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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耀斑(七) 那些或开口 ...

  •   祁连曲臂,半截前臂横在瓷砖上面,埋首向下。莲蓬头喷下来的水冲去了他一身污秽。黑泥渐去,露出他紧致强健的身材——有力且宽阔的肩膀像是惯于背负某些东西。黧黑魁梧却不失匀称的体格是烟熏火燎、死生流转的熬炼。潋滟水光洒在他背上,顺流而去却在伤疤处遇到了阻滞。那些或开口或狰狞或凸出的瘢痕,像是永不退色的图腾刺青一般。

      目之所及,完全不加遮掩的伤口令人惊心动魄。很多,却不比他开枪次数更多,也不比他杀死的狪更多。

      被水雾打湿的眼帘悄然阖上,遮住了恍如冰河却深藏流光淬火的一双黑眸。他眼窝很深,鼻梁挺拔,轮廓再刚毅不过。冷水下面,这样一个笔直而立,绝无弯腰可能的男人却拱背向前,肩颈弓成一条圆滑的曲线。

      作为一个情绪极少外露之人,他刚刚扔了白姗递来的毛巾不说,还和庄严顶牛,甚至不听从上级的收队命令。这些同时发生在他身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猎户座对于上级指示向来都是‘执行命令、不问缘由’。不管你有七个不乐意八个不情愿,服从就是天职。”庄严言犹在耳。

      水流如注,劈头盖脸砸得人生疼,却一点点浇灭了他的无名火。睫毛很重,浴室沁凉,睁开眼睛依旧是一片清明。祁连抹了一把脸,忍不住思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猎户座和白矮星纠缠了二十年未分胜负。上级到底在权衡什么,难道不希望猎户座一了百了地消灭生产操作狪的恐怖组织吗——被白矮星掳去的实验品该怎么办,无休无止的平民失踪遇害该怎么办。

      ……平民,又不只是平民。

      祁连舒了一口气,微乎其微像是吐息。他拧上了水龙头,扯下小隔间门上挂着的毛巾简单擦干了身体。初春冲冷水,于他而言虽不至感冒,却也让他体表温度偏低。这般体温祁连不陌生——他记得有个家伙便是。然而自始至终令他好奇的却是,那家伙微凉的体温到底是与生俱来的凉,还是出于自我掩饰的本能。

      他打开隔门,从外头衣橱里拿起短袖三两下套头,又抖开白衬衫左右胳膊一伸利落地穿好扣上扣子,半身伤痕就这样被遮在棉白布里头。他提起叠得平平整整的裤子,把衣摆掖进去拉上裤链,一拽一扣毫不拖泥带水地系上皮带。

      张婶这位队内兼职专业理发师,擅长各种“寸”。托她的福,猎户座男人的头发总是很短。祁连也不例外,他几乎不用梳子,更不用像个骚包一样时时刻刻喷什么定型啫喱。

      祁连面色偏冷,敌得过料峭春寒。他来到入口的衣帽间,取下衣架上的风衣,从箩筐里拿出三小件揣进兜里。炎燧,终端和手机。他想,虽然不认同,却也该主动跟庄老头儿道个错,服个罪。

      “呦,总算不臭了。”

      推开门,庄严身披军装挺消遣地抱手靠墙似在等他。祁连扑克脸上不动分毫,口头却也像是遇见班主任的学生一样老实地叫了一声“老队”。

      “你难得犟一次,我稀罕。有情绪的人总比一根钢管来得强。”

      “老队,为什么。”祁连看进庄严的眼珠里:“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放弃对白矮星地下城的抄底的‘星星之火’行动。”

      “还不到时候。” 严砸吧了一下两片嘴皮,勾起食指挠了挠发际耳侧,好似雨水侵蚀过的眼角纹皱成一团:“你有万全的把握单挑白矮星,刮痧拔罐一样抽出他们所有的毒素,同时毫发无损地救出人质吗。”

      “单凭猎户座这几口人,就想逞英雄?你还是先好好掂量掂量兄弟们的命吧。”

      祁连没理会庄严太多的训告话,耳聪目明就咬住他一点牢牢不放:“什么时候才算是‘到时候’?”

      朝天歪戴的帽檐下面,庄严风吹日晒的粗糙面庞上泛着鲜活细腻的神情。阳光下面,积冰消融的速度快得惊人。大地褪去了白色染料,变成透明湿润的水洼,水洼蒸发,露出了尚未发芽的草根。早春,总会给人一种凛冬不再的错觉。一场寒流,或又带来纷纷落雪。

      庄严很看重祁连。他欣赏祁连的克己自制、坚定原则,也看得出来这位年轻队长心里装的那座汉白玉的丰碑,圣洁得跟喜马拉雅雪山似的,高耸入云、巍然屹立。

      庄严有些犀利又有些捉狭地问道:“你在着急什么?”

      看着庄严鬼脸般谐谑的表情,祁连晃神,蓦地有些局促:“……我……难道不该着急吗?”

      “你一门心思想救人,这固然好。”庄严吐了吐舌头意味深长:“猎户座和白矮星耗了三任队长,二十年过去,死了多少人反正我没记住。若是能速战速决,又怎么会拖延至今。如果压根没有斩草除根的法儿,你着急又有什么用。”

      一种复杂的、难以描摹的心情油然而生。祁连了解,庄严一直都是这样。他会先设一个套,把最残酷最现实的东西剥开给你看,然后柳暗花明来个一百八十度转折,告诉你其实他会和你同行,并且支持你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日光朦胧地勾勒出庄严的嬉皮笑脸,他牵着背后的军装衣领往上一扬,趁衣服飘落的当儿伸出两手往袖管里一插,干净利索地扣上扣子,戴正军帽。

      “暂时收队不是永久,只是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人,有强烈的责任感固然好,可又不能单单只有责任。感情会让一个人犹豫,也会让他忍耐、权衡。眼下,看见祁连有彷徨却思量服从,坚持却不固执己见,庄严似乎又多了一层激赏。

      周不鉴突然发现自己怎么都睡不着了。

      稍微敏感点儿的人,如果背后总被人念叨,超距的心灵感应估计会让美梦也变成噩梦。周不鉴典型地就属于这种情况。他隐约知道自己是一块被人惦记的肥肉,却不知道这肉是要被红烧吃、炒着吃还是炖汤吃。

      在他有“正经营生”的时候,虽不至于被人捧在手上,但也耍流氓发脾气信手拈来不在话下。什么傅财、李锦,但凡陪他上床之流,有哪个不被他咬在嘴里抓得死死的。他想去酒吧买醉,傅财能不给他埋单,顺便还提供一条龙解酒服务?他想要雕金镶银花里胡哨的衣裳链子,李锦能不给他鞍前马后,刷卡掏现?

      那些被他攥在手里的男人,除了用分手来要挟,还有什么好法儿?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他想起祁连,那个他看上却没攥住的男人——按周不鉴之前的职业道德,你既无意与我,我何必跟你死磕。却没承想,那人似乎在他心里贴了挂钩,摘下来还留着一层黏糊糊的不干胶,赖歪歪的印子就跟疮疤似的。

      他之前绝非受虐狂。相反,倒有那么点发泄性质的施虐欲。但在白矮星这样一个吃不了别人反被人吃的世界,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由于周道的缘故,他心甘情愿被其他样品打不还手。因为奇妙的缘分和恻悯,他帮助并鼓励了王檬。往事重演的相似,让他坚持不懈地想把苟乐拐上正道。还有祁连和炎燧,是他深藏意识底层,从未察觉的留恋。就是这样一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耍得一把好手的流氓,易境而处,原来心还可以变得这样柔软。

      对于周不鉴这个浑浑噩噩从未有过信仰,怨憎激忿从未感激生活的家伙,居然在毫无希望之地如顿悟般地明白了为人的重量:纵使俎上之肉弱小、无力,越是受制于人被人玩弄,便越要活出一块肉的尊严。

      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回音不断放大:抛却自欺欺人吧。人生而裸露,无遮无挡的本性决不比穿上衣服的人更难入眼。

      周不鉴解嘲,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小青年啥时候圣光附体,变了身,成了菩提树下坐禅渡世的佛祖老爷,哲学家王。

      爱睡不睡,反正地窖里头没有日出。周不鉴抱屈而坐,有点中秋节望月怀远,在草地上晒月亮的架势。他要是酸腐惆怅一点儿,说不准能跟屈大英雄似的来一句众人皆醉我独醒。好在他没把自己当成什么黑屋子里的开眼人,顶多也就一个得了时代流行失眠症的神经衰弱。

      他被折腾了两次没麻醉的细胞修复,是真的衰弱透顶了。

      他胡乱揉了揉脸。活下去,连周道他那死老爹都叫他活下去。也罢。他不是啥了不起的伟大生物,不过还留着尚未了断、想弄明白的半截事儿,和一个死缠烂打、不挑明了勾搭就不甘休的人。

      白矮星始终是一个酷爱刷存在感的狂暴组织,神出鬼没是他们的座右铭。夜阑人静的时候出来唱歌,恨不得夺人眼球受人瞩目。

      周不鉴看见地窖顶边,那座仿佛通往天堂的台阶上面,大铁门訇然洞开。机械转轴联动厚重实心铁片,声声重挫如锯刀磨着人神经,害人牙酸,烙在心上。睡梦中的羊群如遇响雷,刹那惊醒。一个个仰卧起坐地支起上身,九十度折叠瞪大迷茫的眼睛。

      高台上站着几个人。中间的那个矮得恰到好处,排成一列恰如两峰之间的山鞍谷底。和他高度平行的银河微光照亮他满头寸余长的金字塔形松树,像是矮挫男穿上了增高鞋,刻意拉长了海拔。

      那刺猬头胸脯鼓得跟鸡胸似的,耀武扬威得得瑟瑟。他清了清嗓子巴不得所有人都听见他悦耳动听的刷锅声:

      “这期福利彩票双色球的号码是1360,1498,1527,1531。恭喜中奖的各位!掌声响起来!”

      只有刺猬头旁边几个白大褂稀稀拉拉配合地鼓着巴掌,给人一种挖矿工在岩壁上凿石头的错觉。地窖里又有人嚎啕大哭了。周不鉴整了整衣服站起来。

      当了好一段时间的旧衣服专业户,偏小号的衣裤牢牢拴在他身上跟层皮似的,本来没什么好整的。只是他觉得,一个堂堂男子汉,眼睛出汗的可能完全没有,有些多余的肢体动作却不知往哪儿摆才好。

      周不鉴擦掉了下意识紧张让手心出的汗,站起身。

      “挫叔叔,这种情况,我们是不是算得上难兄难弟。”苟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带着全然不合年龄的老成漠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周不鉴问道。

      “胡说,咱们只是挪个窝儿。”周不鉴看到他不合年龄的淡定漠然就膈应得慌,随口冲了他一句,皮球似的按着他的头。没想到小孩儿也这么快地被点到,连自己都为他悬着心,可苟乐偏偏跟打了镇定剂似的冷然以对。

      “住腻歪了是该换个地方,我觉得,挺好。”苟乐撅嘴眯眼,安安静静,也不吵闹。

      两人看见横成直线的几个恐怖分子齐步走一样从台阶上飘下来,分列式似地散开各自寻找自己的目标样品。两个白大褂来到周不鉴和苟乐面前,掏出手掌大小的白色点菜机。

      “我自己能走。”这句话才出口,周不鉴就感觉自己脖子给什么东西勒了一下,随之而来浑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网给贴身罩住了一般,蜇蜇麻麻又像被葫芦娃里的蝎子精咬了一口。他觉得整个人像是被细钢丝穿过,怎么动都不听使唤了。

      “能走有屁用。又不知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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