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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齐国以州划分而治,州又分郡而治,除了京城均阳,还有十九州。五十年前,齐太祖登基后,犒劳有功之人,将各州郡分封给功劳最大的皇室子孙和有大功之臣。

      均阳周遭有三州,再加上三州毗邻的三个州,都直属于皇上;剩下十三州划分给诸藩王,但是朝廷在各州都设刺史府,一为监视,二为处理各州民间事务。此举本来相当有效,不过这二十年来,各地藩王的实力逐渐壮大,拥兵自重,刺史府如同虚设,最多只能传递消息。

      其余诸蕃尚能互相牵制,用朝廷的势力压制;但是东南三王却不一样。

      本来东南三王只占东南的柳州,桑州和雍州。最近十几年来,他们不断拉拢威逼利诱周围的王,以致于南边的差不多全在他们的掌握内;政务上,多年不朝,不缴纳赋税,说是旁边的胤国忽视眈眈,军备不能少。

      可他们说的也是实情,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到了最后,朝廷反而每年给他们钱养兵马。他们名正言顺的扩张军队,每州拥兵几十万,其力量让人胆战心惊。

      这种状况从父亲拜相开始有了好转,父亲黜权奸,坚持不再用钱填补那个无底洞,用尽了各种手段压制了他们继续扩张的兵力,这期间受到的辱骂诋毁和攻击数也数不过来。最近三年来父亲谋划撤藩平藩,而这一次的矛头更是对准了他们,直接危害到他们的利益,在所有的手段都宣告无效之后,就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杀害了父亲。

      “公子,”琉璃拍拍我的肩头,把我神游的思绪叫了回来,“咱们现在去哪里?”

      经过三四天日夜兼程的奔波,我们到了度州的永平。马车只将我们送到这里,车夫说这是他们车行的规矩,送人最远只送三天,就停下,再也不肯走了。

      现在我和琉璃都改换了男装,在永平郡的街道上闲逛。

      去哪里这个问题并不麻烦,麻烦的是怎么去。我沉吟一会,缓缓说道:“先不管去哪里,咱们学会骑马再说。”

      按照客栈掌柜的说法,穿过市集后,再拐过这个街口,小走一段路就可以到达马贩子集中的地方。果不其然,前面出现了好大一片马场。我举目望去,马场里站着,卧着,到有三五十匹马。一个马贩子走过来招呼我们,“公子,可是要买马?”我一点头,沉着声音道:“我们要走远路,所以要好马。”

      他指着场中的马匹说道,“这些都是普通的度州马,身小腰短,虽是普通,但却耐劳,一天也能走上四五百里路。”我走过去,细细打量。

      琉璃拉拉我的衣袖,有些不解,“公子,你从未骑过马,看得出这些马的好坏?”

      “书上说,身高体长,蹄大腿细,马蹄敲地铮铮有声,是为好马,“我淡淡摇头,无奈叹息,“可我却一匹这样的马也没看到。”

      马贩子哈哈一笑,语气中满是戏虐,“这位公子,我看您文绉绉的样子,是出自大家吧。不过我还是要说,您真是读书读多了。世上哪有那么多好马!能骑能耐劳的就不错了。”

      爽朗的话语听得我浑身一震,唯笑着点头:“这位大哥说得对,您就随便帮我挑两匹好点的吧。”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昂然应道应到:“谁说没有好马?我这里就有好马!”

      我们朝门口看过去,一名粗狂虬髯的中年汉子牵着两匹马大步走进马场,那两匹马,一个枣红,一个雪白,都是色彩鲜明,毛发明亮,身体健壮,高大神骏,果真是好马!我于是上前问道,“这两匹马卖吗?”

      他大笑着说道:“我是贩马的,当然卖马了。”

      我喜道:“那就好。不过我们尚不会骑马,能不能借贵地让我先学学骑马?”话音刚落,周围的马贩子们都笑了起来:“现在开始学骑马?你们不会骑马买马干什么?”

      琉璃的脸颊刷的红了,我向周围的人抱拳,朗朗说道:“我以前未曾学过骑马,如今有事出远门,所有不得不学,望各位行个方便。”

      “好,”牵着马的那人打量我,“行方便为人之本吗。马场里面有片空地,你们去那边学骑马。”

      我深深一揖:“多谢这位大哥。”

      那汉子叫崔涛,热情爽朗而耿直,非常细心的告诉我们教我们骑马的要领。我细心记下后,翻身上马。让我尤为惊喜的是,身下的骏马相当听话,根本不用费尽它就迈开长腿奔跑起来,轻轻一拉缰绳就停下来。

      崔涛惊讶的看着我,眼睛睁的老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敬佩:“公子,你真是第一次骑马?”

      我颔首称是。他晃晃脑袋,向我竖起大拇指:“这匹马我费大劲才驯服,想不到你第一次骑,它就如此驯服。马通灵性的,它就是认定公子你了。”

      我轻轻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淡淡微笑,既有感慨和更多的是惊喜。可轮到琉璃就不容乐观,她被颠得够呛,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过程看得我心惊胆颤,几次三番的想要放弃,不过她一心一意的坚持下去。最后那匹终于驯服了,我们被颠的七荤八素,躺在床上动不了。

      琉璃的情况跟糟糕,我为她盖上被子,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琉璃拉着我的手,笑笑,“小姐别为我担心。我还怕耽误了去柳州的行程呢。”

      我拍拍她的脸颊,和衣在她身边躺下,“不着急的,报仇也不是这两天的事情,就算咱们到了柳州,也无法轻易见到的谢璠。”

      我的打算是经过度州后,取道恒州,就到达柳州奉先郡。柳州藩王谢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阴狠毒辣,城府极深。想到此处,我心忽然像被扯开,凭一己之力,报仇没那么容易啊。

      “小姐,”琉璃忽然问我,“买了马之后,咱们还有多少钱?”

      盘算一下,除了一些零碎的钱,还有几件贵重的首饰玉佩。我拍拍她,“别担心。”

      等我们都能骑着马上路的时,已经在永平郡停留了三四天。出城的人真不少,城门口排着长队,远远看去,好像在一一盘查。永平是度州的大郡,也是往来通商的必经之地,来往人多不足为奇,可这么多,却有些奇了。

      城门离我只有两丈时,我惊愕看到守城的士兵手持一张纸和每一个出城进城的对照。心里猛然一缩,尚在惊疑,琉璃扯扯我的衣服,面色惨白,直直的盯着城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顿时背心凉透,双腿发软。

      城墙上贴着我的画像,说我是朝廷钦犯,在什么案子里有重大嫌疑,如今拒捕在逃,要求所有人定要活捉。

      来的时候还没有通缉令的啊!是了是了,出逃后,我们急奔三天三夜到了永平,那时皇上的命令并未到;如今在永平停留几天后,京城的命令也该到达了。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犯案子呢?”

      “人心比海底针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

      旁人的声音把我从极度的恐惧和惊愕中叫醒。可这么多人,怎么都没人注意我呢?我再次细细看着画中人,和我确实有七分像,可细节上却不甚相似;加上我现在穿的男装,就更加不似。现在折回城里会更引人家注意,不如将计就计,硬者头皮,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我拍拍琉璃的肩膀,自信的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给她打气,让她安心。那里只有我的画像,没有她的画像,只要我能通过城门的盘查她就不会受牵连。

      没想到,只看我一眼,守城士兵明显的疑惑起来。我淡然微笑,不慌不忙任他打量。士兵抬起头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干什么的?”

      我作揖,“在下名叫裴信,是京城人士,如今欲往仓平游玩。”裴是母亲的姓,自我出逃后就用了这个名字。

      士兵又看看手中的画像复抬起头来,迟疑甚久后叫来了守城校尉。身后的人有些骚动,因为我的缘故,出城的队伍更加延迟。

      守城校尉打量我,严厉的盘问。我淡淡微笑作答。

      “上面有令,钦犯可能换成男装,所有无论男女,只要有七分相似,都要抓获,不能放过。”盘问片刻后,他一挥手,向着几个士兵说道,“你们把她带下去。”

      我心忽悠一顿,是了,那家衣店的老板定会说我带着男装离开,右手中的折扇刷的合拢,轻轻缓缓的一下打在左手上,然后冷笑一声,眼中冷芒必现,话语不徐不重,“校尉大人的意思是,我是个女人了?”

      父亲说过,不怒而自威,此为气度修练的最高境界。

      周围人明显被我这个样子给惊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人群中有人说话:“看看这位公子就是模样上和钦犯有些相似,但是这种气度,哪像扭扭捏捏的女人啊!”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校尉愣了半晌,讷讷开口:“都是上面交待下来的命令。不过防患于未然,只要公子您愿意验明正身,我们马上放您走。”

      我明显感觉到琉璃身体一抖。我沉下脸,“我是什么身份?岂能轻易容人验明正身?你们还真当我是女人吗!”折扇啪的打在左手上,清脆入耳。

      那校尉看着我犹豫半天,正待开口说话,却被一阵笑声打断。

      崔涛大步走来,用拍拍我的肩膀,“哈哈,诸位守城大哥放心,我和这位裴公子是多年交情,我作证,他是个男的!绝对不会有错!”他拍拍胸膛,一脸豪迈之气。

      我感激的反拍他的肩头,可面目上仍旧淡定,只向他微微一笑,“多谢崔兄你为我说话。”

      守城校尉看了他几眼,再不甘心的再打量我两眼,“既然这样,你就走吧。”

      我没有任何表情,带着琉璃,骑上马拂袖而去;崔涛也跟了上来。走在路上,我向着崔涛再三道谢。他牵着马,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小事一桩。那校尉是我弟弟,不敢不信我的话。”

      想起刚才的险情,我深有感触的叹口气,普天之下,莫为王土。明知而故犯,千辛万苦的出逃,但却不悔。

      崔涛回头看着我,眸子里露出和他的气质极其不搭配的深沉和睿智,脸也是罕见的沉静,“不管你是男是女,通缉的人是不是你,不过连马都那么听你的话,我信你是好人。”

      “崔兄,谢谢你。”我深深长揖,所有的感激和言辞全都消散,只说得出一个谢字。

      “没什么可谢的,”他摇摇头,“不过以后你怎么办?其他地方一样会有通缉令的。”

      官道上一阵大风吹过,树叶摩擦声哗啦啦作响。我刚才也以想过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度州恒州的尚有多个郡县,即使刻意绕道而行,也会遇上多个关卡,难保什么时候就被拿下。

      “裴公子,我也去恒州,不如你和我同路,装成我贩马的同伴,”崔涛笑笑,“不过跟着我,就是怕你委屈了。”

      “哪里谈得上委屈啊,”我惊喜连连,“真是感激不尽。”

      琉璃忽然悠悠叹口,我回头看着她,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沉默,心思重重。看到我疑惑的目光后,她轻声说道:“公子,你刚才在城门时的神态像极了老爷发怒时的样子。”

      我悚然,动容。微风拂面,树缝中透过的阳光在官道上的青石路上不停的晃动。

      女子模仿男子怎么也不可能十全十美。故此自从换了男装,我就开始模仿父亲的动作行为,言辞说话间的神态和气度。父亲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那铁石般的意志和宽厚的心胸让他的是如此的高贵而让人景仰。可我也知道,我怎么学都不可能赶得上父亲的卓然风度和令人感慨的人格魅力。那汪洋大海一般的气度,我只要能学的十之一二就够用终身。

      崔涛多年来走南闯北,饱经沧桑,见多识广,善于临机应变。能和他结伴而行,听得各地的奇闻轶事,真是乐事一件。

      十余天后,进了恒州新安郡一带,我被看到的景象惊住了。几十里地外的还是的一片繁华,怎么这么快就变成这样残破?我们路过的周遭郡县,百姓生活困苦,勉强能够温饱。乡村里十室九空,家中只有老弱妇孺;耕地无人耕种,大片荒废。而郡县街头众多流民乞丐,处处一片惨淡之色。

      我想起书上所言“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原来实际的情况比我在书中看到的更加惨烈和触目惊心。

      一个拐弯后,闻到一阵恶臭,路上寥寥的行人也都绕开而行。离我们几丈开外的,路上躺着一人,混浊的看不真切,只看到苍蝇飞舞,望之生厌。

      琉璃捂着鼻子大叫:“为什么会有死人躺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

      崔涛重重叹口气:“最近两年这一带才变成这样的。蕃王们大肆征兵,苛捐杂税,老百姓们几乎活不下去,能跑的就跑,跑不动的只有等死。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我捂着胸口,只觉的压抑的透不过气来。新安郡周围十郡是新安王的领地,朝廷即使知情也管不了这么多。

      虽然人民生活惨淡,我至少发现了一个好处。到了蕃王的地方,朝廷的政令就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各处虽贴着我的画像,但是官兵多是置之不理,出城进城的时轻松无比,连掩饰都不用。

      崔涛坚持把我们送到柳州奉先郡才告辞回去。我看着他爽朗的脸,感激无地,言辞再好也无法表达我的感受,我深深鞠躬,恳切真诚的说道:“崔兄,一路蒙你多方照顾,我只有一句,大恩不言谢。”

      他摸摸胡子,哈哈一笑,像是放下心中重担:“裴公子,你千万保重。告辞。”他向我们干脆的一抱拳,潇洒的离开。

      看着他纵马远去的背影,我无限感慨。父母双亡,被人出卖利用,我一度以为世上最惨之事莫过于此;不想机缘巧合,遇到像他这般古道热肠,侠肝义胆,助人不图回报的人,这件事情对我意义非常,说是绝处逢生未尝不可,上天待我亦是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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