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好伶俐》迟迟鸢

33、真相 杜小金看着

　　杜小金看着段岚，许久没有说话。

　　段岚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才说，“想问什么就开口好了，我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失态了。”

　　杜小金但笑不语，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气氛有些不自在。

　　段岚叹气，“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这一年来我没有踏出过烟柳阁一步，恐怕完成不了你所想的那件事。”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证人。不过这有什么什么关系呢？”

　　段岚洗耳恭听。

　　杜小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我们换个话题，来说一说三年前的那件事情吧，红露姑娘。”

　　段岚浑身一震，她面上的难以置信很快就被平复，换上了惯有的冷静自持，她不打算否认。

　　“没错，红露就是我。”

　　红露姑娘，这是她三年前的一个名字。

　　“既然入身欢场，就已是随波漂流的一片浮萍。落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则。那时候我叫红露，在风月楼。”

　　杜小金提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为什么你要一直改名换姓？”

　　段岚凝睇着她，悲哀染上眉羽，“我是谁？又活在哪儿？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我确定我还活着，还有活着的意义，到哪里也都是一样。更何况姓名这种身外之物。”

　　“对，因为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你。所以你要为了这个目的不停地流离失所。这是一条你自己选择踏上的不归路，我相信你已经做好迎接最终结果的准备。”

　　段岚不动声色。

　　杜小金欲言又止。

　　“我已经知道你是红露，发生在红露身上的事情我自然也知道了。”

　　段岚脸色越来越冷，她对此没出任何回应。

　　杜小金说，“我想我有必要帮你回顾一下那件事情，以及，你是如何杀了那个姓方的男人，难以置信的手法。”

　　~~~~~~

　　三年前的风月楼，一如现在的风生水起活色生香。

　　红露初来乍到，妈妈很快营造出了一定的舆论，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档次自然要比一般的姑娘高得多。

　　红露是个雏儿，买下她初次的男人身份不同一般。只看他走进风月楼，身后几个壮士保镖的派头，就知道非富即贵。

　　这种人绝对是妈妈巴结的首要对象。那晚红露娉娉婷婷，轻纱遮面，不知怎地，就落入了他的眼中，那一看，再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方卿伦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了红露的初次。这个价格很高，但不算天价，那晚想一亲芳泽的男人，没有一个敢跟方卿伦叫板，虽然手里握着银子，但不敢再叫价。

　　红露半羞半喜跌入了方卿伦的怀里。

　　四周起哄的人都听到方卿伦笑着勾起红露的下巴，漫言道，“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疑是，故人来。

　　一夜需索无度。天亮时，方卿伦死在了红露床上。

　　这件事情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红露哭倒在妈妈怀里，抽抽噎噎红着脸说不清昨晚那档子事。

　　那时候还不是如今的宋县令，而是另一位吴大人。他们从方卿伦身上发现了一小瓶金枪不倒药。按说这不应该，方卿伦年轻体壮，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会吞食这种东西。

　　红露羞红了脸，思思艾艾说出，昨晚方卿伦当着她的面吃下了药，还说出要鏖战一整晚的热辣言辞。

　　在场的人一脸的心照不宣。敢情这位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仵作前来验尸，方卿伦死于窒息。果然，飘摇于九霄云外太过舒畅，一口气没喘上来，登时翘了辫子。

　　吴大人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方家却十分不满。

　　这么说不太对，方卿伦是入赘，他的岳丈是从三品的御史中丞，是个大官。应该说是中丞大人很不满，他亲自派人彻查。

　　这一查让他上了火。吴大人一直遮遮掩掩，就是不想让事情太过难看。中丞大人一查，发现自己的女婿居然是纵欲过度死在一个欢场女人的床上，那种暴怒不在场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中丞大人差点气得吐血，为了他那张老脸，只好草草了结。对外宣称是巡查洛城时水土不服，暴毙身亡。

　　而卷宗呢，也是用词闪烁含混不清，这种事，谁敢写的太明。

　　幸亏洛城是个小地方，中丞大人的面子并没有丢到王都去。听说第二年，他的女人就改嫁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嫩雏。这样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位高权重，掌握着太多年轻官员的前途呢。

　　杜小金提到其中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

　　“中丞大人曾经派人检查过你的身体，他们怀疑过你耍花招。可惜，他们把你的身体每一个部分都查验了，没有一丝异常，我说的对吗？”

　　段岚此时抬眼看杜小金，她的气定神闲很像是一种挑衅。“没错，否则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摆脱嫌疑？”

　　她又微笑着补充，“我本来就是清白的。”

　　杜小金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从上到下打量着段岚，挑眉道，“那么，你认为我今天来是要干嘛？证明你的清白？哈哈，你我都是聪明人，最好谁都不要装傻。”

　　“我是清白的。”段岚持重道。

　　杜小金笑的飞快，“你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莫说现在，就是当年，也不可能发现你的杀人手法，所以你有恃无恐。如果在三年前，我猜不透，但是三年后，一切都不同了，特别是我这样一个，从风陵赶来的业余探案人。”

　　段岚眉目顿时肃然，语气中隐有凌厉，“如果你问完了，请你离开。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继续发问。只是不要再跟我长篇大论讨论这些，如果你觉得是我杀了人，请拿出证据，否则就不要血口喷人。”

　　心里素质太好，杜小金不怒反笑，“在我拿出证据之前，你就不想听听自己的作案手法吗？”

　　“悉听尊便。”段岚已经冷然。

　　杜小金明白，段岚现在懒得继续伪装。现在这种时刻，她才是心理压力最大的那个人。

　　“先来谈一谈方卿伦的直接死亡原因吧。一种毒药，从生杏仁里提取，致死原因是窒息。能够完美地代替砒霜，银针试不出它的毒性，最后只能以暴毙结案。方卿伦和柳一诺，如出一辙。那天晚上，方卿伦根本没有服那种药，你对他下了毒，然后编了一套说辞，给他的暴毙提供完美的辅证。”

　　段岚倏然冷哼，“我如何下毒？”

　　杜小金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没错，你如何下毒？首先，那晚方卿伦在风月楼连一滴水都没有喝，他应该是一个行事很谨慎的人。而且那种毒药有一股明显的生杏仁味，酒水里哪怕只放一滴，也会察觉有异味。有一种可能，你利用你们欢好的机会，把毒涂在自己的身上，胸前，耳后，腿上，甚至隐秘之处，哪里都可以，他一旦入了口，也难活命。”

　　段岚漠然，“这是不可能的。”

　　“对，不可能！因为他们已经检查过你的身体，要想保证万无一失，你必然要准备充足的用量，身上一定有些地方的毒药是方卿伦没碰到的，检查你身体的人会发现异常，你比我清楚，毒是提炼出的，味道可以说得上浓郁。”

　　杜小金笑，“而且我相信，以你的智商，绝不会用这个方法。你使用的，是一个百分百稳妥，不会受到任何怀疑，且只能对方卿伦一个人使用的方法。”

　　段岚如一个入定老僧，不悲不喜地木然盯着杜小金。

　　杜小金走到段岚面前，把自己保养良好的双手举起，慢腾腾放到段岚面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平地惊雷，“真相就在，你的手指上。就在你涂指甲的蔻丹里。”

　　杜小金握住段岚的纤纤玉指，指甲光洁，没有用任何装饰。她缓缓道，“你把毒药混进了涂指甲的蔻丹里，那应该是一种包含很多种花朵汁液，芬香扑鼻的自制蔻丹，很多姑娘都在用，浓重的花香做了很好的掩饰，杏仁味就混入了花香里，成了花香的一部分。谁会怀疑这么美的手指，这么香的蔻丹呢？方卿伦也不会怀疑，他只会像他跟每个女人欢好那样，一根根咬住你的手指，一点一点吮吸着它们，神魂颠倒，忘情沉沦。”

　　段岚僵硬地甩开杜小金的手，眼中红血丝凸现，除了嗓音里的颤抖，音调没有一丝变幻，“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杜小金脱口而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方卿伦在床笫之欢时有吸吮手指的嗜好，他越兴奋，就越要用力地吸女人的手指，你比谁都清楚！对于医术高明的你，伪装成一个处.女易如反掌，可是你根本没见过方卿伦，又怎么会知道这种私密之事？你是不是想这样反驳我，那么我来告诉你，你对此知道的一清二楚！方卿伦的第一任妻子，他的枕边人，把这一切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地告诉了你！那个人我们都不陌生，她的名字叫寇云乐！”

　　段岚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小金，她目瞪口呆。

　　杜小金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这是那天他对你说的话，也是你设下的，他一定能看上你的筹码。那天你穿的，就是他第一次见寇云乐时寇云乐穿的那套衣服。不仅如此，你还在额上画了梅花妆，这是他最喜欢的装扮，寇云乐也常扮给他看。你勾起了他对初恋的回忆，他毫无防备地要了你。”

　　看着沉默的段岚，杜小金叹口气，“或者我们该把她真正的名字还给她，黎雪音。”

　　段岚颓然坐下，她疲惫地望着杜小金，哑声道，“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杜小金心情沉重地点头，“前前后后，关于你们的交换杀人案，已经彻底结束了。”

　　~~~
　　交换杀人。

　　一场历时四年的关于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最终以惨烈结果收尾的杀人案，终于完完全全落入杜小金心底。

　　从第一次见到寇云乐开始，一个藏在背后的模糊背影一直在杜小金脑海里隐约闪动，却总也抓不住那一缕思绪。直到，段岚这个名字跃入眼底。

　　她可以百分百地确定，寇云乐爱上了柳一诺，却因为一个坚决的理由，不得不动手了结他。这样想来，她一开始处心积虑接近柳一诺的做法有了合理的解释，这是一个神秘的约定，这个约定让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履行自己的承诺。

　　但是，没有人威胁过她。跟柳一诺在一起的两年来，她没有跟任何人接触过，不存在威胁，那么，是否是一种契约？

　　杜小金开着当铺，她最明白等价交换。寇云乐会否跟一个女人进行了等价交换，替对方杀掉一个人？因为这样做，她们根本不会受到怀疑，因为没有动机。

　　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妻子会杀掉爱宠自己的丈夫吗？

　　一个初入欢场的姑娘，会杀掉花一千两银子买下自己初次的恩客吗？

　　他们无仇无恨，他们萍水相逢，他们的相遇只是一场场“偶然”。

　　两天前找到方卿伦的卷宗后，楚翌已经快马加鞭赶去他的故乡，在杜小金来到这里之前，信鸽已经传来消息。

　　黎雪音，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与才华横溢的少年公子相识相爱，三媒六聘，洞房花烛。新婚的丈夫远赴王都考取功名，娇妻满怀期盼地等待。半年后，传来丈夫入赘高官贵胄府内的噩耗。黎雪音不信，拖着弱质纤纤的身子独自上京寻夫。历经艰辛的女人终于赶到王都，在御史中丞府外看见亲密揽着别的女人一走不复返的丈夫，事实显而易见。

　　哪怕在那个时候，她愚昧地相信着他是有难言之隐的，直到丈夫一个人外出，她才敢上前相认。方卿伦大惊失色，百般安慰讨好，甚至演起苦肉计，骗善良的女人说，一旦自己坦白已娶有一妻的事实，不仅顶戴不保，连性命都堪忧。

　　他想骗黎雪音回去，可女人固执不已，只有一句，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哪怕没有一名一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中丞大人很快便听闻了一些风声，在他的直接施压下，方卿伦苦苦哀求，逼雪音回乡。在他的装腔作态下，自己被塑造成了受中丞大人胁迫的真心人，他表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把她从家里接回来。

　　可怜的黎雪音，真的以为自己的丈夫前程被中丞胁迫，她一纸诉状把御史中丞告上了天子脚下的衙门，世事皆有巧合，一位和中丞素有不和的官宦，把这件事添油加醋描述一番，告到了御前。

　　两方各执一词，中丞大人明确表示从不知方卿伦已经娶妻，又怎会以前途相迫，逼得人家夫妻分离家人离散？

　　方卿伦被传到御前当场对质，满心欢喜的黎雪音以为皇上要为他们做主了，一心期待方卿伦的“真情真意”。

　　熟料方卿伦一开口，便黄口白牙把黎雪音痛斥了一番，还信誓旦旦表示，自己早已经休了她，只是她一直纠缠自己，从故乡追到了王都。

　　在方卿伦的巧舌如簧下，自己成了浪荡无行的失节妇人，他忍无可忍终于休了她。一桩桩罪行占尽，黎雪音怆然，原来一个人自私起来，可以这么无耻。

　　还有更无耻的。

　　为了彻底跟黎雪音一家撇清关系，方卿伦居然诬告黎家跟前朝余孽有所牵连。原来黎雪音的父亲跟一个友人交好，那个老友的儿子加入了光复前朝的组织，这件事是夫妻闲话时说起的，在方卿伦嘴里，一切都变了模样。

　　黎雪音木然地，绝望地，听完了他口沫横飞侃侃而谈。

　　皇上并没有完全信他，但也并非一点不信，毕竟人家说的有名有姓。最后，黎雪音因为诬告朝廷命官，打了五十大板，而黎家，由于触碰了太为敏感的话题，最终全家流放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