给王爷的贺礼了。”

　　冯进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笑眯眯地应道：“娘娘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只是那《牡丹亭》全本，奴婢记得李教习已经教完了，家乐班的人也练得差不多了。若是要在王爷生辰时唱，倒是不用费太多功夫。”

　　方侧妃端起那碗酸梅汤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那就这么定了。劳烦冯管事去跟家乐班那边说一声，让她们好好准备。另外——”她话锋一转，“我听说那位李教习又回来了。她既然是这出戏的教习，到时候想必也会在。冯管事若是有空，替我引见一下。我还没正式见过这位李姑娘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冯进喜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他看不出来？他听出了方侧妃话里那层意思，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笑着应道：“娘娘既然想见李教习，那是她的福气。奴婢回头替娘娘传个话。”

　　方侧妃点了点头：“不急。等她安顿好了再说。”

　　冯进喜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出了花厅的门，他没有直接去听竹院，而是先回了前院自己的值房。他把拂尘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方才方侧妃说“我还没正式见过这位李姑娘”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是好奇也不全是，说是敌意也不太像，更像是一个猎人站在陷阱边上，漫不经心地问“那猎物长什么样”。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推门去了听竹院。他到听竹院的时候，李小菲正坐在廊下看画眉。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冯进喜有些意外：“冯管事？您怎么来了？”

　　冯进喜笑着行了个礼：“李姑娘，奴婢来跟您说件事。”他走到廊下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压低声音把方侧妃的意思说了。李小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方侧妃是谁——王府后宅最有权势的女人，关王妃去世后，整个后院都是她在打理。她想见自己，说是因为要安排王爷生辰的戏，可李小菲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冯管事，”她斟酌着开口，“侧妃娘娘要见我，我自然该去拜见。只是我不太懂后院的规矩，怕到时候失礼。”冯进喜摆了摆手：“姑娘不必担心。侧妃娘娘那边，自有奴婢帮姑娘周旋。”

　　李小菲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冯管事了。”冯进喜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走了。

　　隔了两日，方侧妃让人传了话，说午后在花厅备了茶，请李教习过去坐坐。李小菲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鬓角，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前来引路的丫鬟穿过垂花门，走进后院的回廊，在花厅门口停了下来。丫鬟先进去通传了，片刻后出来侧身让路：“李姑娘，侧妃娘娘请您进去。”

　　李小菲迈步走进花厅。花厅不大但收拾得雅致，三面开窗，窗外的石榴花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红艳艳的光。方侧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绣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妆容清淡，通身的气派。她看见李小菲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从她的眉眼看到她身上的衣裳，又看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牡丹簪，最后才落回她的脸上。

　　“你就是李教习？”方侧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李小菲上前行礼：“民女见过侧妃娘娘。”
　　方侧妃没有叫她起来，只是让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多站了几息，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起来吧。坐。”

　　李小菲在客位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方侧妃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听说你写的《牡丹亭》很好。在太后千秋上唱过，太后很喜欢。”

　　“娘娘过奖了。”李小菲语气不急不缓，“民女只是把故事写出来，能唱好是家乐班几位姐姐的功劳。”

　　方侧妃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一笑，但那笑意淡淡却没达眼底：“李姑娘倒是谦虚。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回了崔家班，怎么又回来了？”
　　李小菲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因此温声答道：“崔家班那边出了些变故，民女不便多留。王爷恩典，让民女先回王府住着。”

　　“王爷恩典。”方侧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品一盏不太合口味的茶，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了一句：“王爷对李姑娘，倒是格外关照。”

　　这话说得温和，可李小菲听出了那温和底下藏着的暗流。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方侧妃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白玉牡丹簪上扫过——她认得那支簪子，是王爷的东西。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又松开。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李姑娘既然回来了，就在府里安心住着。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让丫鬟来找贾嬷嬷。”

　　李小菲起身道谢。方侧妃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王爷生辰的事，冯管事会跟你细说的。”
　　李小菲应了一声退出了花厅。出了花厅的门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知道方侧妃方才一直在打量她，那目光里带着审视、防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她暗暗叹了口气，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郁郁。
　　她穿过垂花门，走回前院。经过夹道拐角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燕徊正站在书房门口。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李小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王爷。”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下了头。

　　燕徊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了谁。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后院的风，不好吹吧？”

　　李小菲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动，眉眼间带着一丝她看不透的深沉。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忽然觉得，方才在花厅里被方侧妃盯着看时那种细微的不安，在这个人面前，好像忽然就不那么重要了。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回应自己。

　　“不好吹，就别去吹。”燕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本王的人，用不着去吹别人的风。”说着他上前一步，抬手伸向她的头顶，李小菲有些惊慌，刚要闪开。就听他声音在头顶响起，“躲什么躲，头上落了树叶都不知道。”
　　原来是帮她拿掉头上的树叶，李小菲松了一口气。抬手伸向头顶，“王爷，我自己来。”
　　“好了。”却见燕徊已将手伸到李小菲面前，只见手心里躺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李小菲不由咬了咬下唇，极力忽视燕徊带来的压迫感，她的身高只到燕徊的肩膀处，没想到燕徊竟然这么高。她站在夹道里，看起来小小一个，燕徊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里一软，罢了，不能把她吓跑了。“你回去休息吧！下回若是有人来寻你，不必理会。”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站在夹道里，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后，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听竹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