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三日 追逐一生》柏南苍

2、寂静三日（二） 他知道，真

　　没有人会想到，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从他睁眼的那天开始，他就成为了张起灵，不，甚至应该说，在他还不曾出现在这个世界之时，命运就已经选择了未知的他成为张起灵。身为张家族长，他的使命早已注定，终极便是他的所有，是他倾其一生必须完成的守护。于是他不停地追逐，不停地寻找，为了那个答案，他学会了所有常人所不能的技巧，忍受着无数次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可他却仍没有学会作为一个人做基本的行为——“想”。他没有情感，没有欲望，只是凭着本能与直觉在人世间奔波着，直到他知道，西藏白茫茫的雪山之中隐藏着的那座喇嘛寺,有人从古墓中抬出了一个名为白玛的女子。他要见她。自从成为张起灵，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当时，他的脑中浮现了她的名字，甚至映出了她清丽的容颜，他觉得自己应该见她，纵然不知为何。
　　寺中的上师告诉他，那是他的母亲，血脉相连的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与他有着无法剪断的羁绊的他的母亲。我要见她，他这样说。不行，现在还不行，上师这样回答。为什么？因为，你没有心。是啊，那时的张起灵，还是身为张家族长的石头一样的张起灵，而不是一个想要见到母亲的张起灵。上师告诉他，他要学会想，为了他的母亲，他必须要找到他的心。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上师给他的石头，他还没有雕出什么东西，比起拿着刻刀毫无目的地雕刻，更多的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的井边，看着日光下自己的影子发呆。时间不多了。他越来越渴望，越来越急迫，当他终于刻出了模糊的人形时，他已经有了人的情绪，人的情感，还有一颗可以被伤害的心。
　　他知道他做的一切还远远不够，可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三个日夜，那么短，短得在上下睫毛轻轻地碰触中消失无踪；三个日夜，又那么长，长得就像一生岁月长留不凋不谢。只有这三天，他终于在这茫茫人海中依稀看到了与这世界相连的那根纽带，终于有一个人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张起灵的存在，他的母亲，向这个曾经与他擦肩而过的世界证明，他属于这个世界。可是这个世界却只给她三天时间，让她与自己在世间唯一的骨肉相连永远的说再见，她说不出，她不能说，她不想说。
　　张起灵安静地坐在母亲的身边，安静地呼吸，安静地看着她。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一刻也不松开，好像手里握着的是整个世界。但除了三天寂静，他什么都无法献给他的世界。他的母亲，终是没有了呼吸。
　　那一天，喇嘛们把她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两只手分离的那一刹那，张起灵分明的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断了。喇嘛们为白玛打理着遗容，忙碌有序，人影匆匆，而张起灵走出了那间屋子，他来到了院子里的井边，静静地盯着那块石头，一动也不动。远方星光黯淡，藏青色的天空积压着厚厚的灰色云朵，寂静中，张起灵拿起了刻刀开始刻着什么。突然地，一片，两片，三片……无数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粘在他的发梢，眼角，唇边，他却似浑然不知。西藏的雪是神的眼泪，是可以洗去浮尘、掩埋痛苦的存在。此刻，诸神哀哭，乾坤变色，他却好像已经寂灭于天地间，化为了永恒。倏地，一片雪花飘入了他的眼中，清明了整个世界，水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落在地上，发出无比细微的声音，他却被惊醒，意识到自己正在刻什么，他的心里涌上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汹涌的感情，像翻滚着的岩浆，似要把这雪山融为汪洋。他还没有明白为什么心会刺痛，为什么自己像是失去了存在的理由，而这种感情又到底是什么？很久以后，当张起灵遇到了一个叫做吴邪的人，他才知道，那一天的那种心情，叫伤心。
　　此时的雪越下越大，风也呜咽的更加凄厉，张起灵坐了下来，蜷成一团，埋着头紧紧地抱着自己，以一种防备的姿态面对着这个世界，手臂遮住的眼，融化的雪水从眼角落下，他知道，真正地，他成了与这世界毫无联系的一个张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